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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天姥》3、春暉
  黃香聞聲,也轉頭看向咬嘴的兩個婦女。

  “誒呦,你看這文濤、文靜請的哭喪人、請的這吹打班子……這得花不少錢呢!現在成了家、立了業的孩子能做成這樣已經不錯了。”

  其中一個燙著卷發的婦人詫異於另一個短發婦人的冷眼,也不明就裡,便緊著好的說主家的孩子。

  短發婦人把耳邊的頭髮向後捋了捋,往燙發婦人跟前靠了靠,壓了壓聲音:“嘿呦喂——他王嫂,你可不知道吧,這家孩子們不孝順呐!你看這是辦喪事搞的哄哄吵吵——做戲給人看呢。”

  說完還四下裡瞅了瞅主家在不在。

  “劉家妹子,這話可開不得玩笑,我看這家的孩子們挺孝順的。”王嫂眉頭一挑,急忙拍了拍劉姓婦人疊在圓桌上的手臂。“你說這文濤吧,隔三差五的帶著媳婦兒從城裡回來看他爹娘;再說這文靜,雖然這姑娘嫁去外縣了,但每次來都是大包小包的東西,從沒見人家空著手。”

  “嘿呦——我的傻嫂子呦!我跟他們住了十幾年的左右鄰居了,我能胡說八道嗎!他們那都是表裡不一,平時村裡人看著是一副孝子的模樣,實際背地裡盡幹了些個缺德事兒……”

  劉姓婦人一臉憤然地咬著牙,此時王嫂已然發覺事情沒有那麽簡單,端了端臉色,正視起劉婦人,等著她繼續說下去。

  黃香和許放也不動聲色的靜靜聽著二人說話。

  劉婦人見王嫂起了好奇心,便露出掌握一手頭條信息的洋洋得意,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先說這李文濤吧,沒好好上學,也沒什麽出息,頭一個媳婦兒在結婚第二天就跟人家跑了。後來又娶了一個,人倒是漂亮,但是個二婚,還帶著個小子,那小子好像是……七八歲的樣子。”

  “噢!這我知道,咱村裡不都傳遍了麽,當時那李老哥不是死活不同意嗎?”王嫂點頭附和著。

  王婦人嘴中的李老哥即是許清良的姑父李平。

  “李老哥老派,心裡肯定不樂意啊。他說,娶了那個女人就是平白給人家養了個兒子,直罵李文濤被那女人迷的神魂六道兒的,糊弄住了眼睛。”王嫂說著說著就又回憶起了當年村裡茶余飯後的談資。

  “是啊!嘿呦喂——你是不知道啊王嫂,那時候文濤還沒另家,爺兒倆為這事兒天天吵,動不動就能聽見隔壁摔盆子砸碗子的,經常聽見那還在世的李嫂子哭哭涕涕的。”

  許放心裡覺得好笑,這短發劉姓的婦人每每驚歎之時,總要用拉著長聲的“嘿呦喂”來引出,許放不覺想起了祥林嫂和村裡人的對話,覺得這樣的說話方式極其符合一個農村婦女的形象,樸素而直率。

  許放含笑之余往媽媽的方向瞥了一眼,媽媽表情已經微微凝重,若有所思的看著桌面。

  王嫂了然地點了點頭,抬了抬渾圓的下巴,示意劉婦人繼續說。

  劉婦人歎了口氣,接著說:“這打也打了,鬧也鬧了,李老哥死活不同意有什麽辦法?終究是胳膊沒擰過大腿,文濤那孩子不還是娶了那個女人回家嗎?”

  王嫂點了點頭:“兒大不由娘啊,孩子大了……父母做不了主了!”

