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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寐》第1章 不祥
  大羿歷五百零三年,冬

  今年的雪下的異常的大,比以往的好些年都要大。

  宮牆底下,幾枝梅花已經被大雪壓的搖搖欲墜。不過好在今年的梅花,也要比以往好些年的都要堅強。

  姬信站在院子裡的一動不動,靜靜的看著鬥大的雪花在梅枝上積壓著,似乎並沒有要“幫忙”的意思。

  “太子殿下,今兒的雪下的出奇的大,還請快些會屋歇息著吧。您若是凍壞了身子,這宮裡的一乾下人可都得跟著受罪。”

  一位穿著深色宮裝的中年婦人緩緩走了過來,見著姬信正賞雪出了神,小聲叮囑道。

  姬信攏了攏身上的白皮裘,轉過身。

  在楚國,斜著眼睛看人是很沒有禮節的一種行為。當然,這也僅限於同等地位之間。

  很顯然,身為楚國太子的姬信根本無需在意宮裝婦人的想法,但他還是轉過了身,眼神與婦人平視。

  “嬤嬤的本家可是姓丁?”姬信忽然問。

  婦人先是有些錯愕,微微躬身輕聲道:“回殿下,奴家本家確是姓丁,年幼時因為戰亂流離失所,家裡也就沒什麽人了。後來幸得遇到了公主殿下,賜名海棠。”

  姬信輕歎一聲,“原來也是沒什麽人了啊!”

  婦人海棠提到“公主殿下”有些傷感,再聽到姬信的這一聲輕歎,一個沒忍住,眼淚就順著眼窩流了下來。

  姬信一時間無所適從,在心裡抓撓了好些安慰的話卻都是堵在了嘴邊,一個字都蹦不出來。

  好在海棠沒有哭太久,草草的擦幹了眼淚,說道:“先不說這個了,殿下快些進屋吧,可別真凍著了!”

  “凍著也無妨,我是楚國的太子,凍不死的!”

  姬信搖搖頭,拍了拍海棠身上的雪,卻沒有拍自己的,繼續站在宮牆下,看那幾枝被壓彎的梅花。

  至於那宮牆外頭的景色,他不去看,也不去想。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宮牆堆成的囚籠裡活下去。

  海棠聽到這話,心頭苦澀,撐著笑臉說道:“殿下說笑了,殿下貴為楚國太子,誰敢輕言殿下的生死。”

  “在這亂世,有誰能斷定明日的事情?”

  姬信覺得這話似乎有些不妥正要改口,就聽“哢”的一聲,一枝梅花再也再也支撐不住那厚厚的積雪,應聲斷裂。

  “今年的雪,確實是太大了些。”姬信小聲呢喃道。

  海棠沉默,不知該如何開口,怔怔半晌。

  ……

  “殿下再忍耐些,等過完這個年,殿下便能回去了。”

  “嬤嬤想和我一起回楚國嗎?”姬信轉身問道。

  海棠低下頭,注意到姬信說的是“想”,而不是“要”。

  海棠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既然來了,便輕易不想走了。”

  姬信臉上平淡,心底的滋味卻是比黃連還苦。

  他被囚禁在這宮牆之中一待就是五年,這樣的他給不了別人任何承諾。

  姬信收了收袖子,朝屋內走去。

  還記得他剛到這個院子裡的時候,院子裡是沒有梅花的,他便用一塊上好的美玉買通了門口的侍衛,讓侍衛偷偷的帶了顆樹苗放到門後藏好。

  那時候他還小,隻記得樹苗栽下去的第二天,就再也沒見過那個侍衛。

  再後來,這院中的景色就再也沒有變過了。

  似乎是覺得一棵樹苗太過微不足道,也沒人來特意把它挖走。

  於是看著這棵梅花一天天長大,

就成了姬信這五年來唯一的樂趣。  “嬤嬤。”姬信停下腳步認真說道:“以後嬤嬤要是想回去了,孤一定親自來接。”

  海棠有些詫異,因為這句話是一個承諾,而五年來姬信從不曾許下任何一個承諾。

  這句話有些重,海棠不知道自己受不受的起,忽又察覺這句話裡竟是有些大不敬的意味,便含糊說道:“臣自幼便在大羿朝的皇宮長大,這裡就是臣的家。”

  姬信沒做回應,也沒轉身,而是背對著海棠說起了一些往事。

  “在楚國,母后常常面北而坐,有時候一坐就是一個時辰之久。一開始我以為母后是想家了,現在才知道其實不是的。”

  姬信搖搖頭,用力踩了踩腳下的石磚,神色平淡,聲音卻不自覺的高了幾度:“這樣的一座皇宮,母親怎麽會想念呢?這是一監牢啊!”

  鬥大的雪花落在姬信的臉上融化,姬信用雙手揉了把臉,看了眼門口的兩個侍衛,神色冷漠。

  “這不是家!因為這裡沒有家人。”

  海棠一詫,心裡仿佛有一股暖流擁入,叫人在這三九寒冬裡都覺得暖暖的。

  她知道自己眼前這個太子殿下,這個年輕人,雖然看著不諳世事不懂人情冷暖,但在心底卻是個心思極細待人極好的主子。

  有時候她也有些奇怪,曾經是那麽天真無邪的公主殿下,怎麽就能生下這麽一位老成的少年來呢?

