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培健不緊不慢地鎖上宿舍房門,與等候的張振安一起離開小院,推出自行車,往校門而來。這是個星期天,離畢業班午間放學已經過了一段時間,即便是住宿生們也是歸心似箭,早已離開,整個校園裡空空蕩蕩的,幾乎看不到人。正因為這樣,旗杆下站著的兩個人顯得格外醒目,張振安老遠便看到了。他雖然有些近視,還是很快看出來旗杆下的兩人是老劉頭與葉華強。葉華強應是又犯了什麽錯誤,在被懲罰站旗杆,歪著腦袋,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張振安兩人靠近的時候,老劉頭正拿手指戳擊學生的腦額,葉華強側著身子,嬉皮笑臉的。老劉頭看見了靠近的學生們,原本慍怒的臉上漾出了笑容。兩人學生向老師問好。老劉頭連連點頭,說好好好,指著葉華強恨聲說:“這刺頭現在不學好,上課打瞌睡也就算了,卷子也敢交白卷,我看已經油毀得了!都能像你們,我能少死多少腦細胞。就這東西,歪瓜斜棗的,還給我到處惹事呢?你說,該個沒得事,你拔那個花壇就什麽的?”
葉華強說:“我都跟你說好多遍了,做好事啊!那花已經要死了,葉子都發枯了,早死早超生。叫他兩人評評理,我做對不對?”
老劉頭作色說:“你這是狗屁邏輯!就算死得了,跟你有什麽關系?那是學校東西。你還給汪校長看見了,你不作死的?”
“劉老師哎,其實你也曉得,我就這死樣子,你還管我就什麽的?瞎煩神!跟你說實話,這回我爸真同意了。”
“你爸同意你什麽?讓他自己來找我說!”老劉頭一把拉住學生的耳朵,“你爸爸跟我說過多少次了,你混個畢業能怎安?天下之大,你一屋不掃,還想掃天下呀?你還能浪天上去?”葉華強受痛不過,連忙認錯,表示一定好好學習。老劉頭這才放開手,說:“你小子就不能讓我安心退休啊?攏共也沒得多少天了,你給我抓抓緊,不要天天跟我瞎糊弄!”
孫培健問:“劉老師你要退休啦?”
老劉頭擺手說:“人老了,渾身毛病,精力也不夠用。再有這些東西,我也不想再留了。”
這些天天氣轉冷,微風拂在面上,頰際已有涼意,葉落繽紛,眼下已是一副蕭瑟的景象。在校園裡還不覺得有些什麽特別,行在路上的時候,張振安感受到了漸濃的秋意,不免又生出多愁善感的心思。然而,在朋友們面前,他又不願表露出心中的想法,以免惹人恥笑,隻得打起精神,應付朋友們的談話。經過了前方的路口,葉華強見孫培健沒有離開隊伍,知道這人是要幹嘛去,佯裝不知,調侃了一番,又說:“那邊有什麽好玩的?大堆,小堆,臭水溝?還不如上我家玩遊戲機呢。安哥,你說是是的?”
張振安表示同意朋友的說法,孫培健冷笑說:“他家還有遊戲機?哼,哼,你們會玩什麽?”
葉華強嗤笑說:“洋詩人又開始裝了,我怎就聽不慣的呢?魂鬥羅,你能三條命通關?哈哈,我曉得你肯定不好這口。”
張振安說:“你們應該能好些個。我們現在天天忙得跟鬼一樣,煩死得了!我近視好像又重了。”
葉華強說:“安哥哎,你沒事也歇歇,勞逸結合什麽的。你多跟洋詩人學學,眼好好的,雪亮,還能沒事寫個那個什麽的。你不是看上那個姓許的,怎樣?”
此話一出,張振安驚得差點將車把與孫培健的車絞在一起,結結巴巴說:“強子你...你瞎說什麽啊?”
葉華強說:“看上就看上,
有什麽不敢承認的?我也沒怪你。你放心,我也沒給你到處瞎傳瞎說,哥有數的。” “我沒...真...真沒...”
孫培健瞪著一雙冷眼,冷笑說:“這很正常。”
張振安急了起來:“強子...強子瞎說...就是開玩笑的!他...你...你看看我,能...能怎的啊?”
孫培健說:“你別激動。要說歡喜,我也歡喜她,”見朋友們都瞪眼看著自己,又說:“如此優秀的女孩子,哪個不歡喜呢?老師也都歡喜她。所以,我說這很正常。”
葉華強笑著說:“你不曉得,安哥才悶騷呢,上次拿個破袋子當”
張振安打斷說:“一碼歸一碼,你不要盡瞎說啊!”
葉華強聞言笑得更歡快了:“哈,我懂,我懂的!”目視前方,又說:“跟你們說吧!哥已經想好了,以後肯定要做大老板的!”
