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物如何感知獵人?大抵是依靠一種與生俱來的直覺。這種直覺就是活命的本錢,就是自由的本錢。若是這種直覺失去了作用,也便沒了自由,甚至沒了命。
宰予眉間的憂愁已許久未散,他的直覺在不停的警告他,有危險在逼近。但他思來想去,都想不到危險在何方。另一頭傳給他的消息,也並沒有什麽異常。
鈴兒一直在說是他想多了,他也有些覺得可能是自己想的有些多。畢竟眼下他已是金仙,人間修為最高的洛陽城隍,也不過是天仙的境界。只要不招惹天界與地府,他就可以在人間橫著走。何況懷中還有重寶,即便是大羅金仙前來,也別想輕易拿下他。
他們此刻已在草原,在鮮卑一族的部落裡。自南匈奴歸附漢室,北匈奴洗遷之後,北方草原上崛起了不少新的族群,其中鮮卑族算是逐漸取代了匈奴的地位,成為了這片土地的霸主。
帳篷的門簾被人掀起,鈴兒端著一根烤好的羊腿走進來。朝著宰予躬身一拜,道:“師尊,這是慕容部小王子慕容皝派人送來的,說是慕容皝親自烤製,特意送予仙師享用。”
宰予做了個捋須的手勢,手已放在了胡須的位置,卻想起自己此刻並不是那個白發老者的樣貌,而是一個年輕人,胡子還沒有一寸長。
年輕人的樣子,看起來確實舒服,就是胡子不夠長,讓人有些不習慣。笑著搖了搖頭,道:“慕容皝如此殷勤,無非是想我助他爭儲。慕容廆兒子很多,其中有本事的也不在少數,慕容皝眼下雖是左賢王,卻也不算安穩。”
鈴兒笑著把羊腿放在他面前,道:“那師尊是否要幫他?我看他挺有誠意的。”
宰予瞪了她一眼,語氣嚴肅道:“你怎麽會為慕容皝說話?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不要干涉我的決定。”
“是,師尊,弟子知錯了!”鈴兒說著話,還吐著舌頭。
宰予沒再看她,這個弟子遠不如娥兒那般聽話。遠在建康的洛顏也是,和娥兒比起來,都太過跳脫。但司馬順死掉之後,他就只剩下這兩個女弟子可用。也只能由著她們用一些小性子,免得因為斥責太過,搞得她們不肯盡心辦事。
一隻羊腿,去了毛,烤製完畢之後也有六斤的重量。宰予自己是絕對吃不下的,便叫鈴兒一起來吃,這也算是一種恩賜,這種恩惠可以拉進彼此間的距離,又不用花費什麽本錢。
羊腿吃到了一半,帳門又被人掀開。走進來的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身的深色甲胄,盡顯一個戰士的威武。面卻如冠玉,精致的如同一幅畫了許久的畫作。
鈴兒一下紅了臉,將腦袋埋在懷裡,猶如老鼠見了貓。宰予看了看她,又轉頭去看走進來的年輕人。也不起身,只是微微頷首,道:“左賢王大駕光臨,真是蓬蓽生輝。”
慕容皝摘下頭盔,夾在腰間,笑道:“你們漢人真是喜歡文縐縐的用詞,我慕容部就沒有這樣的習慣。羊腿是我親自烤的,仙師可還吃的習慣?”
