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涼不涼,入了四月天氣開始回暖。地皮下草苗竄出土層,渡上一層薄薄的綠。
涼州城最近可謂是看客紛紜,原因只在於春雪樓發生了一件大事,花魁洛師師不見了。
半月前有江南名士路過涼州,聽聞同行中有人談及春雪樓現任花魁洛師師天姿國色,且能音善舞。
一行人進入樓中,卻不見洛師師的蹤影,聽現在的管事胭脂說,師師在半月前離開了春雪樓,不知去了哪裡。
時至今日,涼州城還在為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只要是個男人就不會不猜測洛師師如今的蹤跡。
一間無光的小屋子裡,地面由於長期陰潮而布滿苔蘚,黑暗中有有什麽東西在晃動,牽扯著一串鐵鏈摩擦的聲音。屋中沒有擺放任何家具,只有四條縱橫交錯的粗大鐵鏈交織於一處。
那裡,一名衣衫破敗,發亂如麻的女子被鐵鏈所束縛著,而聲音就是四肢晃動拉扯鐵鏈所發出的。
一道長疤很醒目的自額間繞過鼻梁縱劃向下巴。
女子似乎受了很大的折磨,面容擦白憔悴,在她身邊不遠的地方放置著一個破碗,碗裡盛有半個饅頭,霉斑敷著在上面,顯然已經有段時間了。
“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一束光投射進來,照在女子的臉上,光亮刺眼,手又被綁著,女子隻好本能的斜過臉去。
青絲從臉上滑落,終於看清了女子的容貌,正是失蹤將近半月的洛師師。
“哎呀呀,妹妹這是怎麽了,半月沒見竟變成了這般鬼樣子,誰欺負你了跟姐姐說,姐姐一定好好教訓他。”
屋外傳來女子的陰陽怪調,來人正是春雪樓除去老鴇外最有資質的大姐胭脂。
屋中本就潮濕,密不透風,胭脂一進來就聞到一股刺鼻的臭味。有東西霉變的酸臭,還有新成代謝遺留物發出的惡臭。
雲瑤並沒有因為胭脂說的話而轉過頭,更不會對她抱有任何幻想。
“呦,妹妹怎麽不說話啊,還在為那些個男人生氣啊。”
洛師師猛的轉過頭來,鐵鏈又是一陣劇烈擺動,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眼睛赤紅,嘴角布滿血絲,整個人因為激動而全身顫抖著。
“別激動別激動啊,姐姐我已經幫你把那些玷汙你貞操的人都殺了,不用擔心有人走漏風聲。哎,可惜了妹妹苦守十八年的完璧之身,竟被一群臭要飯的奪了去,這要是被當今聖上知道了,他會怎麽想啊,說不得就得罵你洛師師不愛君王愛破衣了,哈哈哈。”
胭脂越說越興奮,到最後更是笑出了了聲。
她想這一天想了整整十年,從洛師師被洛瑥帶來的那一刻起,這種念頭就再也沒有打消過。
看著胭脂在她面前毫不顧忌近乎變態的大笑,洛師師眼角含著的淚水終於如洪水決堤般湧出。
她不明白,為什麽一定要如此折磨自己,明明自己什麽都沒想過要爭,明明自己都把她當做親姐姐一般看待。
知道自己搶了胭脂的花魁,洛師師一直都對她心懷有愧,為了不過於惹眼,自己努力表現得像個冰人。知道她想要借著天子出遊春雪樓,一躍成為宮中貴人,自己冒著違抗聖命的風險拒絕了天子請求。隻為替她掙得一絲機會。
“為什麽?”
心中縱有千般苦,最後也只有寥寥三個字說出口。
“為什麽?哼”
胭脂正笑的恣意,聽到這話突然臉色一變,發出一聲冷笑。
“我出生沒多久就被賣到春雪樓,我都不知道自己的的父母張什麽樣子。六歲我被定為春雪樓下任花魁,我努力學習詩詞琴音。就是為了成為花魁保住自己的身子,我那麽拚命的讓自己變得足夠優秀,可結果呢?
你一來什麽都變了,洛瑥待你就像是親女兒,她一句話就讓人奪了我的身子。你知道那時候我有多無助嗎?所以我恨你,是你搶走了本該屬於我的榮譽和幸福”
胭脂不斷加高聲調,到最後徹底變成聲嘶力竭的叫囂。
洛師師突然想起洛瑥對她說過的一句話。
女子善妒,亙古不變。
可是她從未想過妒忌會讓人變得那樣可怕。
“你就不怕媽媽回來責罰嗎?”
洛瑥,這是洛師師現在唯一的倚仗了。
“責罰?世人都知道春雪樓花魁洛師師獨自離開春雪樓,不知所蹤。只要你徹底從這世上消失,誰會知道是我做的。放心好了,不用多久,只等她回來,我就會送你們在黃泉相見的。”
“你瘋了嗎?洛媽媽對你那麽好,撫養你長大,你現在竟然說出這樣的話。”
“她待我好?你就沒問過樓裡的姑娘,這麽多年過得如何?也對,你可是洛瑥的掌上明珠,她對你如同親生,你又怎麽會覺得不好。”
“被一群男人奪走自己貞操的時候是不是感到很絕望,很痛苦。這方法可不是我想到的,而是你的洛媽媽想到的,怎麽樣,很震驚吧?”
洛師師雙眼圓睜,不停擺頭。
“這天下也就只有你認為她好,春雪樓有多少女子是被她迫害的,你當真以為有人會喜歡作青樓女妓?若不是被逼無奈,哪個女子不想相夫教子,哪怕粗茶淡飯,也好過著度日如年。我胭脂不壞,都是你們逼我的!”
昏暗的閣間裡,女子聲嘶力竭的咆哮,壓抑在胸中十多年的憤懣與仇怨, 在此刻徹底傾瀉。
“哦,不好意思啊妹妹,剛才是姐姐失態了,呆在這裡受委屈了吧,我今天就放你出去。好不好啊?”
胭脂突然變得柔情,仿佛剛才的一切都是錯覺。
可在洛師師看來現在的胭脂更加可怕。
刺骨的寒意湧上心頭,她哆了哆身子。
“進來吧。”
話音落罷門外又走進一個絡腮胡子大漢。
洛師師記得他,春雪樓做肉的廚子,自己吃過他做的菜,當時還誇讚過味道。
“帶她走,不需要我教你怎麽做吧?。”
春雪樓後廚,從洛師師來到這裡的時候就是禁地,媽媽不讓任何人進去,除了裡面做菜的師父。
洛師師一直很好奇,只是後廚而已,為何成了禁地,直到親眼看過,她才了然於心。
絡腮胡子帶她進入後廚,映入眼簾的,不是柴米油鹽,而是滿地的人肉。
胳膊、腿、胸脯肉隨處可見。血水浸泡著地板都染成了紅色。
在案板上還有一枚耳鏈,洛師師清楚的記得,這是自己的服侍丫鬟阿蓮的!
他左右掃視,猛的抬起頭。
那裡,房梁下面懸掛著一顆頭——阿蓮的頭。
洛師師捂著嘴,她想哭,可一絲聲音都沒有,她就那樣在原地顫抖著。
大漢提著刀,從前面走來。
洛師師依舊看著阿蓮的。
大漢舉起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
洛師師閉上眼,淚水早就流幹了,什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