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中午,藍藍的天空沒有一絲雲彩,火熱的太陽炙烤著大地。
圍屋大門的小巷子是人們的休閑地,兩邊牆腳下用木頭拚成長條櫈,人們倚牆而坐。大門敞開,一陣陣涼風掠過,吹散了熱浪,吹在人們身上涼颼颼的舒服極了。
女人們沒有午睡的習慣,做完家務都聚在這裡乘涼、聊天。
一對難民夫婦來到這裡乞討。丈夫攙著挺著肚子的妻子,艱難地一步步向這裡走來。永興圍有規矩,但凡乞丐來了要好生接待,飯菜管夠。
孫大嫂招呼難民朋友在長條櫈坐好,自己回家取飯菜給他們吃。難民夫婦衣衫襤褸臭氣難聞,大家以為是沒有洗澡換衣服所致。丈夫給妻子喝水、喂飯。婦人隻吃了幾口飯,就摸著肚子要找廁所。丈夫扶著她剛站起來,只見孕婦上吐下瀉,面如土色。大家慌了神,不知所措。
“快!把她背到我家裡去。”孫大嫂催難民兄弟把孕婦背到家裡,打來水把身上的汙物洗乾淨,找來一套合適的衣服穿上。
“她是不是要生了?”“生?不會吧。應該是生病了,現在天氣炎熱,吃了不衛生的食物害了腸胃,就會上吐下瀉。”外面的人一邊清理汙物一邊議論。
一個小夥子跑步去南坑圩,要把診所的劉泰元大伯叫回來給孕婦診病。
劉泰元是劉鵬波的第四代中醫傳人,醫術精湛、赫赫有名。他聞訊後不敢怠慢,吩咐兒子亦喜留在藥鋪坐堂,自己背起醫藥箱跟在侄子後面往家裡趕。
中醫診病“望、聞、問、切”。劉大夫一邊切脈,一邊追溯病情起因,詢問最近幾天的主要症狀。
這對夫婦是安徽人,家鄉遭水災房屋和農作物被衝毀,為了求生隻好在外逃荒要飯。
前幾天,他們在路上遇上了浙江樂清的幾個逃荒者,同是落難人,免不了相互傾吐苦水,抱怨命運不公。他們互換了一些乞討的食物,一起在人家屋簷下住了下來。
浙江樂清的逃荒者口述,他們家鄉遭遇歷史罕見洪澇災害,造成房屋物資農田莊稼被毀,人員傷亡過半。洪災過後疫情爆發,人們四處逃散求生存。疫情傳播很快,感染者得不到醫治,沒有足夠的食物增強免疫力,很多病人死在逃難的途中。
劉泰元聽完口述結合孕婦的症狀,心裡已知孕婦得了什麽病。他不好向這對夫婦明說,開了藥方叫侄子去取藥。
劉泰元立即叫孫景祥大哥過來,要求召開緊急會議,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商量。
會議在密室召開,在家的大人都到場。
劉泰元說:“現在有個最壞的消息要告訴大家,那個難民夫婦已經感染了瘟疫(霍亂)。這種瘟疫感染性強,死亡率高。他們已經在這裡住下了,我們該這麽辦?”
劉泰元提出兩個方案:
一是立即把這對夫婦趕出家門,然後徹底清除汙物,用石灰對周邊進行消毒。今天接觸過病人或觸及過汙物的人,還要隔離觀察,服用預防藥物。這樣做的後果可能是:這對夫婦把疫情擴散在南坑村爆發,危及更多父老鄉親。那對夫婦也可能會得不到醫治而死亡。
二是把這對夫婦留下來醫治,關圍門封圍屋任何人不得進出。搞衛生、滅蒼蠅,該隔離的隔離該醫治的醫治。這樣做的後果可能是:人與人相互感染,一但全圍屋爆發後果不堪設想。
面對生死存亡大家做何選擇?孫景祥大哥說:“扶貧濟困、救死扶傷是我們的圍屋精神。
我們不能見死不救,更不能讓疫情擴散殃及全村。”他的觀點明朗同意采納第二方案,做好犧牲自己及家人的最壞打算。 孫景祥是孫家的老大,說話很有分量也很受大家的尊敬。劉象禹站了起來說:“我同意景祥哥的意見。我們要傳承圍屋精神,不要給祖公丟臉。”
圍屋人都是好樣的,一致同意第二方案,決心與瘟疫作鬥爭與圍屋共存亡。
緊急會議過後是緊急部署緊急落實。孫大嫂的家已經汙染了,就留給難民夫婦居住,自己一家搬到三嫂家裡住。大家動手打掃衛生,廁所和水溝撒石灰消毒。白天接觸過患者和觸及過汙物的那幾個人,隔離在自己房間不許出門。關上圍屋大門栓上門栓,在大門外面張貼告示“圍屋內有瘟疫,任何人不得進出”。
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籠罩了永興圍屋,這裡注定是一場血雨腥風的戰鬥。
劉泰元把這裡發生的情況以及應對的措施,寫短信呈報保長,要求認真做好疫情防控工作。
保長接到劉泰元大夫的來信,認識到事件的嚴重性,立即通知召開緊急會議,討論部署防控措施。
