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葉參離開後,徑直來到前府正堂,擺擺手叫裡面坐著的中年人過來,“葉扶,你跟我過來。”便帶著中年人走進一間偏僻的側廳,讓那仆人守在門口,又示意中年人掩好了門。
葉扶問道:“父親有何吩咐?”
“朝中寄來了一封音密信。”
“音密信?那可是個稀罕東西,沒有要事都用不上的。”
“你也知道這玩意煞是重要,音密丸一捏破,口信登時入耳,再沒有複聽一說,我已年邁,害怕記不住裡面的消息,所以喊了你同聽。”
葉扶點點頭。葉參拿出那小竹筒,從中取出黑色藥丸用食指和拇指捏住,猛一發力,黑色藥丸隨即碎裂發出聲響:“葉參,我兒應已年滿六歲,收到密信後,你速送他去朝元殿拜見複觀天師,拿此信筒請複觀收他為徒。”
葉參聽罷歎了口氣,望著碎裂的黑色藥丸說道:“這是天子的旨意。”
葉扶不解,“父親,天子不是與您有約,尚兒既出天子家門,再無瓜葛嗎?再說這送往朝元殿又是哪一出?”
“當年尚兒一出生就命懸一線,身患大病,無藥可治,天子隻好請天策子給他卜卦,天策子說他命格輕賤,生在帝王家,卻長不得帝王家。天子憐惜幼子,為了不讓他夭折,這才把他過繼到咱家,畢竟我們與天子一脈也是淵源不淺。”
葉參繼續兀自說道,“尚兒生得可愛,看了就讓人忍不住生出憐愛之意。我尊天子旨意,從仆役手中接過繈褓時,驚覺背面熱得燙手,略微翻轉一看,瞧見尚兒脖子往下全是猙獰的紅斑,有的地方甚至滲出紅光,極為詭異。我知道這是他從娘胎裡帶出來的惡疾,不便多問。”
“說來也是奇怪,因這涉及天子家事,所以我告退後就把尚兒藏在懷中,即便墊了幾塊布前胸和肚子也是燙得十分疼痛,可待得一出王城,便覺得不再燙得人心厲,待到出了鎬京,尚兒的體溫已是正常,等到幾日後我快馬出了周始國,尚兒身上連紅斑都不見了。果真如天策子所言。”
“這孩子也是硬氣,天子喂他服下的安神湯早就沒了功效,清醒後隨我一路馬上顛簸到了咱家,不哭不鬧,那時他眼睛還睜不開,但聽見我聲音就對我笑,我戳他他便拿小手握我的指頭,我對他已是喜愛無比,呆到咱們家裡,這幾年又是在身邊親手養大,真跟自己孫兒一樣了。”
葉扶知道自己父親動了感情,“父親。”
葉參擺擺手,“這孩子聰明異常,孝順懂事,合府上下哪個不喜歡,不要說老太太視若掌中珍寶,就是你們夫婦兩也是視如己出。可是我怕啊葉扶!你知道嗎?我越喜歡這孩子,越怕他離我們而去,他是天子的血脈啊!”
“尚兒三歲那年,我去周始國為天子辦事,天子跟帝後問起尚兒近況,我一一回答後察覺到天子跟帝後對尚兒還是不舍,尤其是帝後,我怕尚兒被他們要回去,向他們講述了當年我帶尚兒出城時尚兒身體的變化,又鬥著膽子向天子請約,為保姬尚性命無虞,以後就只有葉尚吧。天子愣了許久還是答應了。可如今他這音密信是什麽意思!他還叫我兒是什麽意思?!”
葉扶看著有點瘋魔的父親心下有點難受,為了葉尚父親竟然敢質疑天子,真像個護巢的老斑鳩,看來是動了真情,連忙扶住葉參勸道:“父親放心,尚兒這命格天子要他回去也是不能,只會害了他。”
“你怎麽知道是不是有人獻了破解之法,
正是要尚兒找複觀天師修行。” 葉扶一驚,心想此事極有可能。朝元殿位於崆峒山主峰,是禦國國教所在,最早黃帝就是在這問道廣成子,才修煉成仙。雖然修仙一事太過玄乎,但是朝元殿確有許多神奇之處,能改變葉尚的命格、治好他的怪病並非不可能,何況如今的殿主複觀子法力高強,乃是王上親封的禦國國師,執掌國祀,又與天子交情不淺,他若是受天子所托解決此事,在情在理。“父親,可這天子既然已經吩咐,我們?”話未說完,葉扶意思天子都說了,我們哪裡敢不照辦?
