客棧的夜,無聊而漫長。除卻二樓,客房便只剩下三樓那一層了,今天晚上的時候應該就能追到線索,順利的話明天就可以繼續追下去。
坐在桌後,隨意拿起一卷書,卻是一本《左傳》。還未來得及細讀,便聽見一陣敲門聲。
“客人,起了沒有?老板娘要我給您送些吃食過來!”
是李三的聲音,看來他今天又起來的很早。這麽勤快的活計,老板娘一定喜歡得很。
“進來吧。”我朝門外喊道。
李三端著方正的木盤推門走進,盤子上有一個大碗,兩碟小菜,居然還有半隻雞。看來他們一定廢了不少力氣,大早上的燒雞來吃,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客人,這是老板娘特意吩咐的,這雞可是她獨家的手藝,好吃不膩,早上也吃得下。”
“多謝你了,替我謝謝老板娘。”
“瞧您說的,這不都是我們應該做的嘛!”
李三說完這句話,放下盤子,卻站在那不走。兩隻手在身上反反覆複的拍打,面上也有些扭捏。全不像一個漢子,反而有些小女兒的姿態。能讓一個男人這樣的,大概就只有一個情字了。
我問他道:“你還有事麽?”
李三顯得更加急促了些,道:“客人,您是讀過書的先生,我…我有件事,想要…想要求問先生。”
“哦?什麽事,你且說來聽聽。”
“我想…我想…”他就站在那裡,我想我想的說不出話來。
我道:“你若是說不出,可別怪我不肯為你解答。明天我可能就要離開,以後你再想問,可就問不到了。”
李三這才著急的說道:“先生,我想問可有以仆娶主的先例,我…我喜歡……”
“你喜歡老板娘。”我替他說了下半句。
“先生怎麽知道?”
“就你那點心思,還逃不過我的眼睛。喜歡就是喜歡,大丈夫頂天立地,喜歡一個女子,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你若一直這般膽怯,只怕這輩子都沒機會。”
李三沒說話,只是眼巴巴的看著我。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是想找一個先例,來證明一個夥計把一個老板娘娶回家並沒有什麽大不了的。人總是這樣,做一件與大部分人來說都不太合適的事情,就會畏畏縮縮,不敢向前,但若是之前有過先例,便又能壯起膽子,毫無顧忌的去做。先例就像是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能夠保住自己那薄薄的面皮。
我給他說道:“知道漢武帝時的長平侯、大將軍衛青麽?”
李三搖了搖頭,道:“我沒讀過書,只知道漢武皇帝是個明君。”
劉徹是明君?他那麽愛打仗的人,為了戰爭把國庫都快打空了,搞得饑民四起,居然也被後世人稱作明君。若說他是雄主,大概不會有絲毫的疑問,但要說他是明君,只怕劉邦會第一個跳出來反對。
沒有必要和他講劉徹的光輝事跡,我只需要和他講衛青。
“衛青本是私生子,母親是平陽侯府的歌女,和人私通剩下了衛青。他小的時候是由父親撫養,但卻遭受其他兄弟的排擠,他父親便又把他送回了平陽侯府做仆從。衛青年紀大一些,便為平陽侯夫婦養馬駕車。平陽侯夫人便是漢武帝的姐姐平陽公主,平陽侯多病早逝,府中便全由公主撐著。而後衛青的姐姐衛子夫得侍皇帝,衛青因之入宮為宿衛。”
“先生,什麽是宿衛?”
“嗯,就是皇帝家的夥計。之後衛青北伐匈奴,屢建功勳,受封長平侯,拜大將軍。之後更娶了平陽公主為妻,算是以仆娶主的先例。”
“啊!真是個好男兒,可…可我不會打仗,也不是衛青。”
我白了他一眼,道:“誰說要你做衛青了,你東家又不是公主。你是個夥計,不是賣身的奴仆,只需勤勉做事,能後養活妻兒便已足夠。你東家若是對你有意,自然可以作對鴛鴦。若是她無意,那便不要強求。無論如何,你都努力過了,不是麽?”
李三恍然大悟,躬身拜道:“多謝先生,多謝先生!我明白啦,我明白啦!”
看著他開心的背影,我也不知他是真的明白了,還是自以為明白了。一個人想要清楚的知道另一個人想要表達的意思,著實有些不容易。即便是當面反覆說與他聽,他也未必能夠理解。我只希望他真的明白了,也權當他真的明白了。
他與老板娘之間的緣分有多少,我終究是看不出的。何況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實在沒有太多心思可以放在他們身上。
用過飯,也不等客棧的夥計來收盤子,自己便端著走下去。
老板娘正站在櫃台那裡,對著帳本,拿著算籌在擺弄,應該是在對帳目。這客棧不算小,每日的進出項一起,也的確是個費時間的工作。大堂中沒看見李三,也不知他跑到了哪裡去。除了老板娘,就只有兩個沒見過的夥計在擦拭桌子。
聽見腳步聲走近,老板娘抬起頭,看見是我,笑道:“先生起來得早,怎麽自己送盤子下來,一會讓夥計取就是了。”
我擺手道:“正想出去走走,順路為止。”
老板娘從櫃台後出來,一邊接過盤子,往裡面看了看,見沒剩下什麽,說道:“先生可吃飽了?若是不夠,我再叫後廚準備些。”
“已吃飽了,不用麻煩。你忙你的,我出去轉轉。”
“先生要去哪裡?中午回來吃飯麽?”
“只是隨意走走,不必為我留飯,若是來了興致,大概要傍晚才能回來。”
老板娘便又叮囑了兩句,無非是揣好錢袋,小心竊賊之類的。我只是笑著應下,神仙的錢袋,哪是那麽好偷的。這樣高明的小偷,只怕人間是不會有的。
其實從客棧出來,也沒有什麽地方可去。人間的風景雖好,但連續看過一年,也會覺得無比乏味。之所以選擇出來,不過是乏味與乏味放在一起比較的時候,覺得外面的乏味總比房間裡的乏味要好上一些罷了。
川流不息的行人,大聲叫嚷的小販,還有沿街巡邏的士卒。這座城池像是一個剛剛睡醒的巨人,在睜開它有些朦朧的睡眼。
而我,便身在這巨人的腹中。人間的成都與地府的成都城有很大的不同,大抵是這幾十年裡的治亂輪回,帶給這座城池不少新的轉變。
滄海桑田,一切的事物都在遵循著時間的線,在緩緩推動著自身的改變。自古蜀開明王朝九世王遷都至此,這片城池便經歷了八百年的滄桑。而今城還是那座城,人已不是那些人。城也不是那座城,人也不是那些人。
究竟什麽東西變了,什麽東西沒變,又有誰說的清楚呢?
一座城在數百年的時間裡更換了所有的建築,掩埋了最初的痕跡之後,這座城,還是當初的那座城麽?
那一個人呢?一個人在經歷了漫長的成長之後,還會是當初的自己麽?
是不是就因為時間帶來了太多的改變,才使得閻君殿出現了不諧呢?
我很想知道,但我又真的不願知道。只怕那結果太重,重的難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