  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在這深宮之中,天真的人或許會活的快樂,但卻未能必活的長久。

  “表哥!”

  一聲清脆的叫聲劃破了院子裡的沉悶,也叫停了姬信的腳步。

  不需要轉頭,姬信就知道來的人是誰。除了大羿朝皇帝最疼愛的小女兒,誰敢來這個院子?

  “小玥公主。”

  一個芳齡十五六歲的少女不顧侍衛的阻攔,硬生生的就要闖進姬信的院子。

  少女的腰肢不堪一握,哪裡會是兩個虎背熊腰的侍衛的對手。可那兩個侍衛礙於少女的身份,面子上佯做阻攔,可實際上連少女的衣角都不敢觸碰一下。

  薑晗玥一邊向院子裡走一邊埋怨道:“我是奉了父親的口諭過來的!”

  兩位侍衛對視一眼,一臉無奈。心想,姑奶奶您哪次過來不是借著皇帝陛下的名頭的?

  他們敢這麽想,卻不敢這麽說。隻得在裝模作樣的阻攔一番之後,才很不情願的放行。

  心裡默默祈禱著,希望明天要挨的那頓板子能輕一點,不要太疼。同時也有些後悔,要是早知道小玥公主今日要來,就稱病告假好了!

  不理會侍衛們的小心思,見小玥公主進了院子,海棠連忙上前行禮。

  姬信看著薑晗玥一言不發,不是冷漠,而是因為不知道說些什麽。他的母親正是當今皇帝的親妹妹。若細論起來,小玥公主叫他一聲表哥倒是不算錯。

  “小玥公主。”姬信行禮道。

  “表哥還是和我如此生疏?”小玥公主興衝衝的來,此時卻如同被抽了木柴的篝火,失了好些生氣。

  自從姬信被囚禁在大羿朝的皇宮以來,薑晗玥是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到過這小院的大羿皇室。

  她來過幾次,與姬信見過幾面。可每次,姬信見她都如見到陌生人一般。

  “小玥公主可是有事?”

  “有。”

  “何事?”

  “年關將近,父親請你過去用宴。”

  冷風很冷,如刀般刮在姬信的臉頰都刮不下變點血色。

  “現在?”姬信未做太久停頓,反問道。

  小玥公主看著姬信,心裡有些悶氣。

  “嗯!現在!”

  “有旨?”

  以姬信的處境,如是沒有皇帝的親旨,就是楚國二十萬大軍圍了這天水城,也無濟於事。

  “我沒有。”小玥公主搖搖頭,“我是提前過來的,不過父親的旨意應該一會就到。”

  果然話音剛落不就,一位宦官打扮的人就站在門口宣讀了皇帝陛下的旨意。

  海棠和侍衛都緊緊的跪在地上不敢抬頭,絲毫不在意地上的青墨色石磚涼的徹骨。

  小玥公主沒有跪,因為她見著皇帝的時候都不用跪。

  姬信也沒有跪,他之所以會從楚國的皇宮來到大羿朝被囚禁五年,就是因為他有了可以不用向所謂的皇帝下跪身份。

  “遵皇帝旨意!”

  姬信稍稍彎腰,既沒顯得有多尊敬,也沒失了禮數。

  那位宦官無心在意姬信的做派,草草宣完了旨便匆匆離開了。

  在大羿朝皇宮裡有這樣一則流言:大羿宮苑的東北角, 也就是姬信所在的這個院子,象征著不詳。每年都有宮女侍衛,在這裡離奇失蹤。

  相傳這裡是一百二十年前啟陌之亂的起點。那時誰也沒想到,一場原本隻起與宮牆之內的禍亂中,竟然能遺禍天下!

  那段歷史的細節,後人已經永遠也無法知曉。

  因為當時京都的史官,已經被趕盡殺絕,而有關的文字,也一律焚毀殆盡。

  當時柳、趙、李等天水城的三大史書世家,全在那場動蕩中被滅族。

  南方街的石縫裡,好似現在還能聞到血腥氣。

  直到如今,天水城裡的史官都是從別的諸侯國裡借調的。三年一調,各家分攤,方才不至於出現“無史可記”的尷尬局面。

  而後世史書對啟陌之亂的記載,更是只有短短十二個字:

  “舊帝猝,新帝哭;老晉散,天下亂。”

  那段塵封的往事已經無從得知。但大家都心照不宣的知道,在那場禍亂之後,原本大羿朝所屬的一百多個的諸侯國,到最後也就只剩下了十二個。

  ……

  門口的侍衛聽了皇帝的口諭,都不約而同的望向院中的那位少年。

  五年了,他似乎終於要離開這個囚籠了?

  總叫人覺得有些不太真實。

  姬信神態自若的走出院門,看了一眼周遭建築。

  同樣的一番景象,仿佛和五年前相比也沒什麽不同。

  唯一不同的是,當時那個不足五尺的孩童,已經長成了一位玉樹臨風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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