參加會議的有各甲甲長、牌長、各族族長及有關人員。保長說:“有一對難民夫婦把瘟疫源帶進了我們村。好在劉大夫發現及時,采取了隔離措施,不讓疫情擴散。”他接著又說:“永興圍的兄弟為了控制疫情,已經采取封圍隔離措施,切斷與外界的聯系,確保全村群眾的生命安全。他們不惜犧牲自己去拯救他人的精神是我們的楷模。我們要眾志成城戰瘟疫,認真做好疫情防控工作,用實際行動感恩永興圍好兄弟舍己救人的英雄壯舉。”
會議通過鄉規民約和疫情防控議案。大概內容是:全員動手,全面、徹底衛生大掃除,對場地進行石灰消毒;加強飲水和食品的管理,確保水和食物的安全性,同時要進行消滅蒼蠅等傳播媒介;限制村民不必要的外出和相互間走動串門;注意個人衛生,勤洗手,勤換衣服;在村口設立關卡,不讓外人進村。
“圍屋幾十口人困在裡面是一件非常難受的事。大家要做好後勤保障工作,確保裡面的人生活無憂。”保長最後說。
從此,每天早上都有人給圍屋送蔬菜、魚肉、水果、大米等物資。人們把物資放在圍屋大門口就轉身離開,上面瞭望口放哨的人看見了會及時派人取回去。
那個好心的孫大嫂主動請纓負責那對夫婦的日常生活,送茶水、送飯、煎藥。洗衣服和處理汙物由孕婦的丈夫自己負責。劉泰元大夫每天要給孕婦搭脈診療,依據病情的輕重緩急調整藥方。
劉泰元大夫吩咐外面的人采摘大量的草藥,熬水當茶飲,清熱解毒除菌起預防作用。新鮮的“魚腥草”榨汁兌涼開水喝,那種腥臭味很難入口。劉泰元大夫說加一些蜂蜜可以增加療效調味可口,小孩子容易接受。
這種瘟疫是烈性腸道傳染病,通過消化道糞口途徑傳播,飲用水、食物、接觸、蒼蠅都可以帶菌傳播。一旦感染這種病菌,就當時的醫療水平,別說醫術高超的劉大夫,就是華佗在世也會束手無策。那個孕婦雖然得到了及時的救治,但是效果不佳上吐下瀉症狀不減,病情危急幾乎奄奄一息。
“老公,我恐怕熬不過去了。你今天晚上趁天黑悄悄把我背出去,不要株連圍屋這麽多好心人。”孕婦吃力地說。丈夫緊緊抱著妻子淚流滿面,安慰道:“老婆,你要堅強,相信劉大夫的醫術,一定會把你的病治好,不要辜負了這麽多好心人。你要記住,保護好自己,好好的把兒子生下來,為我傳宗接代。”他自己也感染了病菌,近幾天吐瀉不止,知道是命中注定在劫難逃。妻子目光呆滯欲哭無淚,無力的雙手抱住丈夫久久不放。
第二天早上,隔離房傳來噩耗,孕婦撇開丈夫帶著寶寶歸天。丈夫哭得死去活來魂飛魄散。大家心情沉重悲痛萬分,這麽年輕善良的婦女還沒有把孩子生下來就這麽匆匆地走了。
緊急,緊急,為了安全必須抓緊把屍體處理。劉象文大哥願意把自己的棺材奉獻給逝者。四個年輕力壯的小夥子也顧不了什麽禁忌,把逝者入殮,經圍屋後門淌水過河,把棺材抬到對面景山窩挖坑深埋。
“大哥,我們到水深的地方涼快涼快,洗洗身上的髒汙和晦氣。”小弟說。“不行,我們處理屍體身上難免感染病菌,在河裡洗澡會汙染水源殃及下遊的村民。”大哥接著說:“我們回家衝洗,把衣服用肥皂洗乾淨,汙水倒入廁所撒石灰消毒。”大家醒悟,誇老大想得周到。
這才是噩夢的開始,大家沒有預料到滅頂之災提前來臨。
那位難民兄弟因妻子去世悲痛萬分,茶飯不思臥床不起,病情危急;好心的孫大嫂護理孕婦, 處理汙物也感染病菌,腸胃紊亂老往廁所跑;幾個小孩也陸續出現症狀;接觸過患者或觸摸過汙物的人都存在危險。這些人各自在家中與家人同吃住,也有相互交叉感染的可能。那麽多的不確定因素使人們產生了恐懼心理,圍屋籠罩在陰影之中。
圍屋外面的人也心急如焚。每日派人送物資,送草藥,其他的愛莫能助。聞訊裡面死人了,還有人已經感染了,大家心如刀絞又不知所措。有幾個膽大的繞著圍牆向裡面喊話:“圍屋的英雄們加油!我們永遠和你們在一起共同抗疫,戰勝瘟疫奪取勝利!”還有人請來巫婆在圍屋門口作法斬妖除魔。
面對這種瘟疫,劉泰元大夫也不知如何應對。看到這種慘景,他寢食不安,不住地責備自己:“親人遭難,我無法解救,還算什麽名醫,愧對祖宗!”。其實用中醫藥治療只能治標不治本,只能暫時緩解危急的困境,不能真正解決問題。
最可怕的是很難切斷疫情傳播途徑,尤其是病人的糞便和嘔吐物。圍屋內有一排四間混合型廁所,每家每戶有木製馬桶,那些汙物都是用馬桶盛裝然後倒入廁所。廁所的糞池是敞開的,雖然每天都會撒石灰消毒,但不能徹底殺死病菌。怎麽隔離?怎麽預防?劉泰元大夫已經認識到疫情的嚴重性。
隨著疫情的擴散,每天病倒的人數逐漸增加。難民兄弟、好心的孫大嫂、那幾位小孩現在已經命懸一線,不日可能命喪黃泉。人們難以擺脫心魔,圍屋充滿了悲觀、絕望的氣氛。這場災難他們恐怕無力回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