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郭用魚叉當拐杖探路,小心翼翼的朝著那聲音發出的方向走去。走到聲音似乎就在耳邊響起的地方,老郭停下了腳步,關了頭頂的礦燈,借著月光找了一塊能坐的地方,順勢坐了下去。老郭不是累了,而是在等,等太陽升起。
之所以要等,首先是因為老郭已經觀察清楚了周圍的環境。周圍只有幾個大大小小的水窪和成片的蘆葦,不怕那老鱉跑到河裡遊走。其次是因為,夜裡視線不好,野生老鱉爬的又極快,一旦一次失手,讓那老鱉跑進夜色裡,或者鑽進蘆葦叢中那可不好找了。還有一個更主要的原因是老郭怕這老鱉已經成精了正在對著月亮修煉,要是自己冒然過去說不定有危險。
靠著大河生存的人都迷信,不是因為他們愚鈍,是因為人命在無情的大河面前太脆弱,太不值一提了。所以老漁民都有自己的一套規矩,不在月光下捉大老鱉就是其中之一。
鴻飛和他哥哥,妹妹小時候最喜歡的就是在郭長樂和黑蛋在他們家喝酒的時候,纏著郭長樂講這些漁民口中的河怪,河神的故事。郭長樂喝高興了也願意給他們講,而且郭長樂不同於一般的漁民,不會隻講那些俗氣的什麽孝順父母,然後臥病求鯉,最後河神感動送來金銀的幼稚故事,他會用自己的方式給出更合理更有建設性的啟發。
例如這個老鱉精深夜拜月修法的故事,老郭在講完前面俗套的動物成精的故事後,會補充道:
“看似老一輩這種說法是迷信,其實有很深的用意。老鱉特別是大老鱉自古就是值錢的東西,它們又往往喜歡把窩擺在地形複雜,不知深淺的泥沼裡,而且越大個的老鱉它的窩附近就越危險,因為地下的泥沙基本上都被它挖了一個遍,成了能埋人淤泥坑。所以在晚上,獨自一個人捉大老鱉是最危險的,一旦陷入淤泥中那肯定是不能活了。所以這故事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引起那些魯莽的年輕後生的注意和敬畏之心。”。
老郭既然能給鴻飛講出這種道理,那他自己肯定不會犯這種錯誤,所以才有了眼看那老鱉就在眼前不遠了,還能安心休息的淡然。
老郭坐在還算乾燥的地面上一動不動,一直等到太陽趕走了月亮,沒了礦燈,也能看清所有的時候,老郭才站起來,哪怕這時那聲響早就沒有了,老郭也一點不擔心。老郭的不擔心是源於他對自己那雙鱉眼的自信,那怕昨晚他也僅僅只是判斷出那老鱉的方位,但他自信憑著他的眼睛他能把它找出來。
野生老鱉不像家養的那種,野生的有著如鉤子一樣的爪子,這爪子不但是它們捕食,挖洞的利器,也是追尋它們的主要根據。
能分辨老鱉爬行的痕跡只是第一步,同時也是最簡單的一步。最難的其實是判斷老鱉巢穴的氣孔,因為老鱉的抓痕消失後的就代表著老鱉進入濕潤柔軟的淺灘中,這淺灘區域往往是一大片,如果單憑一下一下的挖,挖一天也不一定能挖到,這裡就要靠眼力了。
老郭按著爬痕找了一個大水窪,但他沒有貿然過去,而是用魚叉開始在他面前到處亂插,亂插還是為了試試地的軟硬深淺。老郭試了幾個地方,見硬度合適就開始往前走,就這樣一邊試一邊走,一直走到水裡。
小水窪的水在初升的太陽下顯得很清澈,清澈到能看清水底的泥沙,只是這水窪估計時間久了,水質變化,散發著臭味,以至於裡面連一條小野魚都沒有。老郭早已習慣這腐水的腥臭味,眉頭都沒皺一下的繼續往前走,
走了十幾步才停下。他轉過身來,蹲了下去,看著他走過的水面,他在等因為走動帶起的水中泥沙沉澱,等水再次清澈。 這裡的水面剛沒過老郭的腳脖子,這也是老郭停止前進的原因,因為以老郭的經驗,老鱉不會把窩藏在更深的地方,因為再深了老鱉隱藏的時候就不好換氣了,所以那藏起來的老鱉就在他眼前的這一片水域中,現在真正到了考研老郭眼力的時候了。
