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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的五千年》第220章、弑帝
廢帝這件事,大概是衡量一個權臣地位的標準,也是千古賢臣和大野心家的鑒定器。
 伊尹囚太甲,聲名流於青史。姬旦代成王行政,功德萬古流芳。趙高謀殺胡亥,立秦王子嬰,至今猶有罵名。周勃陳平誅殺呂氏一族,廢少帝,民間尚有詬病。霍光廢劉賀,毀譽參半。王莽代漢建國,開權臣篡位之先河。梁冀毒殺質帝,幾百年深受唾棄。董卓廢劉辨,天下諸侯群起而攻之。
 上一個廢了皇帝的司馬師,也是挨了不少的罵。
 司馬昭的心裡有些忐忑,皇帝最近越來越不安分,有了許多的小動作。曹髦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被立為皇帝實在不是一件對司馬氏有利的事情。當初是礙於政治影響,不得不和郭太后妥協,而今朝政都握在手中,郭太后歲數也大了,沒有從前那般強硬。再換一個皇帝,似乎也不是不行,只是兄弟相繼行廢帝之舉,貌似說出去不是很光鮮。曹髦要是也像他兄弟那樣,突發急症身死該多好,這樣大家都省心。
 曹髦的身體很好,平日裡沒少習武練劍。饒是如此,他卻還是穿不慣甲胄。幾十斤的鐵甲穿在身上,壓的人難受。他今天也沒著甲,只是掛了一把常用的佩劍。今天是一個大日子,一個誅殺權臣的大日子。
 在護衛的簇擁下,一步步登上車輦,抽出長劍,筆直的指向天空。他的臉上帶著身為帝王的驕傲,還有一絲略帶苦澀的堅韌。
 “眾將士,司馬昭謀逆之心,路人皆知。朕不能坐以待斃,今率爾等殺出宮去,誅滅司馬氏,以正朝綱。爾等但奮勇殺敵,事後朕必論功行賞,絕不遺漏一人!”
 “陛下威武!陛下威武!陛下威武……”
 曹髦將長劍一揮,指向前方,喝道:“殺!”
 孤注一擲的皇帝,群情激奮的士兵,如潮水般湧出了宮門。司馬伷看著面前的情景,心中有些膽怯。魏國在名義上終究是曹氏的基業,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君要臣死,臣子若是反抗,也是一種罪過。
 司馬氏若是反抗,便是違抗君命,大逆不道。若是不反抗,就得坐在家裡等死,說不好就是九族盡誅。皇帝分明是撕破了臉皮,不打算給自己留下什麽體面。眼下廢帝已然不及,可若是弑君,怕是會成為永遠無法清洗乾淨的汙點。
 曹髦站在車上,看見了領兵堵在宮門口的司馬伷,正欲開口,左右卻先一步言道:“爾等也都是大魏的將士,也要反抗皇帝的旨意麽?”
 司馬伷麾下的士卒先是躊躇不進,轉而扔下兵刃,四散逃離。違逆皇帝依舊是天大的罪過,他們不過是些小卒,沒有司馬氏那麽硬的腦袋,膽氣沒有那麽大。
 司馬伷也只能跟著逃跑,他也是司馬氏的一員,是司馬懿與伏氏所生的兒子,在家中排行第三,是司馬昭的異母弟。皇帝現在這副豁出去的架勢,委實瘋狂了一些,若是不逃,只怕要命喪此地。
 曹髦領著人繼續進發,眼下不過剛剛要出宮門,便遭到攔阻,能否順利到達司馬家,曹髦的心裡也沒什麽底氣。
 攔阻來的比想象中的還要更快一些,走在前面的將士還未來得及走出宮門,賈充便領人衝了進來。
 曹髦將劍橫於胸前,道:“賈充是司馬昭之犬,殺!”
