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畢業班的住校生們如往常一樣早早地起床,上完了早讀,吃過了早飯。如往常不同的是,班主任周老虎與丁老師帶領五個學生,離開了校園,往縣城迤邐而來。這次出門不是為了遊玩,而是為了參加縣裡組織的一場奧林匹克競賽。張振安路過自家門前的時候,看到院門開敞,煙囪裡正突突往外冒煙,心中有些興奮,偷眼窺看老師同伴們的表情,見眾人毫無介意之色,暗暗失望,轉而見前面的許梅扭身瞥了一眼,仿佛在說:“嘿,我是知道的!”不由得勃然欣喜了起來。一行人沿著石子大路一直向西,走的是入城的舊路。當太陽漸漸升起,空氣中的悶燥的勁兒也越發濃厚。也不知騎行了多久,張振安覺得有些疲乏,猛一抬頭,看到路邊歪斜著那間老舊不堪的機面房,陽光照射在小房子駁雜肮髒的東山牆上,使得牆壁異常發亮,依稀可辨模糊不清的生育標語,心中猛地一震,因為他知道越過這裡,往前不遠處有一個很大的變電站,過了變電站,很快便可以插入通向大市場的那條街道。那裡已經算是縣城的范圍了。
進入縣城後,道路變得擁塞起來,到處都是車與人。張振安開始可以勉強辨得方位,經過了摩肩接踵的大市場,看到了縣醫院那棟住院部大樓,轉過縣城中心地標性質的大轉盤,道路開始變得陌生。待隊伍穿過了數條交錯的大小街道,跨過一座久有歲月的大石橋,扎進一條樹蔭蔽天的狹窄道路,他完全分不清了東西南北。他知道這裡應屬老城區,卻從未到過此處。道路兩旁都是高大且粗壯的梧桐樹,綿延伸展,似無盡頭,濃密的枝葉在頭頂上方紛亂交錯,遮天翳日,使得空氣中充斥著一股古厚而凝重的氣息。老舊商鋪看起來與梧桐樹是和諧一體的,連亙不斷,也是一眼望不到頭兒,清一色的青瓦翹簷,只是門臉兒多有不同,各式商品堆滿了門前貨攤,五花八門,應有盡有,令人目不暇接。
隊伍折進一條更加狹窄幽暗的街道,兩旁依然是似無窮盡的梧桐樹與大小商鋪。周老虎突然說:“我們到了!”眾人循著指示看過去,只見路南開著一扇低矮卻寬敞的大門,牆壁上豎掛著一副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門牌兒。這些字眼卻是字字驚心,讓人不得不肅然起敬。學生們跟在老師們的後面,鑽入了校門,穿過了一條較為狹促的甬道,眼前豁然開朗了起來。放眼望去,大片的水泥地面乾淨平整,沒有一處是土質的地面;花壇設計得很是別致,種植了更多的花花草草,有的見所未見;教學樓分布數處,高大氣派,造型迥異,每一棟都漂亮極了;遠處的柵欄後面有鋪有紅色跑道的運動場,看起來面積很大,貼近柵欄的一側是籃球場,不少男生在場內打籃球,還有在踢足球的,不少人都穿著帶有號碼的球衣。
這群師生們找到競賽場地的時候,那棟教學樓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來至各個學校的師生。張振安貼在人群外圍,翹足延頸,想看清牆壁上張貼的一份告示,正凝目諦視,腳面發痛,原是被人踩了一下。肇事者是一個小個子男學生,身著校服,長著一張小圓臉,頭戴鴨舌帽,乍看過去,與葉華強頗有幾分神似,細看卻又完全不是了。鴨舌帽見自己闖了禍,羞澀地咧嘴直笑。張振安以為這人頗類自己,心生好感,便與他攀談了起來。鴨舌帽原來來頭不小,竟是隔壁徐中的。這所學校近些年風頭正盛,是縣裡除了縣中外升學率最好的學校。鴨舌帽看起來頗為自矜,言辭間看似多有謙遜,
