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乃心所至,性乃情所因,真性情不拘名利,偽君子滿口仁義,虛偽可讓人舒適,正直多葬於孤島。
又一次從昏睡中醒來,全無第一次的不適,反而輕松不少,見屋內有一侍女伏案而眠,雖看不到容貌,卻知她是誰,心中感動頓起,踉蹌著開門走到院中,正午陽光刺的眼睛發痛,但照得身體格外舒適,他緩緩張開雙臂,傷口沒有絞痛,雙手攥緊拳頭,“哈”的一拳打出,又是一陣撕心的痛,他歎了口氣,身負重任無法去辦,懊惱不已。此刻他在想,是不是自己錯了……
院中聲響驚起了沉睡的侍女,站在門口處看著院中的男人,一時竟出了神。
楊清風甩掉多余想法,眼下最重要的是王爺和婆婆這倆件事。看來還需找其他人商議一番。
轉回頭卻看到那侍女盯著自己,以為她還在擔心傷口,故又打了打拳,踢了踢腿。侍女見他這般模樣,不由得嘴角上揚,咯咯咯的笑出聲來。
楊清風來到屋內,拿起茶杯喝了口水,對侍女道“來,坐下。”
侍女坐在了楊清風對面。二人相互對視,半晌無言。
院中的麻雀“嘰嘰嘰”的對叫,樹上的公蟬“知知知”的求偶,屋裡男女心意神交,這是靈魂的碰撞,是精神的相融,是愛情最高的境界。
不知何時徐達虎已站在身側,俯首道“楊統領,身體可好些?”
楊清風忽的驚起對徐達虎道“已無大礙,是要啟程嗎?”
徐達虎道“怕是還不能,請隨卑職前廳一看。”
徐達虎說完轉身離開,楊清風對侍女道“要不要一起過去?”
侍女點了點頭,此時已全無謙卑之態,坦然的與楊清風並肩而行。楊清風似覺得哪裡不對,但才當了幾天少爺的他一時又想不透哪裡不對。
前廳院中許多人圍做一團議論紛紛,見徐達虎帶楊清風過來,自覺的閃出一條過道。
楊清風穿過人群看到地上躺著一個滿身是血的人。袒露著上身,下身隻穿了條短褲。胸膛上布滿割口,脖頸處被利刃割開。
徐達虎道“半夜茅廁裡發現的,從傷口判斷是探子逼供手法。”
楊清風看著屍體,他認識這個侍衛,一路都騎在馬上的健壯漢子。他知道這是因他而死,他眼睛濕潤了。
徐達虎道“發現之時已死,從割傷數量上判定,他背叛了我們。”
楊清風怒道“你這個冷血的動物,人都已經死了,還在說這些無情的話,他們不就是想要我命嗎?好啊,來拿啊!今天晚上就在這院中,等!爾!來!戰!”最後四個字一字一頓的從牙縫中擠出來,眼中盡是悲憤。
木訥的吃過晚飯,楊清風吩咐侍衛取來他的長劍,解開身上的上衣,想把纏住傷口的白布綁緊些。
那侍女過來幫忙,楊清風感激的擠出來一絲微笑。
他在吃飯的時候已經注意到其他的侍女皆站著,唯獨她是坐著的。
楊清風試探著問道“你不是侍女。”
那侍女手上不停,口中道“我是不是侍女已經不重要,因為今晚有人一心赴死。”
楊清風知道這句話裡帶有關懷之意,道“若我能活過今晚,我要你給我講一個你的故事。”
那侍女抬頭望向楊清風,道“不止活著,少根頭髮我都不會講。”
屋裡的氣氛充滿了曖昧,邱凝雨似有不適,清了清喉嚨。
倆人尷尬的各自走到了一邊。
這時,
一名護衛拿著劍走了進來交給楊清風,楊清風接過長劍,刷的拔出,劍身寒光一閃而過,嘶的又將長劍還鞘,問道“大旗可立好?” 那護衛道“按您吩咐,已立在院中。”
楊清風道“好,去看看。”
邱凝雨冷冷的道“有些人就是喜歡逞英雄,享受被人擔心的感覺。”
楊清風不理,徑直走了出去。
院中一杆大旗高出房屋數尺,旗面“楊清風”三個大字被風吹的咧咧作響。
“好!”楊清風暢快的喊出一個好字,扶旗而立,閉目不語。
徐達虎歎道“王爺要是知道你這行為,定會氣暈過去。”
楊清風鏗鏘道“那就替我和王爺道個歉,說我楊清風辜負了他的厚望!”
徐達虎搖了搖頭,無奈的回到屋中。
時間一點點流逝,黑暗總會到來。隨黑暗而來的是一群群惡犬,他們身披官皮,手拿獠牙和剃刀,順著牆根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下疾行。他們去享受美食,去晚了,連骨頭都嚼不到。
一個,兩個,三個,十個,二十個,圍牆上多出幾十雙發光的眼睛。楊清風感受著周圍的氣息,無需睜眼,便可知牆外已聚集數人
屋內眾人扒窗觀望,借著月光,可以清晰的看到院內情況。大旗下孤立的楊清風似乎略有悲愴。
一護衛不自覺的感慨道“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複還。”
徐達虎一巴掌拍過去,那護衛悻悻的閉了嘴。
二怪道“好玩,好玩,為什麽我們不出去和師弟一起去玩?”
