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沒有倆個人可以每天耳鬢廝磨而不產生矛盾,更何況七個人。
楊清風聽著他們爭吵,爭吵的內容是今天該不該殺他,但他很高興,只要別讓他變臉就行。
無休止的爭論持續很久,終於,一個大漢提著寬刃短刀氣哄哄的走過來,楊清風眼睛一閉,暗道“吾命休矣。”
“咚”短刀剁在供桌上,楊清風動了動四肢,還好都在,只見那大漢開始卷袖子,一隻一隻的卷,嘴裡喃喃道“管他初一還是十五,老子餓肚子就得吃。”
又一名大漢走過來,從後邊抱住了那卷袖子的大漢,大叫道“老七,不能殺,今天十五。”面色恐慌。
又一名大漢走過來,推開不讓殺的那名大漢道“老五,今天十四,可以殺。”
卷袖子的大漢把短刀重新拿在手裡,高高舉起,楊清風又閉上了眼睛,他覺得有遺憾,遺憾死前沒能見她一面。
短刀還是沒有砍下,被另一名大漢奪了去。
不過隻短暫的慶幸,短刀又被高高舉起。
就這樣舉起,放下,舉起,放下……幾個回合後,其中一名大漢道“要不讓他給點錢放他走吧。”
此話一出,迎來六人的一致讚同。
皆把臉探過來,期待的問“給點錢,放你走,好不好。”
楊清風迫不及待的點了點頭。
有大漢端來熱水,喂他喝下。
楊清風試著“啊”了一聲,很清晰。他失聲喊道“婁老六,你個刀砍不死,劍刺不穿的家夥,要知今日,當初在華山就該捅了你的人中!”
反反覆複在生死邊緣徘徊,讓他情緒幾近崩潰,故破口大罵。
婁老六一聽,急忙把腦袋湊過來,上下左右扒拉著楊清風的臉。
楊清風道“瞧瞧瞧,瞧不夠小爺楊清風俊朗的臉嗎?”
婁老六對其他六兄弟道“他真是楊清風!只是這邊臉胖了很多……”
楊清風坐在供桌上,看著腳下跪著的七名大漢,暗道“這一天過得真是驚喜連連。”
他將七人一一扶起,道“你們可嚇壞我了,那饅頭怎麽回事?”
七人表示不知,撿回來吃完也是昏迷不醒,皆說不出話。知道有毒,又不舍得扔,商議一下,菩薩吃了準沒事,就將它們放在供桌上。
招待最尊敬的客人就得用最好的酒,最好的酒就是自己舍不得喝的酒,雖然他們七人只有一種酒。
八人圍坐,喝著酒,烤著篝火,如摯友久別般聊著各自的經歷。
婁老六發完誓從華山回到七怪廟,將事情講給其他六人,一番商議,決定遵從誓言,一定做個“好人”。
可餓著肚子的“好人”時間久了也就不太好了。
三日菩薩,四日閻羅的綽號是武聖人給留,只因他們憨傻呆愣,教完武功後怕他們胡作非為,故給立個規矩,三日做一件好事,四日之內隻可做一件壞事。
此法甚為巧妙,因為做好事受人愛戴,人一旦被定義為好人,他就沒辦法做壞事。
婁老六怒衝衝闖進一戶農家,阿婆顫顫巍巍的端著一碗粥出來“老六來啦,喝碗粥走吧。”
婁老六把阿婆攙扶到椅子上坐著,放下斧子,蹲著給她捏腿,告訴她腿不好少走動,臨走還把柴劈好。
斧子不止能殺人,也可以做好事,就好像不是長的凶的人,一定就是壞人一樣。
意外和明天不知道哪個先到,也許明天和意外一起到,
對於婁家兄弟來說,今天就是昨天的明天,明天是後天的昨天,意外來了就是明天。 很多很多武功高強的惡人來到好人的家,脅迫好人跟他們一起做惡人。
那天他們的斧子不再砍柴,而是劈開了惡人的頭。
但惡人之所以叫惡人,因為他們有惡毒的辦法。
婁老六看著被捆著的阿婆,他放下了手裡的斧子,不是給阿婆捏腿,是給她續命。
