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因假期多日沒來，校園看起來沒有什麽變化，教舍還是教舍，紅磚青瓦花壇還是花壇，花木葳蕤，只是牆角裡的那些無人問津的野草稍稍繁密高長了一些。這是個晴天，時間尚屬早晨，空氣中的熱度已經升騰了起來。知了躲在圍牆兩側高大樹木的枝葉間，不知疲倦地鳴叫著，從來不會消停似的，惹人厭煩。張振安在進入校園後的心情突然變得有些不大一樣，仿佛重逢了闊別的舊友，這邊望望那邊瞧瞧，心中按捺不住隱隱欲發的激動，越靠近教舍，那種心尖顫抖的感覺便越發強烈。他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個他所擁有並一直影響他的小世界發生了變化，生活的道路即將拐向一個陌生的方向，不再是自己所熟悉的模樣，這讓他有些無所適從，有些憂心，卻又有些興奮，有些期待。他明白自己是一個談不上喜歡改變的人，不太適應那些突然強加在身的看似新鮮而充滿挑戰的東西。他也明白自己力量微小而無法扭轉這種改變，隻得不聽地告誡自己，努力讓自己認可事實，接受這些生活上或大或小的變化。只不過，改變代表著一切可能的發生，其中或許會有驚喜，有的已經可以預見。

　　“生活只能向前，往昔不可再追。不然，還能有什麽辦法呢?”他如此般的給自己鼓氣兒。

　　教室裡幾乎坐滿了學生。葉華強坐在那裡，將兩條腿繃得筆直，高蹺在桌面上，倚擠後桌。李素嫣被夾在逼仄的小空間裡，笑紅了臉，拿拳頭捶打搗蛋者的後背。花子笑眯眯地托腮旁觀，兩不相助。葉華強見他的朋友進了門，笑著說安哥大駕光臨了，我都以為他給哪個妖精拐去了。

　　張振安嘟囔說:“睡過得了，天真熱啊！”

　　李素嫣說:“死小強子，我告上你，該個不想跟你計較。要給以前，看我不給你那兩隻狗眼都挖得了！”

　　葉華強笑著說:“老大人哎，現在給你個機會，以後你就沒得了呢。”

　　張振安幫忙將課桌扶正，問他的朋友:“我數學能能借到啊?”

　　“那天洗澡你不是都說過了，哥能不放在心上嘛?這個不用你再羅吒，”葉華強說，“昨晚上他沒登家。他媽嗇摳子，不肯借呢。我下午再去看看。”

　　李素嫣問:“你怎到現在的?”

　　張振安撓首說:“本來也沒想這麽煩神，跟人家說好好的，我爸朋友家孩子。我以為說過了嘛，就沒著急...”

　　“你個傻子！”李素嫣笑了起來，“書給人家借走得了?”

　　張振安說:“哪個曉得書那麽難借！有的人家賣得了，也有撂得的，找不到的，現在就差一本數學了。”

　　花子說:“你還要煩什麽神?現成救星登這邊呢，你也不說！”

　　張振安聞言喜問:“你真有多的?”

　　花子說:“多倒不多，我這本你拿去啵，不礙事，我們這些人，無所謂的。”

　　張振安紅了臉，擺手說:“我還是下午跟強子看看去。”

　　房間裡熱氣騰湧，恍若蒸籠，叫人簡直透不過氣來。學生們熱得身上發汗，多將書本拿在手裡，充當搖扇，聊以解暑。班主任老劉頭站在講台上，將手中的折扇收攏，扔在桌上，目光灼灼地打量他的學生們，揚聲說:“從該個開始，就算正式開學了。各人要把那些跟學習無關的小九九都去得了，畢業班了，心思都給我收回來！為什麽我要這樣說，相信各人心裡都有數，那些沒得數的、還想混日子的，更要聽聽了，”如此發了一通新學年的演講後，

又宣布說:“分班的事情，我也不想多說。班上一部分人轉到快班去，具體人員按照期末考試成績來。”　　學生們雖然早已知曉這個安排，聞言還是起哄了起來。有個學生獲準站了起來，問:“是是快班的才能考上縣中?”

　　老劉頭還未搭話，葉華強笑著插話說:“你這孩子怎那麽贅的呢，還帶腦袋瓜子來了?”