邱凝雨若有所思道“這是屬於他的遊戲,在他沒有玩夠之前,我們還不能參與。”
邱凝雨的話很明確表示會幫助楊清風,但她也不知道為什麽不是現在,而是過會兒……
誰都沒有注意到,有一個人已經開始緊腰間的帶子,束牢高挽的秀發,從小腿處解下盤著的軟鞭。
突然嗚嗚聲大作,徐達虎喊道“花褂子,翻譯!”
一護衛道“一長兩短,粗嗚音,表示有領頭的到了。”
邱凝雨道“這是暗語嗎?”
綽號花褂子的那名護衛道“三管司執行任務時嘴裡皆含有竹節,中空,有孔,可吹出幾種音色,根據聲音和長短來發出或識別命令。軍營有句俗話叫“馬銜環,人含枚”。
邱凝雨道“那你是如何能破解其中意思的。”
徐達虎驕傲的道“我這位老哥可不得了,年輕時也是虎背熊腰螳螂腿,妙手丹青腳如水。”
邱凝雨聽的一頭霧水,疑惑的看著徐達虎。
徐達虎道“錦衣衛。”
“哼!”邱凝雨冷哼一聲,錦衣衛三個字讓她回想起童年傷心的記憶。
徐達虎深知此女性格怪癖孤傲,全然不放在心上。
“嗚嗚嗚嗚”比上一次尖細的嗚嗚聲響起。
花褂子道“三短一長,細嗚音,活捉。”
牆上的人終於動了,楊清風二次學藝後的首次實戰,不知怎地,他竟無半點膽怯,反而有些激動。
十數人跳入院中,緩緩向楊清風圍攏,突然,其中一人加快步伐,撲了過去。
一刀劈下,刀身破空之聲作響,一尺,半尺……所有人注視著毫無動作的楊清風,使刀之人嘴角漏出一抹詭異的笑容,那是自信的微笑。
刀鋒距楊清風肩頭只有三寸,所有人都覺得這過於簡單了些,站在屋梁上的頭領表情凝重,喃喃道“他在等待……”
是的,楊清風在等待,因為他也覺得這太簡單了些,在他眼裡,敵人的動作太慢了……
刷~寒光閃過,寶劍在黑暗中畫出一道半圓。
拿刀之人隻覺得眼前一亮,體內的力氣好像被瞬間抽空,手裡的刀變得無比沉重,他扔掉了刀……頭也變得沉了,他便扔了頭……身體直挺挺倒下,一顆頭顱滾入黑暗中。
院內眾人腳步略作停頓,便悶哼著像楊清風撲去。
開始了他第一次嗜血的屠戮。
多年後徐達虎被人問及那夜的情景,他總是仰天道“那是我見過最美的殺戮,它優美的讓人忘卻死亡,期待死亡,渴望參與死亡。他每一次揮劍都是武學的終極,藝術的殿堂。”
劍尖一滴一滴的往下滴血,楊清風提劍立於屍體之中,已經擊殺第六波進攻。他知道,傷口早已撕裂,身體裡的血不斷流出,十成的力氣剩下不足二成。
“嗚……”尖細的嗚聲響起。
“不好,一長,細嗚音,殺!”花褂子急道。
徐達虎大吼一聲“起盾!”六名手拿盾牌的護衛奪門而出,把楊清風擋個嚴嚴實實。
如雨般弩箭射向院中,鋒利的箭頭碰觸堅硬的盾牌無力的掉在地上。
屋內,徐達虎道“弩上!”