當倆隻大手匐在地上的那一刻起,他們就被套上了鎖鏈,任人驅使,無法反抗。
終於,遇到了一個人,和他們一樣的好人,比他們還好的人,他們掙脫鎖鏈,來到一個人跡罕至的地方,這樣,他不用再給人捏腿,心裡也就沒有了羈絆。他們等著惡人的到來,但這次他們不會扔下斧子,不會匐在地上,而是堂堂正正的站著,死也站著。
這次意外不是發生在明天,而是今天,從這一刻起,他們決定跟著這個好人走,做那些師父曾經講過的行俠仗義之事。
楊清風看著眼前的七個人,覺得舒服極了,這才是和他一路的人。
他摸著腰間的令牌,心中向谷先生致敬,不止是武學的聖人,做人也是個聖人。
谷先生失手做了錯事,用整個余生思過,楊清風暗暗發誓,他要用三生三世來懺悔。
雲兒你在哪裡……
噩夢總是伴隨虧心的人,夢會一遍又一遍的告訴這個人你錯了,雖然他知道他錯了。
他需要趕路,他不能安逸的活著,因為安逸讓他做更多的噩夢。
一行八人晃晃蕩蕩的走在官道上,一個人騎著馬在中間,七人圍在身旁,過往的行人投來驚訝的表情,道“這八個人,真高!”
楊清風雖然已經習慣了成為焦點,但這種“焦點”還是有些不舒服。
他讓婁老六跟著自己,其他人分散一些,畢竟他們還是有仇人的,再沒找到她之前,他還不想死。
楊清風覺得不對,這種尋找方式就和小時候在樹林中抓蟬一樣,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你不知道哪隻耳朵說了謊。他折騰了一天也沒有抓到蟬,回到巔頂訴說著苦惱。
師父告訴他,那是你沒用對辦法。
第二天,師父帶著他來到樹林,又是四面八方的蟬鳴,他幾乎快要聽暈了。
只見師父撿起好多石頭,慢慢的走到一棵樹下,把石頭向上拋,石頭掉下,帶落片片樹葉,蟬繼續的叫。師父又來到一棵樹下,和上次做同樣的事,蟬繼續的叫。直到第八棵樹,石頭拋起,樹葉落下,聲音止了。
師父告訴他,“這叫投石問路。”
雲淡希就是那個蟬,她的傳聞就是蟬的叫聲,石頭就是六十一門門眾。
不過這石頭有點不好找,因為婁家兄弟不太喜歡訪友。
但他們說出了一個辦法,可以讓石頭自己找來。
令牌是權利的象征,就像皇帝的玉璽,將軍的虎符,總不能誰想做就可以做一塊的。
總門掌的令牌其質罕見,削一小塊可燃一天之久,其味道怪異,婁家兄弟告知,六十一門的門徒聞到就知道總門掌回來了。
楊清風騎著馬,一天跑了倆座城,進了無數個茶鋪,他不喝茶,隻轉一圈放完味兒就走,引來掌櫃夥計一片咒罵。
第二天,從婁家兄弟身上搜出點銅板,再次出發,他又跑了倆個鄉,要碗最便宜的茶,一口飲盡,圍著屋子轉一圈就走,果然,有錢不用挨罵。
第三天,準備出廟門,門外早有人等候,見他出來,那人跪拜下去,楊清風看著剛削下的木渣,又看了看短了一節的令牌,傷心道“怎麽不早點敲門。”
那人帶著他來到除男茅房以外只有男人可以進入的地方——青樓。
青樓打探消息要比茶鋪容易的多,因為茶鋪喝茶,這裡邊喝酒。
喝了酒的人話就多,難免會透漏些秘密。
楊清風早就知道,但他作為一個隻被女人看過身子,沒看過女人身子的“男童”來說,這個地方甚是危險。
那人領著他穿過層層“阻礙”來到二樓的一間暗門處,他擦了擦額頭的汗,暗道“好險。”
他是來辦正事的,雖然來這的人都是辦“正事”,但他們不一樣!