  劉婦人接著說:“文濤那孩子,自從和那女人結了婚,性情就變了。”

  “文濤後來不就跟李平大哥分炊了嗎。聽說是那女人對李老哥阻撓她進家門懷恨在心,剛結婚就提出分家了。嘿呦喂——文濤在那女人面前跟二孫子似的,屁都不敢放一個!那女人想要去城裡住,

文濤就啃盡老兩口的家底,在縣城買了套房。”  “你看他們三五天回來一回,要麽空著手,要麽提點爛蘋果爛梨的,實際上是來要‘零花錢’的,那麽大人了,真是不要臉——呸!”劉婦人嫌棄的撇了撇嘴。

  “我記得文濤之前不這樣啊,挺好的一個孩子……怎麽結了婚成這樣了?”王嫂歎息道。

  劉婦人眉頭一皺,咧著嘴罵:“誰知道哪裡轉生的狐媚子——不是個好東西!來了李家以後就挑唆這個、挑唆那個的,生生迷住了文濤的眼,啃家裡的錢買房,後來還迷上了賭博,輸了好多錢,人家追著要債,這兩口子隔三差五的來他爹娘這裡躲債來。”

  黃香也感詫異。許清良姑姑去世以後,也不怎麽跟他的姑父來往,所以知道李平的家事不多。今天偶然聽到這兩個婦女說出的內幕,黃香自然是驚奇不已。

  許放又聽兩個婦女窸窸窣窣的講了很多,情況大概是這樣的。

  李文濤夫婦不成器,啃老、賭博,欠了債就躲來父母家,久而久之,討債的人就找到李平家來了。

  品性好的,看兩個老人,催促催促趕緊還錢這類字眼,也就走了。關鍵還有許多混子、流子,拿著明晃晃的刀往老兩口桌上一拍,口裡不乾不淨地罵罵咧咧半天,甚至蹭吃蹭喝,李平夫婦也沒辦法。那些年,李文濤的外債折磨的李平夫婦極為頭疼。

  外債快還完的時候,李平的續弦張鳳英也病入膏肓、行之將死了。

  久病床前無孝子。

  這話不能應驗天下人,但老祖宗定是由李文濤在內的,大范圍的輩輩代代的人得來的俗語。

  在張鳳英臥榻的幾年裡,李文濤極盡嫌棄,屢屢撒手不管,或是隨意發脾氣,嗆的別人不吱聲。

  張鳳英最初還能撐著拐杖走路,後來需要人推著輪椅走路,再到常年臥榻,最後幾年裡大小便都不能自理了。

  李文濤身為長子,於情於理都應該伺候養他長大的親娘。李文濤也不說給找保姆,就那麽讓他爹一個人伺候著張鳳英,每天給她換屎換尿……

  再說這李文靜。

  李文靜比李文濤小五歲,生性風流,在她33歲那年,丈夫出軌,不要她了。李文靜從那以後就帶著六歲的兒子單獨過活。

  兒女不幸福,是父母心裡最大的負擔。

  李文靜婚姻不幸,離了婚以後更加肆意和城裡的許多有婦之夫沾染不清。

  李平和張鳳英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偶爾跟閨女說說,該重新尋個人家結婚安定了,李文靜和李文濤一樣的急性格、壞脾氣,一句話嗆的二老再沒下文。

  村裡很多人都說,這張鳳英是被她那一雙兒女氣死的。

  ……

  張鳳英晚年實在是可憐。

  但——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人的一生總不是順遂的,難免起起伏伏。人的一生也總會經歷一些不好的遭遇,有的稱之為“挫折”、有的則稱之為“報應”。

  因果報應,循環往至。

  許放聽兩個婦人的交談,才知道,這張鳳英晚年的不幸的果,都是年輕時種下的因,得來的報應。

  張鳳英嫁到李平家的時候,李平的父母還在人世。

  李平兄妹四人,李平排老二,上有一個哥哥,下有一個妹妹和一個弟弟。

  在李平父母尚且康健時,張鳳英就教唆著李平另起爐灶,分家產、分房,經常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兒,跟弟兄三個吵的天翻地覆。

  李平母親死後不久,父親也久伴床榻。李平性子急、脾氣也不好,經常衝撞的老人歪著個胡子,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兄弟四人商量好,輪流把老人接到家照顧。等輪到李平家的時候,張鳳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每天給老人冷眼,嫌老人身上臭,不好好伺候。

  許放心裡的同情瞬間就變了味兒,就那麽瘴氣般的堵在心口,說不出的難受。

  聽說、聽村裡人咬嘴說,這張鳳英也生蕩,給李平續弦之前是有過婚史的,只不過男人跑了,不要她了。除了張鳳英自己,誰都不知道到底有沒有這麽一回事,但誰都不好張口打聽。

  還有人說,張鳳英在李平原配死之前就跟他勾搭上了,不然這李文濤怎麽在兩人結婚七個月頭兒上就出生了。

  ……

  “嘖!報應啊——報應!王嫂,你說是不?罵爹罵娘,不伺候病榻,老了老了自己也遇到了這種事情,老娘風流、女兒也風流,年輕時搶了人家的丈夫,自己女兒被出軌的丈夫丟棄……嘖嘖,嘿呦喂——真真兒是報應!你說是不,王嫂?”