葉參長長歎了口氣,“我說這是天子的旨意啊,是旨意啊。”說罷便把破裂開的藥丸托起來給葉扶看,葉扶湊上一瞧,發現內壁上竟印有字,“父親這是何意?”
葉參說道:“你畢竟年輕沒給天子做過事,這音密丸內印的是“受命於天”四個字,便同天子聖旨一般無二,捏破音密丸的人哪怕是個聾子,天子安排的事未及時辦了,到時自會有人前來算帳。”
葉扶大驚,“那這如何是好。”
葉參用手抹了下臉,抬頭望著屋頂幽幽說道:“也罷,終究不是咱家的人,就由他去吧,左右天子說的是修行,往後怎樣還不知道。到底是我這些年做的事傷了陰德,葉家命裡無後啊。”
葉扶聽了這話,神色有些尷尬,他知道父親葉參指的是自己沒有生育能力。
“旨意既然要遵,不如早些辦吧,過會我去給老太太說一聲,你去給你夫人也說說。倘若天子旨意不稱我兒,而是叫他葉尚多好啊。”葉參說罷一甩袖子慢悠悠地走了出去。
【二】
這日晚上葉尚裝得早早睡下,耐到周圍毫無動靜,仆役也已睡著,便悄摸摸地爬起來,躡手躡腳地往前院走去。他正是壓不住好奇心,聽了葉參隨口編造的故事,更是暗自拿定主意,不讓提我自己琢磨總行,非要把這鼎裡有沒有妖怪、到底多重搞明白。
葉尚要去前院就得經過他父母居處,葉尚看見房間裡夜燈還微微亮著,便想偷偷溜過,走到近旁卻聽得父母在內爭吵。
“天底下哪有這樣的事!”是母親葉夫人的聲音,看樣子像是氣極了,“我把他撫養長大,不是身上掉的肉,也是心裡長的寶,你見過哪家願意把自己孩子送入山門!”
像是父親葉扶在勸道,“夫人你怎麽這般不講理,都說了這事沒有辦法。”
“沒有辦法!?那你倒是告訴我為何沒有辦法?鬼知道你跟老爺子怎麽想的,要把尚兒送到朝元殿去,也不問老太太同意不。”
葉尚聽到這事竟與自己有關,聽來好像要把自己送到朝元殿去,便站住腳步蹲下身子靜靜偷聽。
“我跟你不都說了,其中原委實在是不能說出來,我也舍不得尚兒,但是現下他不去不行。”葉扶的聲音斬釘截鐵。
裡面傳來幾聲急促地拍桌子聲音,“葉扶你少欺我瞞我, 頂破天就是天子讓他去朝元殿,就能怎滴!”
不知為何,自己母親像是遭了打擊一般,聽得一聲癱到在地的聲音,自己父親急道:“夫人你非得找不痛快,既然你現在知道了,你覺得我們還能阻攔嗎?”
“天子離那麽遠,我們不送他又……”
“打住夫人,你是諸侯之後,我就明說了,這是天子的旨意。”
“旨意,旨意。怎麽會?就算是旨意,天底下也有不聽的人。”
葉扶冷哼一聲,“夫人你我兩家均身在禦國,我家又是天子近侍後裔,你覺得你敢不聽還是我敢不聽?禦王就算是你伯父,他會為了你這點私情小事得罪天子嗎?”,頓了一說葉扶又說道:“再者說了,只是讓尚兒去朝元殿修行,又不是留那,父親已與我定下主意,到了朝元殿我們一探底細,看天子對此事到底如何安排,倘若事還可為,便讓尚兒做個俗家弟子,待到十六歲成年之日還俗回家。你個婦道人家真是一點城府沒有。”
葉夫人已是嚶嚶抽泣,聽到這話,登時頂了一句,“葉扶,我是沒城府,要不是你葉家造的孽,你但凡自己能生個孩子,我犯得上對尚兒如此上心?”
這話想是刺痛了葉扶,聽得裡面啪得一聲,葉夫人大哭起來。這些葉尚已經完全沒有聽到,他的腦子裡還在回環那句話“你但凡自己能生個孩子,我犯得上對尚兒如此上心”,我不是爹娘親生?我不是爹娘親生!?震驚之下小小孩子的心智無法承受,登時倒頭暈了過去,撞到地上正好驚動了屋裡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