屋內不大,很多桌椅排列倆旁,牆上的一幅畫吸引了楊清風的注意,畫著一名老者在溪邊的石頭上打坐,頭髮飄起,白衣飄起,雙眼緊閉,雙手放在盤著的膝上,像極了隱世的高人。
然而這就是隱世高人,畫的是武聖人谷先生參悟時的模樣,楊清風自言自語,道“手指畫長了。”
一個女人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有可能是練鐵砂掌之前。”
楊清風嚇了一跳,因為他沒聽見門響,原來屋裡早已有人。
他認識這女人,煙雨樓,舞筱夢。
楊清風稍微有點害羞,道“是是是,有可能。”在這種地方,和一個女人獨處一間屋子,他顯得很不自然。
很明顯舞筱夢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因為她想先看令牌,雖然眼前的男人讓她覺得很安全,但還是要看的,畢竟以後要跟隨他做事。
楊清風掏出令牌,舞筱夢拜倒,他想伸手扶,像扶婁家兄弟那樣,可是他手沒伸出去。
舞筱夢跪了好一會,這個新門掌竟然不讓自己起來,她略帶不悅的抬起頭,見到楊清風手足無措的樣子,她笑了,自己站起來,心道“難得是個乾淨的男人。”此舉讓她對這個門掌更加信服。
有人說女人的心深不可測,只能說他不了解這個女人,男人乾淨就值得信賴,舞筱夢是這麽認為,但大家閨秀肯定沒有這種思維,因為舞筱夢能見到男人的本性,大家閨秀出閣之前是見不到的。
楊清風覺得還是辦正事要緊,傳下了門掌的第一道命令,幫他找女人。
舞筱夢隻“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這次真的成海底針了。
找到一塊“石頭”,其他的“石頭”就好找了。從煙雨樓出來,楊清風拿著一個長長的名單,六十一門皆列紙上。
回到破廟,找個乾淨地兒把名單鋪開,若不想有人跪拜的時候,自己像太監讀聖旨似得打開名單看,那就要把他們牢記在心。
婁老六趴在旁邊看了會,道“當門掌還得識字,真是麻煩,就呼呼睡著了。”
婁老七走過來道“頭兒,餓了。”
“頭兒”這個稱呼是楊清風讓叫的,他覺得門掌這個詞和掌門一樣,都是壞人專屬,莊主也是,王爺也是。
摸了摸口袋,想到若有個洞就好了,那樣他就說錢丟了,可是口袋裡連個洞都沒有。
他覺得自己是有史以來最可憐的門掌,還是六十一門的總門掌。
總門掌不能讓兄弟餓肚子,他走出破廟,看著破舊的木門,看了看殘垣斷壁,他覺得應該整修一下,才符合門掌的身份,再此之前,他得填飽肚子。
雲淡希說過“此等身外之物何須在意。”
他努力克制,不讓自己在熱鬧的街道上“變臉。”
走啊,走啊,他看到乞丐的碗裡有很多錢,他覺得應該把六十一門變成丐幫,這樣自己可以致富。
走啊,走啊,他看到賣藝的,覺得可行,也終於知道婆婆為什麽在牆壁上畫招式,原來早就料到他有這一天。
他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雙手,賣藝得需要一把劍,可是他沒有劍。
總不能去旁邊借一把劍搶人家生意吧,所以賣藝賺錢的念頭打消了。
走啊,走啊,走回了破廟。
十四隻饑餓的眼睛輕蔑的看著他,他也略感慚愧,躺在供桌上假睡,不敢真睡,他怕婁老七燒水。
第二天,他把婁家兄弟身上燃火之物要過來,他說怕他們吃人。順便帶走了婁老七的那把短刀。
好的武學不管是殺人還是賣藝都會有人賞識,婆婆雖然年齡大了,但也是女人,女人練的招式耍起來就是好看。
他知道了什麽叫粒粒皆辛苦,銅板扔在平整的石板上可是不好撿,他道“寫詩的人還真有生活。”
一雙紅色的繡花鞋踩在了銅板上,他看到這不是一雙普通的鞋,是一雙藏滿機關的鞋,舞筱夢!