暗含逼人的狂傲之氣。張振安心中不太舒服,也很不服氣,再勉強應付幾句,尋機告辭離開了這人。孫培健站在相隔不遠的人群外側,微眯冷眼,面向人群,雙手交叉胸前,頻頻顛動單腿。高亮坐在稍遠處的台階上,抱著參考書,不時俯仰,嘴巴一翕一張的。女生們並排坐在高亮身側不遠處,表情嚴肅,正在竊竊低語著什麽。張振安想了想,過去在高亮身邊坐了下來。許梅問剛才那個是什麽人,張振安如實說了,眾人便聊起了那所聞名遐邇的學校。趙茵茵以為本校與徐中相差甚遠,別人都不以為然。如此閑聊片刻,兩個女生相約上廁所去了。張振安閑來無事,見孫培健那副鑿枘不群的模樣,覺得很是好笑,摟住高亮的肩膀,笑問你看洋詩人像像監考老師啊,高亮看了一眼,說我看像二尾子。兩人相視大笑了起來。孫培健應是知道兩個同伴正在嘲笑自己,冷冷地瞥了一眼,搖搖晃晃地踱步遠去了。 不一會兒,老師們帶著競考的信息回來,向學生們重申了考前的注意事項。過了片刻,有人打開了考場的房門,依次張貼入場的名單。考生們按名單分別進入考場,課桌一角已經事先貼好了考生的編號以及姓名。陪考的老師們全被驅離到走廊外。監考老師夾著試卷進門,宣布知識競賽的考試規則,刻時分發試卷。張振安開始頗有些惴惴不安,領到了印製精良的考卷,駕輕就熟,很快安下心來。考卷沒有選擇填空等小題,只有八道大題。他大略翻看畢,思忖三個小時的時間應是綽綽有余,凝神答起題來,這才發覺競賽題不可小覷。第一題便頗為棘手,糾纏許久,勉強解出了答案,再看下一題,越發深奧難解,冥思苦想,不得要領,暫時跳開,再看後面,卻是一題難比一題,隻得尋著那些稍有眉目的來鑽研。思緒常常深陷迷團,不可自拔,草紙塗了又改,改了又塗,如此反覆。有的題目毫無頭緒,根本無從下手。放佛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監考老師已在提醒時間只剩下半個小時。他還沒來得及細看最後兩道大題的內容,前面也有幾道題目膠著無解,勉強整理出一些稍有頭緒的思路,胡亂猜寫一番,等到了交卷時間,自覺滿卷淒慘,不堪入目。他怏怏地退出教室,見考生們大多面色凝重,尋得同伴,再一對詢,都說新奇難解,這才稍稍輕松了一些。
師生們饑腸轆轆,離開了校園,尋找吃飯的地方。沿路飯店很多,或是滿客,或是不入周老虎的法眼。隊伍在前方路口拐個彎兒,折向南行,再走了大概十來分鍾,丁老師說隨便吃點什麽得了。路旁剛好有家飯店裝潢得古色古香,周老虎便帶隊走了進來。飯店內裝飾頗有陳古風,桌椅都是老式的物件。偌大的大廳裡放著多張大方桌,生意卻是稀疏尋常,先來的食客們佔據了南側向陽的兩三張桌子,喧聲聒耳。空氣裡漂浮著酒肉與油煙相混合的味道,頗為悶嗆人。眾人選定了一張靠北窗的桌子。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男人從鏤空的屏風後閃出,小跑過來,態度殷勤,呈上設計精美的菜單。周老虎來回翻弄菜單,嘀咕說:“沒得什麽吃的嘛。”
老板說:“你們想吃什麽口味?我家軟兜長魚不錯,蒲菜也是剛剛到貨的。”
周老虎將菜單推到丁老師面前。丁老師翻看一陣菜單,又將菜單還給了周老虎。周老虎手捧菜單,遲遲拿不定主意。丁老師說:“我們不要什麽特色菜,給我們炒些個家常菜就行了。”
老板說:“都有,都有,家常菜登後邊呢。”
丁老師再翻看一遍菜單,抱怨說:“你家菜怎那麽貴的啊?我們這丁個工資,還不夠登你這地方消費一頓的。你這滿屋子油嘰嘰的,難聞死得了,怎回事啊?”
