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台上的人摘掉面具,柳珍兒驚呼“三叔!”
此人正是柳家莊莊主柳人瑞。其兄柳人傑、柳人雄相繼離去後,便接手柳家莊大小事務,因其喜文倦武,少年時三兄弟習武,他便投機取巧,裝病少練,尋無人之地閱書如饑。
因柳家後代皆無子,隻柳人雄膝下一女,他便再無推脫借口,隻好舍書本看帳本。
因學識淵博,胸有謀略。能力也逐漸顯露,治理柳家莊一應事務全不遜於大哥柳人傑,日久,便將才智用於外事,廣交人心,上到達官顯貴,下到販夫走卒,皆願給予情報。
此一來,便有知情者向其道出柳人雄死因內幕,聽後怒不可遏,連聲呼喊“陰險,陰險”假死過去,心中仇恨難消,夜夜無眠,日日寡歡。
直至楊清風出世,心道“此人可用”,一盤復仇大棋就此鋪開,逼迫侄女柳珍兒發誓嫁給此人,後將誓言散布江湖,本想憑侄女的美貌將楊清風招致麾下,不成想此計落敗。
近日又俘來一邪教骨乾,證實日月神教果有幕後黑手,這才廣撒英雄貼,聚天下武林人士至柳家莊,後與眾掌門坦明,立誓要為二哥報仇,眾掌門聽後也甚為驚訝,惡貫滿盈的日月神教幕後黑手竟是此人,平素裡以救國救民為己任的燕王朱棣!
假扮日月神教之計也是柳人瑞一手策劃,一來測試眾人反邪的信念是否堅定,二來試探楊清風的武功、膽略。
為騙過眾人,親自和那俘虜學了一些邪教口號,言行,稱呼。
更費盡心思請出“五合一氣真元子,參悟百年不老翁,出世一日勝七俠,橫行萬裡無敵手,六十一門總門掌,武學聖人谷村,谷先生。”來考驗楊清風。
這武學聖人掌斃柳仁傑後,得知其乃當世聖賢,懊惱不已,便自願睡在柳家莊地牢悔過,柳人雄無奈隻得由他。
谷先生隱世後六十一門群龍無首,日月神教趁機盡收麾下,為其所用,無惡不作。當日華山搶奪劍譜的七怪廟、烏伊峰、音韻閣、紅崖洞皆屬六十一門之內。
柳人瑞表露身份,各派掌門也從隔壁石洞回到本派隊伍中。並向眾人如實交代事情的來龍去脈,洞中眾人這才如夢方醒,難怪聚仙樓火未燃起便已告知離開。但為了做戲就燒毀一座高樓,也可見其用心之深。
楊清風聽到燕王是日月神教幕後主使,他一時難以相信,便詢問雲淡希,後者搖頭道“不是這樣的。”
楊清風問,道“那是怎樣?”
雲淡希一時語塞,不知如何解釋。
楊清風懷疑道“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雲淡希道“是,可是,不是向你想的那樣,王爺控制不了日月神教。”
楊清風道“那別乞呢?你怎麽解釋。”
雲淡希隻搖頭道“你相信我好嗎?我不會害你。”
楊清風眼睛要瞪出血來,道“別乞是長老的意思嗎?”
這一句幾乎吼出來的。場中一片寂靜,目光紛紛投向楊清風,他們想聽一聽這個新的武林盟主有什麽指令。
雲淡希見場中一片肅靜,哀求道“我們出去說,我把知道的全告訴你。好嗎。”說著伸手去拉楊清風的胳膊。
楊清風狠狠的將她甩開,一邊後退一邊道“你又要編謊話騙我,你真的很聰明很聰明,很早我就感覺你有問題,但打死我都想不到,你是日月神教的長老!”
