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東京奧運會讓日本重新自信起來,震驚世界的是中國出現的巨大蘑菇雲。
我一輩子戀戀不忘的那片土地,此刻又再一次將根扎的更深。我把報紙上的新聞剪下來,貼在我的房間。
在東京,我們自己有個小的團體,大多是我們這種被日本媒體描述為悲劇之子的成員,還有少部分的日本華人華僑。
在那裡,我遇上了我的第一任妻子。
她高高瘦瘦的,她的背和老流氓一樣,挺的直直的。密而不濃的眉毛下面是一雙杏眼,右眼眼角一顆淚痣,鼻梁不高,架著眼鏡,連黑色眼鏡鏡框都架不起來,手捧著一本舊筆記本,封面是娟秀的漢字,唐向澤,像個男名。
她告訴我,她的父親是一位光榮的革命戰士,父親最崇拜的人是毛(MZX)主席,便給她起名為向澤,還有一個雙胞胎妹妹,叫隨澤,在戰爭期間,
我想,要經歷多少個碾轉反側,才能風淡雲輕地把悲傷與難過說給旁人聽?
她是一位華人,為了找她的弟弟來了東京。找到之後,他的弟弟就只剩下一座墳墓,她就在離這墓不遠的住宅區租了房子,守著他弟弟。
他弟弟是東北日本開拓團的後代,日本一些農民征到中國開荒種糧,實現對中國的潛移默化的文化輸出和糧食保障。一九四九年,日本天皇寫下停戰詔書,大量的日本遺孤被留在中國國土上。
這些孩子的父親,大多被強征去當兵,死在戰場上。
他父親便領養了一個一歲的男孩,起名唐向東,那一年她八歲。“父親說,人之初性本善。作惡的是日本鬼子,孩子怎麽都是無辜的。”
“起先,我總覺得他是小鬼子,對他不理不睬,但他每次都咧著嘴朝我笑著,用不清晰的話喊著姐姐,嘴上一邊流著哈喇子,一點也不看我對他那樣子冷淡。”
“父親說的對,人之初性本善,小孩子是無辜的,是張白紙,但憑你怎麽個去寫。”
“等到他十歲,村裡的流言都起了,都在說他是小日本鬼子,要遭了天譴,被雷劈死,做個孤寡人,一輩子討不到婆娘,沒人養老送終。”
“十歲的人,早就聽得懂話兒,他也不回應,每次都是紅著眼回家,哭也不哭。這年冬天裡有婦女聯會的人過來,說是領養的日本孩子可以遣送回國了,免費的包船回日本,還能拿到憑證打折買東西兒。”
“父親說,要是他想回日本,也不攔他。十歲的孩子,也懂得什麽家國情懷了,死活都不去日本。”
“就在那年冬天,有人騙著他去撈魚,那個時候,河面上全是厚冰,天氣冷的直打哆嗦,他怕把衣服弄濕,衣服脫了和人家去撈魚。”
“那人便趁著不注意,把他推了下去,等找到他時,已經沒氣兒了,手指頭上面還串著一條魚。父親使勁的按他胸口,對著嘴渡氣給他。”
“他是為了我喜歡吃紅燒魚,才去抓的魚。那時候我知道我把他當做骨肉相連的弟弟了。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真一點也不信的。”
“父親怕他再遭殃,村裡的孩子都恨著鬼子,連帶著我弟也恨上,都以為他是鬼子,這手下的忒毒。父親便哄著他去了日本。那時候他因為凍得久了,已經經常的咳嗽了。”
“過了幾年,父親也沒了。我在這世上就只有一個親人了。我沒法子,偷偷帶了社裡的糧食去了縣城,可縣城的婦女主席說,她們也沒法子,中國和日本這幾年關系冷淡,
沒有外交。搖著頭讓我去市裡” “我就繼續走啊走,去找市裡的婦女主席。這個主席她也沒法子,讓我去省城,她就派了一輛車,給我打了個條子,讓人帶著我去了省城。”
“省城的婦女主席看我是個小姑娘,也不搭理我。我就天天守著,蹲在那門口,後來下大雨,我全身被淋濕了,沒處可去。她把我帶到她家,給我洗了澡,擦了頭髮,讓她丈夫想法子給我弄到船票。”
“她丈夫是開車的, 修的一手好車,整日裡和汽油打交道,手黝黑的,臉白淨的很。聽婦女主席說,她丈夫厲害著,一個人頂十個,有些本事兒,不然怎麽追的上她呀?”
“過了一個多月,他丈夫便給我搞到韓國去日本的船票。他開車把我送到鴨綠江那塊。交代我已經托人將我送到韓國坐船那兒,給我塞了一些餅乾,還有一些紙包糖、牛奶糖,他就開著車離開了。”
“我單單知道我弟弟被送到東京,可東京那麽大,找一個人如同海底撈針。我找了一份工作,做殯儀的事情,薪酬也高。我買了一輛自行車,有空我就蹬著它到處去尋人。”
“一年前,我在殯儀館那記錄裡找到他的名字,他一直以中國名字在生活,這墓碑上刻著的也是中國名字。他是和父親同一天走的,說什麽必有後福,大難不死已經是最大的福氣了。”
她像竹筒倒豆子般,把所有話說出來,我不知道如何安慰她,對於她來說,我是幸運的。
一個幸運的人去安慰不幸的人,怎能感同身受去走進那種痛苦?更顯得一種對人的憐憫。
我們開始頻繁的聯系,她一直是我的理想型妻子,文文靜靜的,從不和人吵架,對著誰都是溫柔的性子。
在五年之後,我們結婚了。
沒有舉辦婚禮,也沒有浪漫的旅行。我在她弟弟面前承諾一定照顧好她。
大學畢業後,我進入了一家法律會所,她還是做著殯儀的工作,她說,這是弟弟生前停靠過的地方,也算是個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