老板說:“廚房鼓風機有些個問題,正找人來弄,各位將就將就啵!”
丁老師說:“這樣子,你家有有面條?給我們下幾碗面條。”
老板說:“我家不做面食。大中晌的,不是我說的,這條街都沒得!你們要實在想那個,出門往南裡把路,有個門口搭棚子賣早飯的,油條,辣湯可能還有。”
丁老師聽了,憤然而起。周老虎將他拉住,衝著老板招手說:“來來來,小炒,小炒!”麻利地點出了數道菜,有油燜茄子,木須肉,宮保雞丁,韭菜炒螺肉,大煮乾絲,平橋豆腐,最後還加了一個菜湯。
眾人填飽肚子後從飯店出來,老師們想找個地方休息,學生們請求到處逛逛。周老虎開始並不同意,待丁老師跟他耳語過後,才改變了主意,交代了數句,與學生們分開而去。學生們繼續向南漫步而行,女生們在前,男生們在後,正走著,空氣裡飄來一股炒貨的香味。眾人尋跡探過去,原是路旁一家乾貨鋪正在門前翻炒瓜子。炒貨師傅腰系圍裙,臉色蒸紅,正用一把鐵鏟在漆黑的大鐵鍋裡使力攪拌,見到來人,張嘴吆喝說:“來哦,來哦,稱些個呀?什麽味都有!”眾人被這人洪亮的聲音嚇得一跳,也沒有買東西的意思,連忙退身離開。張振安差點碰到隔壁商鋪的貨攤,看到貨攤並排放著一些讓他感興趣的東西,手指說:“這火腿腸真粗呀。”
孫培健冷笑說:“什麽火腿腸?這是捆蹄。”
一行人走著走著,隊伍前面的兩個女生突然身形一閃,消失不見了。張振安緊趁幾步,這才發現路邊閃出了一個小廣場。小廣場的盡頭處是一堵圍牆,紅壁青瓦,風格古樸,不類尋常建築。圍牆一隅開著一扇拱形小門,兩個臂箍紅袖章的看門人當門而坐,手肘搭著一張長桌子,見到有人靠近,疊聲叫喚:“買票了,買票了!”許梅笑著說我們進去吧,還說她手上有公款呢,說著掏出了小錢包。趙茵茵覺得價貴,強摁女伴掏錢的手。孫培健勸解說我們一天到晚吭哧吭哧的,該個現成機會,不作興省這些個錢。許梅取笑說還是大詩人覺悟高呢。
許梅掏錢買了五張票,帶領同伴們魚貫進得拱形小門。張振安見到門內的景致,這才意識到自己來到了一個公園。進門橫著一道走廊,走廊外貼一汪假山奇石環繞的小池塘,岸上亂石層疊,池水淺顯清澈,數枝殘荷點綴其間。走廊蜿蜒曲折,分向兩邊,一處隱沒在濃密的樹木花草間,另一邊通向一道拱形小門。眾人在小池塘邊稍稍流連,轉向了那道小門。鑽進小門,空間顯得越發狹隘。各式亭榭廊廡由走廊曲徑相連,掩映在瓊花異樹間,椽簷相接相承,枝葉葳蕤,花草盛麗,四下看去,滿滿當當的都是景物,直叫人目不暇接。往往轉過一處幽逼的地方,又會閃出另一個雅致的去處,再往回再看,風景又有不同。眾人跨進一間古屋,看過一些瓷器字畫,都以為沒了去路,不想轉過一道屏風,後面現出另一扇小門,通向的卻是另外一方廊院。眾人折入一條石徑,穿過一片濃密的修竹林,前方豁然開朗,一彎碧綠的河水出現在了眼前。小河兩岸垂柳依依,隨風款款而動。遊客們沿著河岸信步而行,興高采烈地道說閑話。走出大約百步,河邊閃出了數隻小遊船。一個守船的男人坐著岸邊的小胡床,正在打盹兒,聽見遊客們的說話聲,像是被驚嚇到了似的猛打一個激靈,搓揉倦臉,看向來人,高聲邀約起來。遊客們表現出了興趣,一番討價還價後,得到了一個頗為優惠的價格。遊客們依次登上了一隻遊船。小船兒離開河岸,沿著河心平緩劃行,轉過了一個明顯的彎道,水面漸寬了起來。遊客們一邊欣賞河景,一邊侃侃而談,聊到了今天的知識競賽,都不免有些氣餒。