又是十名護衛拿著蓄好的硬弩破窗而出,對著牆上人影一通齊射,拉弓,上箭,再射,拉弓,上箭,再射……直至牆上已看不到人為止。
寧靜,寧靜,死一樣的靜。
突然瓦片齊落,幾十人從屋頂跳下,那十名拿弩的護衛轉身向屋內跑,卻有一半因動作遲緩,被砍倒在地。
院門被打開,大量的鷹犬湧入,屋裡屋外刀槍四起,邱凝雨手持雙劍在人群中左右穿插,元氏兄弟並肩而戰,雖被四面圍攻,卻如兒戲般戲耍著敵人。徐達虎等一眾護衛在三位高手後面倒毫無壓力。
院內楊清風已與領頭人戰在一處,那人一對銅錘舞的呼呼生風,力大勢沉,楊清風不敢硬碰,被逼的連連倒退,雖數次看出對方破綻,奈何血流過多,好似油盡的燭火,飄飄晃晃,眼下便只有躲閃之力,倒下只是時間的問題……
楊清風漸漸的被逼到牆角,那人心下一喜,一招“凌峰會覺”使出,雙錘齊落,一左一右鎖死退路,楊清風躲無可躲,避無可避,索性長劍平平刺出,做同歸於盡之態。
突然,一條軟鞭帶著斯斯聲由後方射來,纏住那人脖頸,那人吃痛,不得不收招後退,來緩解被勒的窒息感。
楊清風逃過致命一擊,定睛看去,用鞭之人正是那清秀侍女。他利用這個空隙連忙封住深藏、華蓋、膻中三穴,這才緩解失血的無力感。
那侍女身體靈敏,左右騰挪,倒也應付得當,楊清風休息片刻略有好轉咬牙加入戰局,二對一漸有轉勝之機。
“嗚嗚嗚嗚嗚嗚嗚”一陣急促的嗚聲響起。
花褂子道“狗兒要退。”
嗚嗚嗚嗚嗚嗚嗚聲響作一團,還有行動能力的鷹犬們無心再戰,紛紛退走。
震天的馬蹄聲由遠至近,逼近這個宅院,猶如洪水海嘯般氣勢,無人能夠阻擋。
徐達虎等眾護衛早已在宅門處等待,知道這是燕王的親衛鐵騎到了。
楊清風坐在椅子上喘著粗氣,雪白的衣衫被鮮血染紅。
燕王走進屋內,環顧眾人,楊清風吃力的站起,燕王走過來將他按在椅子上坐好。道“徐達虎何在。”
未敢進屋的徐達虎緊忙跑過來單膝跪倒,道“屬下在!”
燕王用帶有憐惜的眼神望著徐達虎,道“護衛長徐達虎行事魯莽,多處失職,拉出去斬了。”兩名身著鎧甲將士領命,一左一右駕起徐達虎就往外走。
徐達虎大喊道“王爺萬歲!”視死如歸,眼神堅定。
楊清風大聲道“不可!”用盡氣力跑到門口,擋住了去路。
楊清風道“此事與徐大哥無關,一人做事一人當,我願以死謝罪。”說著拿起寶劍向脖頸抹去。
“不要!”一雙女人的手牢牢的抓住劍刃。
燕王驚呼“雲別乞!”
“王爺若殺了他,那將我一塊殺了。”握劍的人正是方才救楊清風一命的用鞭侍女。
楊清風見鮮血從她手掌中滲出,慌忙扔掉長劍。
燕王斥道“我何時要殺他?你敢用性命威脅本王?”
那侍女低頭道“我錯了。”
燕王見她這般模樣,態度略有緩和道“令兄在前方作戰,此刻你出意外,豈不讓他分心?若再有這等危險舉動,我命人綁你回去。”
那侍女自顧著玩弄袖子。
燕王看向楊清風道“不顧大局,承英雄義氣,好一個大俠楊清風。”說罷掏出一塊令牌扔在楊清風懷中。
楊清風拿起牌子,上面刻著“三營統領”。
燕王用手拖起跪著的徐達虎道“楊統領以命相保,你就在他身邊吧。”說完便帶人向外走去,臨近門口,停住腳步回頭道“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你們誰懂,講給楊統領聽。”便帶著親衛匆匆離去。
“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出自范仲淹《嶽陽樓記》。
意思是“在朝廷做官應以天下蒼生為己任, 身處江湖之中則要想著如何為君主效力。”
徐達虎帶著剩余的護衛掩埋屍體。侍女們衝洗院落。邱凝雨稱累回房休息。元氏兄弟早已不知去向。楊清風為清秀侍女包扎手上的傷口。
楊清風道“剛才王爺叫你雲別乞,好怪的名字。”
侍女被楊清風拉著手,羞紅了臉,道“嗯,也可以叫我雲淡希。”
“雲淡希,雲別乞,哪個是你的名字?”楊清風一邊小心翼翼的給傷口消毒,一邊問道。
雲淡希道“親近的人叫我雲淡希,其他人叫我雲別乞。”
楊清風道“那我叫你什麽?”
雲淡希俏臉上多了一些女人才有的表情,只有和心愛的男人在一起才有的表情,害羞中帶絲頑皮,撒嬌裡夾雜著幸福。她悄聲道“你喜歡叫哪個便叫哪個。”
楊清風思索道“婆婆給我改名叫風清揚,你叫雲淡希,你說她老人家是不是神仙,早就知道我會遇到你。”
雲淡希道“倆者之間有什麽關系嗎?”
楊清風正色的道“大風起兮~雲飛揚”
雲淡希笑著道“這麽有學問,那你可知王爺臨走的時那句話的意思?”
楊清風慢慢的纏著紗布,纏上一圈,覺得不好,又繞下來重纏。問道“什麽意思?”
雲淡希道“他想告訴你,如今你已背負重任,切莫為小節壞了大義。不可不顧自己安危以身犯險,不可衝動以寡敵眾,還不能……。”
楊清風驚訝的抬起頭,道“有這麽多嗎?他就說倆句話。”
二人會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