場中頓時沸騰,立刻就有人喊道“殺了她,殺了她……”呼聲越來越高。
邱、柳二女除了吃驚外更多的是擔心楊清風,因為她們知道這會讓他傷心欲絕,如同上次裝傻一般。
楊清風何止傷心欲絕這麽簡單,他將雲淡希已然當成妻子,知己,他努力忘了那個瘋女人正在接受她,可就是這麽一個給自己很多美好的人,卻也是在利用自己。
他不怕被燕王利用,不怕被蔡長老利用,不怕被天下人利用,可……他接受不了被心愛的女人利用,哪怕是對他無害,也不能接受。
雲淡希聽著眾人的喊殺聲,她知道此刻不能坐以待斃,楊清風無法依靠,那就只能靠自己,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會有辦法讓心愛的人相信自己,她有辦法讓天下人相信自己,她,真的有辦法嗎?
她被綁在石柱上,眼裡沒有淚水,眼裡只有楊清風。鞭子抽在她身上,她身體不疼,因為心在滴血。眾人的唾液吐在她臉上,她沒有感受到羞恥,隻感到不值。
就是這個讓她認為可以托付終身的男人,此刻正眼睜睜的看著自己遭受苦難而無動於衷,身側還有倆女相伴。而自己呢?只有冰冷的石柱讓她依靠。
她後悔放棄舒適的生活跟他浪跡江湖,他後悔把心交給這個男人,他後悔沒有聽阿兄的話,阿兄百般阻攔,她認為他會保護自己,無論遇到什麽事情,他都會保護自己,可現在呢……
她“哈哈哈”的笑出聲來。
這笑聲使楊清風極度不適,他跑到雲淡希面前,用劍劃開綁在她身上的繩子,指著洞口,大吼道“滾,滾,滾。”
沒有了繩子的束縛,雲淡希支撐不住身體,癱倒在地上。
人群中有人喊道“不能放走她,她會帶著邪教殺過來。”很多人附和道“你放他走就是與武林正派為敵。”
楊清風提著劍,用殺人般目光掃視眾人,目光所及之處皆鴉雀無聲。
雲淡希看著楊清風,虛弱的道“放我走,你會後悔的。”她沒有流淚,沒有傷心,因為她的心已被石柱冷化,被鞭子抽的堅硬,被口水裹的嚴實,一點血都進不去,也出不來。
楊清風背過身去。
雲淡希試圖站起,走倆步又倒下,又艱難站起,又倒下,廢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才挪動倆步遠。
她哈哈大笑,她一邊笑,一邊爬,爬向洞口,爬出這冰冷的石室,她笑,她爬,她一邊笑一邊爬,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血跡。
元氏兄弟實在看不下去,二怪罵道“狗娘養的楊清風,她怎麽你了。”大怪道“你個畜生,雲姑娘就算是什麽狗屁長老,她也沒有害你。”
楊清風突然轉回頭,跑向雲淡希,二怪以為他要殺雲姑娘,上前一人一掌擊在他的倆肩。
“不!”雲淡希想也沒想,“不”字脫口而出,這是她最後一絲力氣,喊完便昏死過去。
楊清風身體向後飛出,撞在石柱上,噗……一口鮮血噴湧而出。重重的落在地上。
片刻,他睜開眼睛,看向雲淡希的方向,慢慢的爬了過去。
他擦拭著雲淡希臉上的汙漬,他痛哭失聲,二怪見原來是這般情況,知道誤會了他,走上前連聲道歉。
楊清風覺得五髒六腑都在顫抖,他控制不住昏昏欲睡的雙眼,殘留最後一絲神智的時候,對二怪說“師兄,把她安全送回……”話沒說完,暈死過去。
有些快樂是建立在別人痛苦之上的,柳珍兒的快樂就是建立在雲淡希的痛苦之上,雖然這麽說對柳珍兒很不公平,但事實就是如此。
距楊清風石室昏倒已過數月,可對他來說不過只有一天之久,因為閉著眼睛的人是時間之外的人。如果睜著眼睛度過一個夜晚會感覺很漫長,閉著眼睛過一晚就覺的很快,很快。
對柳珍兒來說專注一件自己喜歡的事是時間之外的人,如果只看天發呆,那時間會過的很慢,如果做自己喜歡的事,總覺得時間過得太快,她喜歡楊清風,從第一眼看到就喜歡他,這種感覺不能問為什麽,因為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感覺就是感覺,感覺是不能拿來說的,就好像你突然想吃一種食物,別人問你為什麽,你一定會說,想吃就是想吃,沒有為什麽。愛了就是愛了,沒有為什麽。