趙茵茵歎息說:“反正對我來說,信心都弄沒了。”
孫培健說:“你也不要這樣悲觀。我們平時沒得這種儲備,腳丫子都能想出來結果是什麽。有的知識點我們根本沒學過,比如那題要算概率的,這個要上大學才能學到。”
許梅表示同意宿舍長的觀點:“競賽類題目本來就不是重點,丁老師說的有道理呀,我們這次來,就當見見世面的。”
孫培健說:“我覺得我們該個唯一收獲就是坐登這裡,看看這些花花草草。”
高亮拍了拍大腿,說:“老孫你不能服氣,回去還要繼續看,繼續搞呀!”
張振安說:“我到現在頭還稀暈的。這卷子...跟紿人玩的呢。”
趙茵茵笑眯眯地打量這個男生,說:“我相信你考不差的。”
張振安聞言紅了臉,吞吞吐吐地說:“說...說是說的...不曉得做對不對呢。”
許梅笑著對女伴說:“他就跟小女孩子呢,說說就能臉紅。”
孫培健說:“老張人就不錯,本分人。你都以為像某些人呢?”
許梅聞言變了臉色,問:“你說哪個?我怎覺得你話裡有話的?”
孫培健說:“也沒得什麽,你自己清楚啊。”
許梅皺眉問:“你什麽意思?”見孫培健沒有搭話,更加生氣,“這人說話真是莫名其妙!敬告一聲,你不要以為世界上就你一個聰明人!”站起身來, 厲聲說:“我要下船!”
擺船人見這位客人情緒激動,連忙就近將小船靠了岸。女生們率先跳下船,頭也不回地大步向前走,男生們遠遠地跟在後面。一行人在公園裡轉來轉去,鑽出一片樹蔭蔽日的小樹林,穿進了一彎藤花簇擁的走廊,眼前出現了一片小池塘。女生們快速扎進了一道小門。張振安隨後出來,發現了戴有袖章的看門人,轉身望了望,這才發現自己已經離開了公園。
張振安在門口稍稍等了片刻,待孫培健兩人出來,回到馬路邊上,女生們已經不見了蹤影。男生們循著舊路,回到了學校。張振安與高亮在校園裡四下閑逛了一遍,回到集合地點,坐在台階上休息等待。不一會兒,張振安看到鴨舌帽也來了,與同伴們歡聲笑語,而目光似在描看自己,不想怠慢了對方,起身和應,然而鴨舌帽卻沒有任何表示,想到原是自己自作多情,又羞又惱,幸虧無人察覺,便倚柱假寐起來。到了約定的時間,考生們的成績被張貼了出來。張振安見自己的成績比料想中的差出了一大截,頓時心涼了半截兒,尋見同伴們得到的分數與己相差無多,自己反而是最高的,心裡稍稍好受了一些。他的那個分數排在全體考生的中下位置,這個名次晉級下一輪已屬無望。他在整份名單中的前部找到了鴨舌帽的名字,吃驚不已,再見鴨舌帽被同伴們圍住,將帽子拿在手裡揮舞,興奮得滿臉通紅,像是中了頭獎一般,不由得又是嫉妒又是傷心,似有一塊石頭壓在了胸口上,簡直難受得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