張振安想到了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將手向前方一指,說:“你們還曉道啊?上周三,還是周幾的,聽說四隊有個老頭子掉修路挖的坑裡,跌死得了。”
葉華強說:“這個事情哪個不曉得?星期二晚上掉下去的。死老頭子歡喜亂衝,腿歡呢,也拄拐杖,跟你家門口那個呢。第二天才給人看見,蠻可憐的。這家人也不瓤,聽說平時巴不得早死呢,人真死得了,帶一幫子人,跑到路上面去哭去鬧,不給施工。聽說賠到不少錢呢!”
孫培健說:“道聽途說,不要隨便謠傳,尤其這種事情。你怎曉得人家不孝順的?你看見的?你不要老把人往壞處想,壞事都是傳出來的。有一件事,我倒是聽說那些拆遷人家都拆發財了?”
“你也聽說了?”葉華強遙遙一指,“你看那個後面那幾家子,一個個小洋樓蓋的呢?我還想的,這路怎不走我家的?”
這條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貼住縣城外圍,半繞而過,連通縣城南北的兩個大城市。施工現場機器轟鳴,晝夜不停。遇戶拆房,抵河搭橋,全都就地取土,道旁挖開了大大小小不少的窪坑,有的深坑甚至掏穿了地下水。眾人來到正在施工的高速公路邊上,寬闊的公路路面已經鋪上了瀝青,初具形狀,而上周還是完好的石子大路已遭攔腰切斷。相比於這條比縣城裡的馬路還要寬闊的新路,舊的石子大路已經顯出了逼仄寒酸的氣象,再見如此情況,眾人不免都唏噓了起來。新路在舊路的原跡上覆蓋塑料,搭鋪鐵板,以供過客來往通行。眾人推車下來,張振安手指稍遠處公路旁正在建設的高大別致的建築,問:“那邊蓋什麽的?”
葉華強說:“聽說是加油站,已經在招人了,什麽車子都能進去加油,”指點同伴們看向不遠處正在道路中央緩緩移動、帶有巨大碾輪的大機器,“哥就覺得這玩意是好東西,真想上去開開。”
孫培健問:“這路現在軟的還是硬的?”
葉華強攛掇說:“你自己沒得手腳?試試不就曉得了!”
孫培健信以為真,伸腳在裸露的黑色瀝青路面上用力蹬了兩下,還沒來得及點評試踏的感受,聽得不遠處有工人模樣的男人衝著這邊大聲呵斥,嚇得一跳,連忙推車急急逃離而去。
葉華強欲作東道主,大言說想讓他的朋友了解什麽是“遊戲霸王”。在張振安的遊說下,孫培健點頭接受了邀約。三人趕到葉家的時候,發現葉爸爸也在家裡,夫妻兩人已經吃完午飯,正陪同一位葉媽媽的牌友坐在堂屋門前說閑話。葉爸爸見兒子進門,喝問:“你該個登學校是是又惹事了?”
兒子裝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說:“什麽事?沒啊。”
葉爸爸說:“行呢,你不要以為我不曉得!”
兒子露出恍然的模樣:“我就看見花壇裡有顆花要死了,給拔得了,不曉得汪校長發什麽神經病,非說我破壞公物。”
葉媽媽抱怨丈夫說:“不看幾點了?先讓孩子吃飯!”
葉媽媽重新上廚給兒子與客人們熱好了飯菜。三個朋友就著鍋屋裡的小方桌,簡單地吃了一頓午飯。張振安端著飯碗出來舀水喝,發現院內牆角裡原本堆放雜物的地方已經被收拾乾淨,新搭起了一個木架棚子,棚下吊著一隻沙袋。他上前單拳試擊沙袋,葉華強跟隨過來,說我爸搗鼓的,用力擊出數拳,頗有模樣,又挺直手掌,在一旁的沙堆中反覆戳插,戲稱“鐵砂掌”。三個朋友在葉華強的房間裡坐定,剛剛拿起遊戲手柄,葉爸爸推門走了進來,只有孫培健起身相迎。葉爸爸笑容滿面,與這位初次來訪的客人閑扯家常。孫培健面對詢問,一一通報了鄉籍以及家庭情況。在兒子不斷地催促下,葉爸爸交代客人們多多提攜兒子的常談話後,這才拉門而去。葉華強不願爸爸再來打擾,反鎖了房門。三人輪流把玩遊戲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傳來了拖拉機的轟鳴聲。葉華強見媽媽大聲呼喊爸爸,扔下手柄,說可能我家磚頭到了,開門出來查驗。葉媽媽坐在牌局前,見了兒子,命令兒子趕緊去找爸爸。葉華強見果然是送磚頭的,離家去尋人,不一會兒,跟在爸爸身後回來了,卻噘嘴使氣,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拖貨的是夫妻兩人,各抄著一隻鐵夾子,手腳麻利地起卸磚頭,堆在院外草垛旁的空地上。
