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王府,日頭有些偏西,離從山頭上落下去,已經沒有很遠的距離。
天道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夏桀曾經自比為太陽,覺得自己永不滅亡,可實際上,就算是太陽,也有落山的時候。夏桀被迫落山了,一個叫商湯的完成了這一項壯舉。
人間怎會有永恆不落的太陽,就算是沒有商湯,夏桀也逃不出死亡。死亡是一切生命的歸宿,是世上萬物的終焉。一切有始,一切有終。
司馬昭未必算得上人間的太陽,但一定算得上是魏國的太陽,即便是正牌兒的皇帝曹奐,也要仰仗他的鼻息。這樣的一輪太陽瀕臨落山,自然會引起不小的震動。
許多朝臣都群聚到晉王府,來為自己日後的仕途,再努力一下。至於這種努力會有多大的成果,那就隻得聽天由命了。有些事就是這樣,做了之後要看運氣,但不做,就一定會倒霉。當年魏武帝乾過的事兒,難保今日的晉王再乾上一遍。
生命即將走到盡頭,會是一種怎樣的感受?司馬昭覺得整個世界都在放空,空的像是隨時要飄到天上去,只有自己的身體越來越重,重的挪不動一寸。
渴求的眼神,望著坐在塌邊的宰予,嘴唇張張合合,卻說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宰予知道他的意思,他想活。這一點也不難猜,將死之人,哪裡有不想活的。如果可以,他倒也想讓司馬昭多活幾年,可這事情到了現在,早已不是他能說的算的。司馬昭的壽數還有不到兩個時辰,眼下洛陽的城隍鬼卒尚未抵達,該交待的事情需要好好交待一下了。
“大王,不是我不願給您延壽,而是凡人存世,皆有定數。我雖是仙道中人,卻也沒有那麽大的本事。不過大王可以放心,人死為鬼,在地府尚有好長時光可過。且大王伐蜀興魏,開一國根基,秉承氣運大勢。或可永留地府。”
司馬昭廢力的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宰予在他身上點了點,暫時穩住了他的狀況。
“仙…仙師,死後世界,孤…孤該如何?”
“大王如今可有問鼎仙道之心?”
“自是有的,可…可時以至此,為之奈何。而今將死,放…放不下……”
宰予笑了,笑的很開心。就怕他司馬昭沒了執念,一切看開。只要有放不下的,那就好辦。師尊交待的這顆棋子,算是埋下了。
當下伏在司馬昭耳邊,說道:“大王,我師乃是地府之主宰,修為至高,地位尊崇。凡大王所請,皆可許之,不過有些事情需要大王相助。”
“哦?仙師盡管說來,我死之後,必當竭盡所能。”
“大王下去之後,隻管如此如此……”
一刻鍾之後,宰予踏出了房門,面上透著一絲歡喜,許久未曾如此。在人間活動的一直小心翼翼,如今總算可以開始在另一個世界的謀劃了。
“仙師何故欣喜?莫非我父王的病有治愈的可能?”
司馬炎激動的抓住宰予的衣袖,眼下朝局雖盡在司馬氏之手,但仍有效忠曹氏之人,此刻司馬昭若是離世,只怕會生出些許波瀾來。若是父親還有時日可活,也好穩住局勢,平穩交接。
宰予搖了搖頭,道:“並非如此,生死皆由天命,我亦無可奈何。不過世子也可放心,大王已無畏將死。”
司馬炎失落的行了一禮,快步走進了臥房。司馬昭看見自己的兒子,招手讓他做到自己身邊。
“炎兒,今日為父將死,有些事情交待。你仔細聽好,而今魏國天下雖已在我司馬氏之手,然民間對曹魏多有眷戀,不可魯莽行事,當周密準備,
多做安排。東吳新君登位,卻非孫休所定之太子。君臣之間,必有齷齪,可耐心等待時機,一統大業,近在眼前,不要因心急而失了優勢。蜀漢雖亡,人心依舊未穩,務必善待安樂公。一來有助於安定蜀地,二來也好淡化吳國抵抗之心。炎兒,我司馬氏起自你祖父,家業傳到你頭上,已是第三代。而今我將一切都交給你了。”“父王!兒還有一事相問。”
“何事?盡管說來。”
“仙師何以待之?此人終究不是凡俗,本不該涉及塵世,卻來相助父王成就大業,此為疑處。方才我見他走出房去,面帶喜色,想來居心不善。”
“非…非也,仙師所求,我已盡知,可以加以信任。我死之…之後,待仙師,當如待我,不可…不可怠慢。”
司馬炎恭敬應下,司馬昭又道:“而今朝中大臣,想來已都到了府中,你…你代我去招待,務…務必不要失了禮數。”
“攸弟已在招待群臣,兒想多陪陪父親。”
“繼承王位的是你,豈能不親自前去。速去、速去!”
司馬昭有些激動,司馬炎隻得聽從父親的話,去接待群臣。
他心裡其實也不太放心司馬攸,司馬攸自幼聰慧,身邊圍著不少黨羽。且又過繼給了大伯司馬師,許多臣子都認為權力應該歸還給司馬師一系,尤其是司馬攸是司馬昭親子的形勢下。認為由司馬攸繼位,既可以告慰司馬師一脈,又可承繼司馬昭的香火。
這樣的兄弟,實在沒辦法不去忌憚。司馬炎廢了大力氣,才走到今日這一步,可不想在這栽了跟頭。
大堂之中,群臣分文武列座,儼然一個小朝廷的架勢。而司馬攸坐在堂上,正舉著酒杯, 高談闊論。
見司馬炎來了,司馬攸匆忙起身,行禮道:“大兄,方才還與諸公談論,言大兄正在陪侍大王,不想大兄此刻便來了。”
“哼,大王臥於病榻,汝非但不去探視,反而在堂前飲酒,是為何故?我要你接待諸公,可是叫你坐在這裡喝酒的?你眼裡還有沒有正經事?”
司馬攸連忙告罪:“臣弟知錯,這便去探視大王。”
司馬炎看著弟弟走出去的身影,心中泛起一絲冷意。這個弟弟,在群臣之中,似乎很受歡迎啊。
“諸公,我父王病重,已無法下榻,故此交待我代他向諸公致歉。”
“世子嚴重了,晉王身體重要。只是諸事繁雜,辛苦了世子。”
“不錯,世子若有所需,我等願囊助世子。”
……
司馬炎再三擺手,才壓住了群臣的聲音,道:“諸公的好意,炎領受了。而今形勢變動,還勞諸公各自管理好臣屬,以免有心人趁機作亂。待我家中諸事完畢,必登門致謝。”
在座的大臣,無論是親近司馬氏的,還是親近曹氏的,都不約而同的點頭應下。現今的情形,穩定勝過一切。站在司馬氏隊伍中的,希望司馬昭的權力能夠順利過渡,繼續維持司馬氏當前的地位。而親近曹氏的,則希望形勢能夠平穩一些,以免司馬氏情急之下,直接對皇帝下手。
曹髦前車之鑒在前,絕不能再死一個皇帝了。司馬炎終究不如司馬昭老道,或許還有轉機,也是未定之事。
就在這些臣子的默契中,司馬昭溘然長逝,享年五十五歲。
哪吒看著眼前這個迷糊鬼,一時間犯了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