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本就是萬物瘋長的節氣,再加之荊河郡水草豐茂,更有荊河穿流而過,因此綠野遼闊有千裡。
山水好,民風淳樸,所以荊河郡發展的也較周邊地區更為繁華。
有農家耕作在田野,烈日照得脊背發燙,時不時得直起腰,用袖口抹去臉上的汗珠,老農抬眼望了望天。
有一行白鷺上青天,振羽飛行間也不忘高聲鳴叫,鳥鳴聲清脆嘹亮,白逍逸轉過視線,僅看到天空劃過一線白,光線有些刺眼。
於是他又很快的轉回了視線。
雲瑤很早就帶著鍾青出去買菜了,錢珍為他們早早做好飯也下到地裡去幹活了,因此不算很大的農宅裡只剩下了白逍逸一人,也就顯得有些冷清了。
人在獨處的時候總會想到很多事情,那些記憶或許並不清晰,甚至只是零零碎碎的細片。但只要想起來了,就很難再去釋懷。
白逍逸不知道怎麽面對太安城苦等自己三年的紅衣,愛她嗎?當然!可畢竟自己又喜歡了別的人。
不想去糾纏這個問題,白逍逸又陸續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那些他無論如何也忘卻不了的,一生之人。
“小道日夜兼程,不勝腳力,不知可否在此間休憩。”
籬牆外走來一名年輕道士,衣冠楚楚,發上束一高冠,面容清秀。
道人也不進來,就靜靜站立在牆外。
白逍逸錯愕一下,繼而莞爾一笑。
這麽多年,頭一次被人當成黔首,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也只是路過這裡歇腳的,主家出門去了,你倒是可以進來坐坐,至於休憩,還得等主人家回來才能知道,我也不好擅自做主。”
白逍逸伸手做了個請字,難得有人打斷自己的愁思,不妨聊聊。省的一會又要相思斷腸了。
“既然主家不在,那我也就不便打擾了。”
年輕道人說完,卻並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眼神交匯處正是邀他進去的白逍逸。
後者突然如臨大敵,目光不善的注視著道袍男子,在道人說完話時,白逍逸感知到了一股很強的氣勢,雖然只有一瞬,但足以他確定,眼前的男子絕對不是庸人。
小院在此時就顯得尤為安靜,既無風雨聲,也不聞鳥蟲鳴。
“咦”道人驚歎一聲,打破了長久的寂靜,說長久並非真的過了很久,其實時間隻過了半分鍾而已,不過對於白逍逸,那種靜很長。
“這位兄弟不要誤會,我剛才只是替你望氣,並沒有惡意。”
道人連忙解釋,他感知到眼前的一襲青衫有殺氣湧出,很細微,也很濃烈。
“本來是要提醒你,最近會有些麻煩事,但剛才看了你的氣,覺得是我多慮了,我叫呂梁,有緣再見。”
呂梁走了,儀態灑脫,就如初次下山時一般,踏劍而行。村外有家田舍,舍裡一名小童在木盆裡洗著全家人的髒衣服,手上由於長期浸泡水中,泛著白,胳膊,臉上也都是些疤痕。
小男孩名叫狗娃,是養父母花錢買來的。
狗娃的生身父母迫於生計,將他賣給了現在的養父母。那時王朝尚未一統,四處戰火紛飛,百姓流離失所。沒有人知道,明天的太陽會不會被看到。
既然是花錢買來的,自然不能做賠本買賣。狗娃從來到這個家的那一天,就沒有停止過勞作,家中洗漱衣物、打理院落、田裡耕種。只要稍有不滿意的地方,就免不了一頓毒打。
狗娃直了直已經僵硬的身子,抬起頭用袖子擦去臉上的汗珠。一陣風拂過臉頰,有一高冠束發的道人自頂間略過,狗娃突然間感到一股玄妙難以言喻的頓悟感,身上的疤痕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了。
很多年後,崆峒山最年輕的劍魁呂梁死了,屍骨不存。
有一少年手中持把木劍。獨自站在風中,就在呂梁身形消散的地方。
少年一句話都沒有說,只是深深躬了一揖。少年腰彎的越深,木劍斷裂的越快。到最後,整個木劍化為粉末,徹底的消散於風間,一如它的主人。
少年起身,咧著嘴笑。
“以前不知道你是誰,沒辦法報恩,現在知道了,也沒辦法報恩。這把劍我替你尋回了,就當是作為報答了。哦,對了,我叫狗娃。”
白逍逸一頭霧水,看來那道士確實不是敵人,至於所謂的麻煩事,人家都說了不是什麽大事,自己也就不會放在心上了。
轉過身正要回房裡休息,院外傳來鍾青的哭喪聲。
“姑奶奶啊, 快點吧,可累死我了。”
雲瑤手上抱著白雲,看起來很開心的樣子,鍾青跟在後面,抱著的東西都快有兩人高了,風一吹,左右擺動,看得出鍾青一路上都在努力不讓他掉下來。
“知道了,這點小事都辦不好。”
雲瑤小心的把白雲放在地上,小兔子也不跑,就跟在她腳邊,看起來很親昵呢。
從鍾青手上拿過幾件衣物,少女快心的跑到白逍逸身邊。
“呐,試試看我給你買的新衣服合不合身。”
從始至終,眼神都鎖在後者身上,這讓早有怨言的鍾青暗自誹腹。
什麽人啊,花癡。
也不等青衫說話,雲瑤就領著他進屋去換衣服了。鍾青一臉茫然,索性把東西都帶去自己的屋裡了。
雲瑤站在院中,眼神裡透露著幽怨。院中白逍逸還是那副裝扮,青衫儒雅,腰見豎著紫蕭千機。
鍾青滿臉歡笑,在院中不停擺弄身姿,此時的他換上了一身新衣,正是雲瑤買給白逍逸的。
明明是給你買的,就算尺碼太小,你也不能隨便送人啊,好歹是我的心意,還有該死的鍾青,都給他買了,居然還收下了,最該死的是,尺碼還完全合適。
越想越委屈,雲瑤突然一甩衣袖,跑回房裡去了。
“他怎麽了?”
鍾青看著少女的背影,出聲問道。
“可能是有些煩心吧。”
白逍逸打了個哈哈,也轉身回房去了。
少女沒有注意到,後者腰間多了枚鈴鐺,而那是自己一直帶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