有人告訴她,他可能一輩子都會像個死人一樣躺在那裡。
但她覺得這樣也挺好,至少她叫他楊清風的時候,他不會反駁說“我叫風清揚。”
她可以感覺到他的溫度,可以感覺到他的呼吸,她羞澀的躺在他身邊的時候,還可以把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身上。她覺得他們已經成為真正夫妻,名副其實的夫妻,她毫無顧忌的為他清潔身體,喂他餐食,陪他曬太陽,陪他度過每一個夜晚,她覺得這輩子值了。
可楊清風不能就這麽一直躺在那裡,因為他心裡有個牽掛在呼喊著他,雖然那個人呼喊的方式有些奇特,但那就是再喊他。
那個人被江湖上稱為“紅塵晚娘”或“紅布殤女”。
因這女人所路過的一村一戶,一城一鄉家家得用紅布遮門,官府衙門在內皆需如此,若百姓不遮,則被當地衙門關進大牢,直至家裡遮上為止,若官老爺不遮,則丟官免職。
人們紛紛猜其因,便有了很多傳聞。
傳聞終究是傳聞,戲說也只是戲說,在能說的人也道不出這女人心裡的痛,最會編的人也編不出此女子悲慘的經歷。
她就這麽執著的走,漫無目的的走,走到山腳,便命人建房子,她會親力親為每一個細節,她建了無數座一模一樣的房子,沒有人知道那房子裡住的是誰,因為宅門上沒有府名。
楊清風醒來,他感受到了她,大呼她的名字,卻見到柳姑娘吃驚的表情和失望的面容。
他並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急忙翻身下床,向外跑,來到街上,他向路人打聽方向,他跑進洞裡,石室還是那間石室,裡面卻空無一人,他慢慢的走在雲淡希爬過的石板上,他撫摸著曾經綁過雲淡希的石柱,他失聲痛哭,他頓足摧胸,用頭磕柱,直至鮮血印在柱子上。
柳姑娘靜靜地看著他的行為,捂著嘴努力的不讓自己的委屈化為仇恨。
她從後邊抱住了楊清風,哽咽道“別動,隻讓我抱一下便好。”
“呼……”柳珍兒長出一口氣,松開手,道“你可以走了。”竟完全沒了悲傷之情,甚至還漏出甜甜的微笑。
楊清風第一次見柳珍兒笑的這麽甜,比每一次都甜。
他用手擦掉還掛在臉上的淚珠。
她甜甜的道“謝謝你。”
楊清風一愣,不知道這謝字何來,說謝謝的應該是他才對。
故他道“謝謝你。”
柳珍兒咯咯咯的笑了。
狗迷了路進到別人家裡吃完東西,它不會等主人回來。
嫖客辦完了事扔下錢便不再回頭。
楊清風要走不會像狗和嫖客那般樣子,雖然做了同樣的事。
柳家莊很大,柳府很大,會客廳很大,柳莊主心也很大。
楊清風在他身上看到了燕王的影子,他們是一路人,而自己是他們趕路的一匹快馬,這匹馬可以幫助他們更早的達到目的地,但也不是非需要這匹馬。
就好像得知楊清風內力全失時,他就不會再做挽留,寧可花時間去尋找另一匹馬,也不會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
武學聖人谷村先生則很喜歡這匹馬,但他不想騎,隻想喂他草料,泉水,治傷,然後放歸自然。
當然最後還送給他一個馬群,這是一個不同意也得同意的要求。
谷先生道“我把六十一門托付給你了。”
楊清風被弄的莫名其妙,世界上那麽多人,為何托付給一個廢人。
谷先生不這麽認為,他道“有些武功憑招式足可笑傲江湖,而你學的就是其中一個。”
這句話如果出自別人之口,楊清風會覺得他癡人說夢,可偏偏他是武學聖人。
拿著總門掌令牌的嫖客牽著狗騎著馬頭也不回的離開了柳家莊,他也許知道,有一個女人在莊牆上等著他回頭,然後報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楊清風。”那樣他不再是狗,也不是嫖客。
但他更知道有一個女人為他到處建“夢”。不當狗,心裡便沒了夢。所以他當了狗,他選擇了夢或者說選擇了心。
他不知道去哪裡尋找,只知道一路向北即可到人生的起點。
雖然那個起點可能會讓他丟了性命,但他為什麽就不能做一回她呢?