  王嫂一聲歎息,默了默,沒開口。

  又見那劉婦人湊近了王嫂,神神秘秘地說:“指不定是早先去世的李家妻子,抑鬱不平,墳頭不利,惹出來的這一大家子的事兒也未可知呢……”

  “這話可……”少說為妙。

  王嫂還沒說完,剛剛還晴朗的天氣,忽的暗了下來。

  一陣陣風來的急而猛,卷起了桌上的一次性塑料防油,颯啦颯啦向外拍擊。緊接著是一陣急而密的雨,唰唰而下,打在防雨頂上發出清脆的劈劈啪啪的聲音。

  兩個婦人覺得這風、這雨來的玄妙,便噤了聲,再也不提主家的事情。

  這雨來的急,趕來了許多路上慢悠悠走來上禮的人,一時間院裡挨挨擠擠了許多人,都各自找了空位置坐了下來。不一會兒,許放這桌也坐滿了。

  等開席上菜的時候,雨停了,天又漸漸明朗了起來。

  飯後,黃香問許放要不要到舊院裡看看。

  許放說:“好”。

  舊院是許放童年的家。

  許放和媽媽步行走到了舊院。舊院的大門仍然是許放記憶力的塗著藍漆的、鏤空的鐵柵欄門。只不過,門上的藍色更淡了些,門上有的部位的油漆起了皮,鱗鱗片片。

  往院裡走去,牆面上的白磚仍像小時候那樣,一塊一塊密密排列在一起,只不過留下了一片慘白的舊。

  抬眼望去,從小生活的大院兒變小了,裡面的台階、鱗次排列的房屋、房簷、地磚、一草、一土……都讓許放回憶起童年和它們朝夕為伴的點滴時光,但——都已不再是童年的他們。

  在門口駐足了好一會兒,媽媽問許放:“要不要進去看一看。”

  “不了。”

  不了——不用了——

  這些房、屋、簷、院、草……統統這些——就讓它們的模樣永遠留在沉甸甸的、充滿愛的童年回憶裡吧!

  至於看看現在的它們——不必了……

  我想——

  是不必了,真的——不必了!

  看完舊院出來,許放跟著媽媽走著熟悉的大下坡。

  ——實際上,對於現在的許放來說,是個小下坡,也就不到十米長。許放冬天經常在夜裡,從坡上往下倒兩盆水,第二天保準能蹲在上面滑滑冰。

  坡下往大馬路上拐的銜接處,還是一所小小的理發店,不知已經換了多少人經營。

  來到馬路上,抬頭就能望見近在眼前的小橋——那條夏夜裡,媽媽每天都會帶小許放去乘涼的,走好長好長路的橋!

  許放不禁使勁地閉了閉眼睛。

  不!這不是我童年的橋,這也不是屬於小許放要走的很長很長的路。

  ……

  當天,處理完瑣事,許清良便拉著許放和媽媽回城裡的家了。

  有的時候,重回故地,不會帶給曾經真摯而純真的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輕松回憶的快樂;更多的是滄海桑田的感歎,以及逝者如斯的悲傷。

  當天晚上,許放做了一個夢中夢。

  許放夢見李文濤白發蒼蒼、滿臉皺紋,奄奄一息的躺在病榻上。病榻旁邊一個中年男子罵罵咧咧,嘴上不停地說著:“臭死了、臭死了,這老東西怎麽還不死……”

  許放看見李文濤布滿老年斑的左臉上滑下一行淚。

  猛的醒來,許放看見自己躺在童年的屋子裡,媽媽趴在床角笑眯眯的看著自己:“我們許放怎麽吃了晚飯就睡著啦?要不要跟媽媽去大橋上乘涼?今天,我們吃什麽雪糕——瓜籽脆,好嗎?”

  “好……”許放囁嚅著醒來。看見是凌晨三點,想起今天周一,要去學校上課的,咕噥了一聲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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