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說江湖是恩恩怨怨,打打殺殺。有人說江湖是是是非非,人情世故。
我說江湖是夢。
夢裡有江湖的人,才做江湖夢。
做江湖夢的人,得有江湖情懷。
有江湖情懷的人,才有資格行走江湖。
行走江湖的人,時常做著江湖夢……
楊清風初次行走江湖排場可謂是空前絕後。一輛三匹馬拉的馬車上坐著楊清風、邱凝雨、元氏兄弟。六名壯漢騎著馬為其開路。中間有幾名侍女徒步跟隨馬車倆側。馬車的後邊跟隨十數名家丁打扮的漢子,腰間皆配有寬刃大刀。
馬車上,元氏兄弟的爭吵好像永遠不會休止。邱凝雨冰霜般的表情好像永遠不會融化。楊清風懂得了自己永遠不適合成為貴族。因為一路上他都在和那件笨重的衣服較勁。
“停車!”楊清風實在受不了車裡的氣氛,也許是元氏兄弟的吵,也許是邱凝雨的冷。
馬車緩緩停下,楊清風跳下車,一男子急促跑來道“少爺有何吩咐?”
楊清風認得眼前這人,臨行前燕王介紹過,此人叫徐達虎,綽號大老虎,是此行眾護衛首領。
楊清風對徐達虎道“徐大哥,車裡實在憋悶,我還是下來走路吧。”
徐達虎壓低聲音道“楊統領,你現在是貴族少爺,哪有少爺走路的道理。”
楊清風大聲道“本少爺實在坐不了車了,還有快把這身刑具給我換掉吧,我要累死了。”
這一嗓門幾乎是吼出來的,還帶著哭腔,引來官道上過往行人駐足圍觀。
徐達虎吃了一驚,氣的漲紅了臉,真想一巴掌拍死這個不知好歹的年輕人。可職責在身,隻好耐著性子壓低聲音道“楊統領,休要大聲,豈不知這過往行人中有多少密探。我方探子已傳回消息,您的替身已被伏擊,我們還是小心為好。”
楊清風繼續撒潑道“反正我要騎馬,不坐車了。”
徐達虎實在沒了辦法,不在反駁,他怕這家夥繼續喊叫,口無遮攔的說漏了什麽。
對身旁的侍女道“快給少爺換衣服。”又對護衛們吼道“都愣著幹什麽?少爺換衣服讓這麽多人看著嗎?”
幾名護衛熟練的排成一堵人牆,剩下的分散驅趕行人離開。
楊清風換好衣服,縱身一躍便坐上馬鞍,雙腿用力一夾馬肚子,右手在馬屁股上狠狠地拍了一下。馬吃痛,前蹄立起,正欲狂奔,徐達虎見狀,連忙上前拽住馬韁繩,硬生生的將馬拉著在原地轉了倆圈,這匹白馬怨恨的噗噗打了倆個鼻音,後蹄用力刨了倆下地。
徐達虎安撫著馬頭,對楊清風道“少爺坐好,小人為您牽馬。”
楊清風無奈的仰天長歎。
走了許久,楊清風也注意到自己隊伍周圍總是出現些假裝無意,眼裡確露著精光的人。他對徐達虎道“徐兄看那倆個灰衣男子,是否就是你口中的探子。”
徐達虎道“少爺輕聲些,小人耳力甚好。那倆人不是探子。”
楊清風調皮的張了張嘴,手又比劃了倆下。
徐達虎道“什麽?少爺大聲些。”
楊清風喊道“那倆人跟我們一路,換了三套裝扮,還不是探子?”