舞筱夢看他的眼神就像他看窯姐的眼神一樣,憐憫帶有不屑,還夾雜一絲新奇。
打著嗝從煙雨樓出來,手裡還拎著一桶饅頭,腰裡揣著銀子。他又做了一回“狗”和“嫖客”。
這回是真得嫖客,還是個拿走窯姐錢的嫖客,雖然他說過幾天還。
這回他趾高氣昂的走進破廟,可以拍著胸脯跟兄弟們說隨便吃,管飽。
但婁老七還是讓他很沒面子。
婁老七道“我刀呢?”
楊清風道“讓我弄丟了。”
婁老七急道“你把它賣了換的饅頭?”
楊清風不耐煩道“賣了,賣了。”
婁老七帶著哭腔道“你知不知道那是吃飯的家夥。”
楊清風義正言辭的道“你不是吃飽了嗎?”
婁老七衝過來道“那東西能吃一輩子!”
楊清風實在拿他沒辦法,從腰間摸出一塊銀子扔在了地上,道“明天去買一把。”說完轉身睡覺去了。
婁家兄弟望著他被篝火拉的很高的影子,崇拜的五體投地。
依靠名單上的地址,找到最近的“石頭”,音韻閣。
看著眼前的白門,白牆,白瓦,白底白字的白匾上寫著白家莊三個字。楊清風知道到了。
輕扣宅門,小斯探頭張望,道“諸位何事?”
楊清風道“請問可是白曲白老俠的宅院?”
小斯道“客留名姓。”
楊清風道“華山,楊清風。”
楊清風三字說的是那般灑脫,就像他離開柳家莊那天一樣。但楊清風這個名字和柳珍兒永遠有著關系。每當說“楊清風”三字,他就想起柳珍兒,想起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許久,一名白衣老人迎了出來,見到婁家兄弟與楊清風在一起明顯一愣,但還是保持著風雅,抱拳施禮道“楊少俠駕臨寒舍,另草堂蓬蓽生輝阿。”
楊清風看著眼前環境優雅,雕梁畫棟的宅院暗道“這要是草堂,我們的破廟該是什麽。”
一番寒暄過後,婁老大見白曲雙眼通紅道“白先生,你眼睛怎麽了?”
白曲道“無礙,小勞疾。”
楊清風道“莫不是先生譜了新琴曲?”
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白曲一聽到琴字竟淚眼婆娑。
楊清風可是沒見過如此年齡的人哭的這麽傷心,道“白先生遇到什麽難事了?”
白曲強忍悲傷,抽泣著道“琴……龍吟秋水……被寧王得去了……”
楊清風驚道“龍吟秋水是白先生的?”
白曲搖了搖頭,道“不是,但那是把寶琴阿!它怎麽就被寧王找到了!”
楊清風想起那日在柳家莊客棧尋不見徐達虎,原來去偷琴了,歎了口氣,心道“隱藏的夠深的,這回你不用撿馬糞了。”
得知音韻閣就是白家莊之後,楊清風一行人離開了,他不想打擾這個老人,人有個愛好不容易。
讓婁家老二老三老四老五老六撅在地上,老大和老七一人一頭打開長長的名單。
他仔細的看著,“新青亭?不行,亭還沒閣大。雁行崗,崗也不行。”
楊清風想選一個聽著就大的門派,人多一些,也好幫忙。
婁老大道“頭兒,這上面畫的什麽?”
楊清風頭也不抬道“六十一門名單。”
婁老七道“頭兒,六十一門就剩五門了。”
楊清風瞪大了眼睛。
看著哥七個堅定的眼神,楊清風覺得破廟挺適合他這個門掌的。
他還抱有一絲希望道“你們,白先生,舞姑娘,三門,剩下倆個呢?”說完他有點後悔,心道“不會是烏伊峰和洪崖洞吧……”
再次得到堅定的眼神,他望向了天空,盡量讓眼淚不留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