 長劍舞動,鮮血飛濺。皇帝的身份或許是最好的保護傘,至少那些士卒沒有一個敢朝著他動手的,曹髦還是第一次上陣,也是第一次殺人。殺人的滋味沒有他想的那般可怖,他也沒有時間去思考這滋味具體如何。戰場之上,只顧拚命廝殺,哪裡還管的上其他。
 賈充所面臨的形勢,比司馬伷要好上一些,不過也沒能好到哪裡去。皇帝啊皇帝,士卒們都不敢向皇帝下手,只能由著皇帝砍殺。事發緊急,帶來的將士不多,曹髦此刻又氣勢逼人,賈充已見敗象。
 太子舍人成濟見局勢不妙,忙問賈充道:“將軍,事態緊急,如何處置?”
 賈充看了看左右,見眾人只顧廝殺,無人注意,便道:“司馬公養你們這些人,正是為了今日之用,今日之事,又何必多問!”
 成濟得了答覆,自士卒手裡搶過長矛,雙腿一夾馬腹,便徑自殺向曹髦。
 曹髦站在車上,正殺得痛快,卻感到心口一涼,被硬物刺入其中。雙手無力的捂住傷口,轉頭看向行凶者的面目。無力的說道:“你…你…你……”
 鮮血自口中噴湧而出,染濕了衣襟,又隨著身軀的傾倒,灑入泥土之中,將一片土地,染得猩紅。
 士卒們不約而同的止住手上的動作,原本充滿嘶吼的戰場頃刻之間變的寂靜。寂靜了許久,才被刀槍落在地上的聲音打破。許多人跪在地上痛哭,哭的撕心裂肺。
 太傅司馬孚快馬趕到了宮門,馬還未停穩,便從馬上躍下,險些摔了一個踉蹌。哭喊著往前跑出幾步,癱坐在曹髦的屍體旁邊,把曹髦的頭顱放在自己的腿上。
 “陛下被殺,吾之罪也!吾之罪也!啊!”
 痛哭了數聲,司馬孚冷眼看向賈充,道:“誰人弑君?誰人弑君?”
 他的話裡充滿了憤怒,讓賈充不敢抬頭。司馬孚是太傅,在朝中名望很高,又是司馬懿的兄弟,司馬昭的叔父,在司馬家的地位也很高。
 賈充得罪不起他,隻得說道:“是太子舍人成濟所為。”
 “給我拿下,誅殺三族!”
 “太傅,成濟畢竟是官身,還是稟告大將軍,再做論處。”
 “去,給我請示去!”
 司馬昭得知曹髦將兵出宮,在宮門處為成濟所殺時,隻覺一陣天旋地轉,再回過神時,已是跪坐在地上。皇帝死了,臣子弑殺的。
 誰都知道成濟是司馬氏的近臣,而今弑殺了皇帝,豈不是在告訴天下人,弑君這件事是出自他司馬昭的授意。以臣弑君,大逆不道,這個汙名應該如何才能洗的清楚?好在叔父司馬孚已經趕到了現場,算是代替司馬家表達了態度。
 哪吒對今天發生的事,表達出了十分強烈的鄙夷。表達的方式就是拉著曹髦的魂魄,坐在城牆上吐口水。
 曹髦也在吐,他還是頭一次這麽不講儀表。死下來,若說輕松,也是有的,但並未輕松太多。江山大抵真的在他手裡丟了, 晚點下到地府,還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歷代先帝。
 目標也算是達到了,殺不掉司馬昭,也要逼司馬昭弑君,要把這個汙點永遠的烙印在司馬家的名聲上,叫他們永世被人唾棄。
 司馬孚抱著他屍身痛哭的時候,他的口水就落在司馬孚的頭頂,可惜生死有別,沒法真的打到老頭的腦袋上。
 哪吒有些疑惑,問道:“司馬孚表現的如此痛苦,難道不是你的忠臣麽?你怎麽還要向他吐口水?”
 曹髦冷冷的說道:“這老東西,不過是表面文章。曹芳被廢帝位時,就是他第一個在奏章上簽的字。”
 哪吒驚訝道:“現在這世上還有這等人?”
 “這等人不多得是,朝堂上十個裡面有九個都是心口不一。可惜我們這些做皇帝的,只能受著委屈。”
 “你們魏國的皇帝是委屈了一些,漢室的皇帝也有幾個委屈的,看來做帝王也不是件舒心事。”
 曹髦點了點頭,又朝著司馬孚吐了一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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