水中漸漸恢復了安靜,再次變的清澈。老郭開始一寸一寸的找尋。淺淺的水面下都是沙子,旁人一定找不出有任何地方的不同,可老郭只看了一根煙的功夫,就站了起來。朝著他的左前方走去,邊走還邊在口袋裡摸。
老郭口袋裡沒錢,只有一個扎的緊緊的塑料袋,袋子裡是他捉老鱉的寶貝,一塊放臭了的豬大腸加一大塊肥油。豬大腸裡還穿著一根小鐵棍,中間則用一根長繩子纏著。肥油是單獨放著的。
老郭走了差不多七八步終於停了下來,停下來後他又往後退了幾步,站在水深的那一面。然後把臭大腸拿了出來,還順手在肥油扣了一把,在大腸上來回抹了幾下。然後胡亂把塑料袋塞回口袋裡。接著把大腸上的繩子放開,把繩頭在手上纏了兩圈,最後向刨魚竿似的把那大腸刨到離他僅僅兩米來遠的水裡。水很淺,大腸因為裡面的小鐵棍沉到了水底,但還露出來一些來,能清楚的看見大腸上的油花開始向四周飄開。
老郭雙眼緊緊的盯著水中的大腸,攥繩子的手一動也不動。就像一個漁翁在安靜的等待魚兒上鉤。
再狡猾的狐狸也鬥不過好獵手,更何況老鱉乎。雖然能在野外長期生存的動物都是最警覺,最機靈的,但架不住老郭的手段高明,老郭在試了不知多少次後才試出來——沒有經過清洗,又在大太陽下暴曬了幾天的豬大腸,任憑你活了多少年歲的老鱉都抵抗不住這種誘惑。果然隻吸根煙的功夫,水底就有了動靜。在離那大腸只有差不多半米的距離,水底的沙子開始浮動,然後開始變的渾濁,最後在老郭已經看不見大腸的時候,猛的感覺手裡繩子一緊,老郭知道那老鱉上鉤了。
老郭當然不是沒經驗的毛頭小子,哪怕在那老鱉咬鉤的瞬間,老郭已經判斷出這可能是他一生中能捕到的最大的獵物了。但越是到這個時候,老郭的經驗和由時間磨練出的沉著就開始發揮巨大的作用。只見老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只有拿繩子的手開始動,一會兒拉,一會兒松,動作時輕時重,就像獵物在捕食者口中無力但盡力的掙扎。如此幾次後,老郭開始慢慢的收繩子,收的時候腳也開始動,這次老郭移動的很快,一眨眼就到了水花翻滾處。
原來這時那藏在沙中的老鱉已經完全鑽了出來,四肢在胡亂的撲通著,嘴裡卻怎麽都不舍的松口,故此把它四周的泥沙都攪動了起來,攪的本來就渾濁的死水成了一片黃湯。直到此刻老郭還沒有看清這老鱉的全貌,但他僅憑那老鱉偶爾漏出的一小片肚皮就知道這家夥已經超過了自己想象。
老郭的沉著的品質以及頂尖的技術在這時越發顯得重要的。
老郭依舊雙眼死死的盯著水面,而兩隻手則快速的動作起來,他把本來已經估算好長短纏起來的繩子又放開了一段距離,然後兩隻手一纏一繞在繩子中間就形成了一個活扣,活扣被老郭左手的前三個指頭撐著,撐的有雞蛋大小,然後定在了胸前。老郭手上所做的這一切他看都沒看一眼,全憑著肌肉的記憶,老郭也沒時間去看,因為他的眼睛在盯著水中,他在找一個機會。
機會在手上的活扣纏好後很快就出現了,只見老郭的雙手就像捕獵老鷹的爪子,又快又準的往水裡一抓,一隻利爪就出現了,然後是白花花的肉,是那老鱉的一隻後腿被抓住,於此同時那活扣也已經套了上去。老郭猛的一提繩子,活扣就牢牢的拴在老鱉的腿上。至此,那老鱉才反應過來,松開了咬鐵棍的嘴,想要咬向後面,但卻已經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