徐達虎跺腳道“少爺喊什麽,他們是王爺安排暗中保護你的高手。”
楊清風啞然失笑,雙臂一張做無辜狀。
那倆個灰衣男人也聽的清楚,拉低了帽簷尷尬的躲進了路邊的樹林。
徐達虎低聲埋怨道“知你年齡尚輕,
不知世間險惡,可也不能如此不曉輕重,此次我們兄弟的任務是保你安全,若有閃失,皆性命不保,我家中還有妻兒老母,我死便死了,可憐他們……” 徐達虎實在沒了辦法,只能使出殺手鐧,這一哭果然好用,只見楊清風滿臉愧疚之色,道“徐大哥,我以後都聽你的行了吧。”
徐達虎點了點頭,象征性甩了一把大鼻涕,然後牽著馬韁昂首闊步,嘴裡還哼著小曲,神情甚是得意。楊清風覺得自己上當了……
太陽從東邊到頭頂,又從頭頂走到西邊,走了一天累的俏臉紅彤彤的,把綿延幾千裡的晚霞點燃,天的盡頭皆是一片深紅。
車裡也有一人俏臉紅暈,正是冷若寒霜的邱凝雨。
邱凝雨盯著腳下的夜壺發呆,元氏兄弟鼾聲如雷。
“停車!”邱凝雨忍不住喊道,隊伍緩緩停下。
一名侍女邁步上車,撥開簾子問道“少夫人有何吩咐?”
邱凝雨向侍女招招手,示意其湊近些,侍女附耳過去,邱凝雨輕聲道“附近可有茅廁?”
“回少夫人,官道之上少有人家,若少夫人需要小解可用此物。”侍女指著夜壺答道。
邱凝雨疑惑道“一路上也不曾見你們如廁,難道你們都……”
侍女嫣然一笑道“臨行之前已有如廁,一路上極少喝水,待晚上住店在行解決。”
邱凝雨尷尬的看了眼車裡的水果皮,對侍女道“去問問還需多久才可住店。”
侍女答是,走到徐達虎和楊清風面前,道“少夫人問少爺還需多久才可住店。”
楊清風望向徐達虎,徐達虎道“此地已近固安縣,先遣隊伍已備好客房,只需再走個把時辰便到。”
楊清風道“聽到了嗎,去告訴少夫人還需一個時辰。”
邱凝雨坐在車裡聽到還需一個時辰,急得她大吼“楊清風,我忍不住了,現在就要……就要……”如廁倆字怎麽也沒說出來。
楊清風道“就要怎樣?”
侍女道“如廁。”
楊清風三個字清脆響亮,徐達虎暗道糟糕,一名路人調頭就跑。
徐達虎大吼“攔住此人。”
一邊抽刀一邊命令道“控制住附近所有人,如有反抗,格殺勿論。”
拔刀之聲接連不斷,路上的行人見狀四處逃散。奈何行人多,護衛少,控制不得。
徐達虎咬牙說道“全部殺了,一個不留!”
楊清風大驚,連忙下馬來到徐達虎面前,道“沒有問清情況,就濫殺無辜,此等做法十惡不赦。”
徐達虎軍人出身,一個上過戰場的人怎麽會懂得惜命,連自己性命都可以不顧的人又怎麽會尊重別人的性命。
徐達虎綽號大老虎,其身形也如老虎一般健壯,不容分說,左手攬起楊清風欲扔進車裡。
楊清風眼見接連有數名路人被殺,哭喊聲響作一團,心下一急,從徐達虎的肋下掙脫,一個箭步衝到最近的一名護衛面前,這名護衛面目猙獰,好似地府判官,猶如殺神下界,鋼刀高高舉起,只需一息便可奪走一條鮮活生命。
楊清風擺手一掌打在護衛右肩,那護衛“啊”的一聲,鋼刀掉落在地,捂著肩膀驚詫的看向楊清風。
楊清風愧疚的說了句“對不住了兄弟。”撿起地上的鋼刀,抵在了護衛脖頸,運用內力吼道“全部放下武器,不然我就殺了他。”
經過內力灌輸的一吼實在太響了,許多沒練過武的人被震的捂住了耳朵。
時間猶如靜止一般,跑的忘記了跑。殺的忘記了殺,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這個年輕的少爺,護衛們搞不清狀況,隻好又看向徐達虎。
徐達虎眼神堅定,咬牙道“老五!”