眾人望呆了片刻,孫培健見時間不早,提出告辭,張振安也想回家看看。兩個朋友離開了葉家,剛剛返回石子大路,聽得背後鈴鐺聲急響,原來葉華強也跟了上來。孫培健問你這月下走蕭何,玩的是哪一出。葉華強說我一個人登家悶死得了,跟你們出來玩玩。正說著話,馬路上騎來一輛自行車,車上兩個小夥伴都是相識。騎車的男孩子刹車停下,與月華強搭起話來,還邀請他一起上街玩去。葉華強卻拒絕了,說該個老子登家呢,孬好要收著些個。
張振安回到家中,見院門緊鎖,拿壓在鍋屋小窗下的鑰匙打開了院門。在門內騰吠許久的小灰狗衝了上來,直往小主人的懷裡撲拱。張振安呵離了過於熱情的糾纏,將鍋屋小鍋裡掩著的、尚有余溫的豆腐燒白菜以及一大碗白收拾進碗櫃,再去屋後菜園巡看一番,回到自己房間,找出一副短手套揣進口袋,回到了大場,與他的朋友們匯合。一群小夥伴你追我逐,呼嘯著從隔壁的大場上奔過來。一個稍大的小夥伴興衝衝地邀約玩耍捉迷藏,遭到了拒絕後,帶領眾小夥伴們快速跑開了。
三個朋友的目的地是西南方向的一個大村莊。張振安隨孫培健來過兩次,帶頭進入村莊,停在了那戶人家的院門前。一個個體形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在門前的菜園子裡摘菜,見了來人,臉上揚起了羞澀的笑容。孫培健稱呼這女人二舅媽,簡單寒暄了兩句,問:“舅奶呢?”
二舅媽面露好像了解真相而不想點破的神情,說:“她說有些個倦了,躺床上呢。中晌怎不來吃飯的?”
孫培健進院去看他的舅奶,兩個朋友停車在廁所旁的走道中央等待。一群小夥伴吵吵嚷嚷地從北側小道上簇擁而來,其中一個手裡把玩著一隻顏色鮮豔、造型別致的陀螺。葉華強來了興致,遮住這群小夥伴,笑嘻嘻地要求得一把賞。陀螺主人不認識這個莽突者,斷然拒絕了這個無理的要求。葉華強佯裝放棄,突然伸手,搶奪那隻陀螺。陀螺主人有所防備,跳著閃開偷襲,與同伴跑出十來米遠,亂哄哄地叫罵起來。葉華強聽了,不怒反樂,咧嘴直笑。二舅媽呵令這群小夥伴離開。孫培健走了出來,詢問情由。張振安說該個強哥不行,鬥不過這些孩子呢。葉華強說安哥你說笑話的,哥沒得事跟這些小孩子玩玩的,哪能當真啊,話音剛落,一塊泥疙瘩飛了過來,砸在他的身上,再看那群小夥伴們,沿著水塘,急急地向南逃跑去了。 三人上車往回走。張振安說你該個蠻快的嘛。孫培健說人都睡著了,反正也是來遞錢的。
這時,夕陽西斜,暮色已起,空氣中的涼意更濃了。三個朋友沿著這條不甚寬闊的大堆,魚貫騎行。余暉播撒,將這一行人身上仿佛染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塗料。葉華強突然猛按鈴鐺,指著道下河溝,笑著說這邊好像有藕,扔下自行車,手腳麻利地脫掉外套,甩開鞋子,卷起褲腳,趟進淺狹的河水裡去了。同伴們隻得停車在溝坡上,等待觀看。不一會兒,葉華強“嘿嘿”發笑,稍一使力,從淤泥裡拽出一節黑乎乎的細長家夥,扔上岸來。
孫培健晃動手腕上的表,說:“你登這邊慢慢薅唄,我們還要回學校上晚自習呢。”
葉華強一邊使力發藕,一邊說:“著什麽急的?拔些個藕送給你們。不會耽誤你們考上縣中,上大學的呢。”
孫培健說:“相比我們,你家就是地主,家裡樓房也要蓋了,子承父業,風光無限,我們這些貧農怎能跟你比?”
葉華強笑著說:“洋詩人你真會說笑話!你爸你媽登街上開大飯店,笑編我們呢!嘖,洋詩人越來越不厚道了呢!不提了,我是不想了!”說著,被腳下什麽東西吸引住了,在泥水裡使力掏弄,折騰片刻,拔出了一根雙節的長藕,“安哥,安哥,這個給你!短的給洋詩人,他不厚道。”
孫培健說:“難為你,我往哪拿?我不要。”
葉華強一邊洗手,一邊說:“行呢,你不要,我自己拿家炒炒,給老子下酒,說不定還能少捶兩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