“有勞左賢王,只是我久居中原,吃慣了米飯青菜,對於肉食,難免有些不適。鈴兒倒是很愛吃,日後左賢王若是有暇,不妨教一教鈴兒如何烤製肉食。”
慕容皝盤坐在宰予對面,鈴兒的身側,道:“若是她喜歡,自無不可。今日前來叨擾仙師,原非我本意,只是我父大單於,執意要我來請仙師,我推辭不過,隻好過來一趟。”
宰予笑的很有意思,慕容皝剛剛還說部落裡沒有文縐縐的習慣,現在卻也用起自無不可與叨擾這樣的詞匯來,
可見他對漢學並不像他所表現的那樣不在意。慕容廆請自己過去?會是為了什麽事?難不成是為了段部鮮卑,段末波剛剛繼位,部落空虛,若是趁機而上,倒也的確有些便宜可佔。
身在慕容部的地盤,自然不能拒絕本地的地主。慕容部是鮮卑諸部中較為強大的部落,其中慕容吐谷渾西遷陰山,另建政權。而慕容廆則平滅了其叔的篡位,帶領部族與宇文部、段部等部族爭鋒。
這樣的人物,自是比司馬衷那樣的皇帝要強出許多。只是鮮卑不同於匈奴,慕容氏也不同於司馬氏,慕容氏父子,似乎更加具有野心。如果囊助慕容氏,結果很有可能會脫離自己的預期。
扶持一個王朝,為的是自己的大業,而不是給他人做嫁衣。宰予還在衡量其中的取舍,腦袋在轉,腳上也在走。慕容廆是大單於,營帳距離宰予所在的地方有些遙遠,騎馬也要一刻鍾。
慕容皝在馬上,鈴兒留在帳中,而宰予便靠雙腳跟著慕容皝。他的馬每跑出一步,宰予便邁出一步,自始至終,他都始終與慕容皝的馬頭齊平。
這是縮地成寸的手段,是宰予刻意顯露的神通。草原上的諸部是看不起弱者的,太弱的人只會被當做下等的奴隸。強者也未必比弱者好過多少,因為總會有人來挑戰,一個勇士的名頭可以讓無數的年輕人為之瘋狂到不惜性命。
你只有比他們強出去很多,才能從根源上避免麻煩。仙人如何向一個凡人展露自己的強大?無非是用一些他們無法理解的神通。
此刻的慕容皝看向他的眼神裡,就充滿了敬畏。神仙、神仙,多麽讓人尊崇,又多麽讓人畏懼。
慕容皝快走了幾步,搶在宰予前頭,掀開了金帳的門。
“仙師請!”
“多謝左賢王!”
宰予踏步走進去,只看見慕容廆背對著他站立,帳中再沒有別的人。慕容皝也並未跟著走進來,而是小心翼翼的掩上帳門。
彎刀出鞘的聲音落在宰予的耳朵裡,他知道是慕容皝在帳外守衛。慕容廆到底要做什麽?連自己的親兒子都只能守在外面。
宰予並沒有直接問出自己的疑惑,而是坐在兩側空出的坐席上,從桌上的酒壺裡倒酒來喝。
慕容廆轉過身來,愁眉緊鎖。道:“仙師,請您過來,是有件事,想要聽一聽仙師的意見。”
“大單於雄韜偉略,自有高見,何必詢問我呢。”
“呵呵,仙師是神仙人物,遠勝我等凡人。事關我慕容氏興衰,我不得不慎重。”
“哦”,宰予有了一絲興趣,問道:“大單於不妨說來聽聽。”
慕容廆緩緩說道:“段部換了新主,名叫段末波,是我鮮卑諸部中有名的勇士,手下更兼強兵猛將,我恐他來打我慕容部,故此想要先下手為強。想請仙師,為我佔卜,看一看此戰凶吉。”
宰予有些驚訝,他原以為慕容廆會請他出手參與這場戰爭,又或在幕後做些事情,卻不想只是請他來佔卜。轉念想想,似乎也沒有什麽好奇怪的。草原民族對巫師一類的人物多有敬重,對於佔卜更是當做部族存續的大事。而今他以神仙之尊駕臨慕容部,慕容廆找他佔卜,也是應有之事。
從袖中取出六枚銅錢,往天上一拋,又接在手裡,在桌上一字排開。仔細端詳一遍,宰予笑道:“大單於,恭喜!大吉!”
“煩請仙師細細講來!”慕容廆表現的頗為激動。
“天機,不可說盡,大單於只需要知道,慕容氏當興,至少有四朝天命。”
“哈哈!哈哈哈!天要助我,天要助我啊!”
宰予看著慕容廆的瘋狂,微微一笑。四朝天命?只怕還沒有晉室的命長。
王朝更替,真是件有趣的事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