被楊清風用刀抵著的護衛道“遵命。”說完衝楊清風微微一笑,左手觸動機關,袖口中隱藏的匕首滑落至掌中,利落的將匕首插入自己的心臟,身體緩緩倒下。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楊清風來不及製止。
隨著護衛倒下,楊清風身體像被抽幹了力氣,軟綿綿的坐在了地上。
徐達虎冷冷道“全部殺掉,一個不留。”
又是一陣撕心的哭喊。可此時的楊清風神情恍惚,耳朵裡嗡嗡作響,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那個叫老五護衛的屍體,他想不明白為什麽要死,他想不明白死可以這麽簡單,他想不明白為什麽可以死的如此安詳,甚至此刻臉上還帶著微笑。
楊清風突然感覺胸口刺痛,嗓子處有東西翻湧,他控制不住,一口鮮血噴了出來,倒地的一瞬間,看到那個被他從老五刀下救出的男人正握著短劍的劍柄,而劍尖則刺進了自己的身體,那男子臉上凶惡的表情和老五殺他時候的表情是一模一樣的……
楊清風重複的做著噩夢,夢裡老五一次又一次的在他眼前倒下,那一抹微笑越發的恐怖。他努力掙脫,他推,他跑,跑到一處懸崖,他無路可跑,轉回頭,又看見老五舉刀要砍殺那個男人,那個男人臉色驚恐看向楊清風,嘴裡喊著救命,接著老五身體緩緩倒下,男子握著短劍滿目猙獰的一步一步向自己走來,楊清風怒吼道“不,不,不!”
胸口一陣絞痛,楊清風從昏迷中醒來,慢慢的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一張床上,疼痛的地方纏著厚厚的白布,白布上印出一絲淡紅。
他口中乾渴,見桌子上擺有茶壺,欲起身去拿,動作太大,扯著傷口又一陣絞痛,咳咳的咳了起來。
正這時一名侍女推門進來,見楊清風醒來,興奮的對屋外喊道“少爺醒了,少爺醒了。”喊完,急促走到床前,滿臉盡是關懷之色,一隻纖手搭在了楊清風的額頭。
望著這張清秀的臉龐,不知怎地格外親切,不自覺伸手摸去。當手碰到臉的那一瞬間,少女才反應過來,俏臉微紅躲閃走開。楊清風舉著手呵呵的笑了起來。
屋外一陣腳步聲,眾人魚貫而入,楊清風望著眾人的表情,徐達虎神情緊張,邱凝雨略微瞟了一眼,便徑直坐在了屋內的角落,元氏兄弟一如既往的調皮,來到楊清風床前,上上下下摸了一遍,大怪道“還好,還好,沒多沒少。”二怪道“多了,多了,多了一個洞。”
楊清風突然覺得元氏兄弟的爭吵不在討厭,相反感受著倆兄弟單純的性格很是享受。難得的至純,至性,讓他從噩夢中脫離出來。
口乾舌燥的他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嘶啞的聲音,徐達虎經驗豐富,倒了杯茶遞給那個清秀的侍女,侍女拿著茶杯,送到楊清風嘴邊,楊清風張嘴一飲而盡,接著第二杯第三杯,足足喝了許多才停,嗓子濕潤了,身體也有了力氣。
徐達虎見楊清風有所好轉,對侍女道“你們先出去吧。”
屋內只剩下楊清風、徐達虎、邱凝雨,元氏兄弟。
徐達虎關好門窗,對眾人說道“此次事件我負主要責任,王爺得知楊統領受傷心痛不已,本想前來探望,奈何公事繁忙,一時脫不開身,親手寫了一封書信,還請楊統領親閱。”
看著嚴肅的徐達虎,楊清風不知說什麽好。隻不做言語,伸手接過書信。
信中整篇皆是關心之語,兄弟之情,唯獨最後寫到“若吾弟不喜此喬扮,後面安排全由自己做主。”此話最得楊清風欣喜。他把這句話傳達給在座的眾人,尤其是徐達虎和邱凝雨。
邱凝雨還是不說話,徐達虎問道“那不知楊統領有何打算?”