南下之時,她就知道此行必有危險,但還是跟隨了他。
如今北上,他便決定用命去找回她。
在江湖上行走難免會有意外發生,其概率要比在家躺著大很多,那如果在江湖上躺著呢?楊清風會告訴你,大了很多很多。
因為他正躺在破廟供桌上睡覺的時候,意外發生了。一個身材高大,五官扭曲的大漢把臉貼到離他鼻尖三寸距離的地方,死死的盯著他。
他嚇的一驚,沒有而起,因為他被綁在供桌上。
想說話,嘴裡卻只能發出糊糊聲。
還好眼睛能看到,索性隻用眼睛盯著這個大漢。
只見那大漢開始磨刀,磨好了刀,又開始燒水。
楊清風不解,他為什麽不一邊磨刀一邊燒水。
鍋裡的水咕嚕嚕的響,楊清風想提醒他如果煮食物,可以下鍋了,卻說不出來話。
灶下的樹枝成了黑炭,大漢卻在地上畫著道道,楊清風想提醒他火快息了,只能發出糊糊音。
那大漢忽的下把手裡木棍丟過來,差一點砸在他臉上,嚇得他乖乖閉嘴,意識到自己現在很危險。
大漢又撿起樹枝,用鞋底把地上的道道擦掉,重頭畫了起來。
楊清風看著他一道,倆道,三道的畫,此時更覺得自己蠢笨,想破腦袋也猜不到他在做什麽。
這讓他想起雲淡希,如果換做是她,一定能夠猜出來。就好像她每一次都能猜出他在想什麽一樣。
她永遠那麽善解人意,和她在一起時可以率性而為,因為她總是默默幫自己彌補錯誤。
她做了那麽多, 而自己卻………一想到石室裡那晚她受到的傷害,和自己冷漠的態度,他心就開始疼痛,刺痛,絞痛,然後自責,愧疚,憤恨,羞恥。
他覺得那鞭子都抽在了他的身上,那口水都唾在他的臉上,恥的他想找個窟窿鑽進去,只要能藏下一張臉的洞就行,可他的身體被綁著,他扭動,身子扭,頭扭,連五官都在扭。
“啪”一聲清脆的響,楊清風知道這不是在拍手,因為自己的右臉火辣辣的痛。
他憤怒的睜開眼睛,盯著大漢。
大漢憨憨道“老子還以為你要變化呢……原來只是臉癢了。”說完又舉起芭蕉大的手掌道“那邊癢不?”
楊清風使勁的搖了搖頭。
廟門響起,雜亂的腳步聲由遠至近,只聽幾個憨厚的聲音罵罵咧咧的走了進來。
楊清風用眼角瞟去,見屋內七個鐵塔般的漢子,他突然想到了七怪廟。果然在人群中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糊糊的叫,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他隻盼著婁老六走過來。
很不幸,走過來的是另一名大漢,同樣貼的很近看著他,問道“這是個什麽玩意兒。”
綁他的那名大漢道“變戲法的。”
那大漢道“會變什麽?”
綁他的大漢道“變臉。”
那大漢道“變一個看看。”
楊清風有苦難言,他在想到底變還是不變……
那大漢道“哪抓來個啞巴?”
綁他那大漢道“自己進來的,吃了供桌上的饅頭。”
那大漢道“這買賣越來越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