楊清風思考了下問道“我們這是在哪裡。”
徐達虎恭敬道“固安縣,王爺的一處行苑。”
楊清風道“暫時住下,容我想想。”
“屬下去安排。”徐達虎領命出了屋子。
邱凝雨走到門口,停住腳步,欲言又止,看了眼楊清風隨即離開。
楊清風苦笑,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麽,讓她對自己的偏見如此大。但此時心裡無任何波動,因為他已經放下了。
元氏兄弟在角落裡竊竊私語,這讓他大出意料,因為這兄弟二人從來不會顧及別人的感受,哪怕夜深人靜,他們也會扯著嗓子爭吵,像眼下這般卻是從來沒有過的。
楊清風試探的問道“二位師兄,你們在說什麽啊?”
大怪緊張的擺擺手,“沒什麽,沒什麽。”
二怪對大怪說“不如直接問他。”
大怪說“那他要是不說呢?我認為還是偷走的好。”
二怪說“不知道東西在哪怎麽偷?”
大怪說“問問他在哪不就能偷了嗎?”
二怪說“所以我早就說了問他,你非不聽。”
大怪說“你沒說問他在哪,你說問他要過來。”
二怪說“我沒有問他要過來,我就是想問他在哪,然後偷過來。”
楊清風被這二人弄的沒了耐心,道“二位師兄,你們要問我什麽啊?”
二怪異口同聲道“島主令牌!”
楊清風道“什麽島主令牌?”
二怪道“覺華島島主的令牌。”
楊清風疑惑的道“我哪有島主令牌?”
大怪道“師娘說島主令牌給你了。”
楊清風想起來婆婆臨行前給自己的一個物件,說二怪若不聽話,出示此物即可。原來那是島主令牌。
楊清風道“可那是婆婆給我的,我不能給你們。”
大怪道“沒讓你給我們,我們只是想悄悄地偷走。”
楊清風聽到大怪這句話真是哭笑不得,難得如此單純,真是憨的可愛。
楊清風道“既然婆婆給我,那婆婆一定有她的理由,如果倆位師兄真心喜歡,不如去問婆婆要。若沒經過婆婆同意,將它偷了去,婆婆必會怪罪你們。”
二怪對大怪道“他說的有道理。”
大怪為難道“可,可師妹……”
聽到師妹倆字,楊清風明白了,原來是邱凝雨讓他們倆個這麽做的,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邱凝雨推門而入,道“二位師兄,不要再說了,以後人家就是覺華島島主,我們還是乖乖聽話罷。”
這句話明顯是說給楊清風聽的,他這才想明白為什麽一路上邱凝雨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也沒反駁過一次,原來原因在這裡。
楊清風氣的大口喘氣,道“婆婆給我之時並沒有言明這是島主令牌,更沒有說讓我做島主,若師姐喜歡,隨時可以拿走。咳咳……”心情激動幅度較大, 扯到了傷口,咳了幾聲道“我將它藏在……”
邱凝雨製止道“不要說了,我不需要施舍,早晚有一天我會讓婆婆直接給我。”說完便跑了出去和門口一個想要進來的侍女撞個滿懷,侍女急忙道“少夫人贖罪,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元氏兄弟也跟了出去,對侍女道“不要老是死呀死的。”
侍女道“是。”
楊清風聽出這個聲音,就是他醒過來見到的那個清秀侍女,對外面道“那個……你進來。”
侍女緩步而入,道“奴婢前來問少爺晚飯想吃些什麽,好去準備。”
楊清風望著眼前的侍女,一雙大眼睛清澈明亮,面龐消瘦,皮膚不是很白皙,五官確精致得很,發髻工整,一看便知是個幹練女子。
楊清風道“你練過武?”
侍女明顯一驚又恢復常態道“幼時學過些拳腳。”
楊清風想坐起身,右手撐了下起到一半又躺了回去。
侍女道“少爺可莫亂動,那劍沒入身體三寸有余,普通人這會恐怕……少爺還有如此神色,真是身體壯碩。”
楊清風哈哈一笑,這輩子第一次聽到女孩的奉承,很是受用,深吸一口氣,腰間一用力,竟翻身站在了床下。
侍女一聲驚呼,雙手捂嘴,她難以自信的看著楊清風。
楊清風站立兩秒,隻覺得頭重腳輕,身體晃了兩晃,眼前金星直冒,一頭向前扎去。
侍女見楊清風要倒,跨前一步迎面將他抱住。
楊清風微弱的說出倆字“好軟。”便昏睡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