　　那學生冷笑說:“我們哪能跟你比?能上快班都不去呢。”

　　葉華強說:“哥就是有本事，就是任性，你來咬我啊?”

　　老劉頭連聲呵斥，叫止了藉藉眾聲，勸慰他的學生們:“老師都是一樣的，只要肯用心，肯努力，哪邊都有出息！上快班的學生也要注意了，都要力爭上遊，不要給老師丟臉。”

　　共有九個學生被分到了快班，得到老劉頭的允許後，離開了舊教室，一起往新教室而來。張振安獨自一人走在隊伍中間，看到黃晟傑跟在後面，與人說笑，意氣高揚，暗忖這個朋友平時成績中等，大考卻可以超乎往常，卻也真是令人刮目相看。相比之下，他的朋友葉華強最終沒有得便進入快班倒不那麽讓他覺得意外。這群被選中的優等生們穿過了分隔生活區與教學區的拱形門，穿過一大片樹蔭，來到新班級的教舍前。這是一棟新起的磚瓦房，共有數個房間，相鄰分割生活區與教學區的圍牆，一排高大的山楊樹與房門相對，僅相隔一條較為狹窄的走道。一群學生已經在教舍前的樹蔭下等待，許梅也在這群人中間。女孩子身著碎花的連衣長裙，長發披散，夾著發卡，在人群中非常顯眼。張振安喜滋滋地加入了本班數個男生組成的參觀新教舍的隊伍，將腦袋貼住散發著油漆味的窗戶，向內張望，又繞往教舍後面，在教師宿舍前的水龍頭下撩水衝洗汗津津的臉，再折向西而去，穿過一個小廣場，來到食堂院前，推動上鎖的院門，當返回教舍門前的時候，樹蔭下已經湧入了更多的學生，熱氣蒸蒸，喧囂聒耳。新班主任周老虎夾著名冊，氣昂昂地大步而來，打開了房門。學生們全都湧了進來。房間裡的牆壁刷得雪白，滿是一股潮悶的石灰味兒，除了一張放好的講台，空蕩並無一物，比在外面看起來的更加闊大，數十個師生在裡面，一點兒也不顯得擁擠，後面還有大片的空檔兒。房梁上吊掛四盞電棒燈管，前後各懸掛一台電吊扇。有個學生不等班主任發號施令，旋扭開了牆壁上的控制開關。電吊扇攪動溫熱的勁風，劈頭蓋臉的，暑熱感頓時消減不少。周老虎令學生們大略排好隊形，就著名冊，點起名來，唱名完畢，掏出鑰匙，交給趙茵茵，令學生們齊往搬運桌凳。趙茵茵帶頭在前，前往教學區前畢業班的教舍，打開了其中兩間教室的房門。學生們沒見過這種陣勢，生怕自己落了後，只剩下殘桌壞椅，你擁我擠，場面一度非常混亂。趙茵茵號令不行，急得一張瘦長臉紅一陣白一陣的，束手無策，在許梅等原班幹部們的幫忙下，才稍稍控制住了局面。

　　張振安響應班幹部們的號召，沒有進去哄搶桌凳，見孫培健也站在那裡，雙手交叉胸前，顛動單腿，一副悠然自得的欠揍派頭，打趣問:“你怎不去搶桌子的?”

　　孫培健冷笑著反問:“你怎不去的?”

　　“好桌子都讓給你呀！”

　　“哼，當錢當肉啊?還不曉得是是自己的，一個個搶得跟真的呢！”

　　黃晟傑調笑說:“要有呢，你把眼剜得了?”

　　李素嫣與數個女生們站在不遠處，冷眼看過來，說:“你兩人不要合夥欺負人家神經病！”見孫培健連聲冷笑，瞪眼喝問:“你鬼笑什麽的?”

　　孫培健冷冷地瞥過去一眼，說:“神經病！”

　　李素嫣大怒，作色說:“你才是神經病！”

　　黃晟傑笑對他的朋友說這下有戲看了。李素嫣聽見了，喝罵說:“死胖子你看個大頭鬼，快搬桌子去！”

　　不一會兒，擁擠的人潮散盡，剩下的少部分學生徐徐地進入房間，各自挑選桌椅。張振安與他的朋友黃晟傑挑選了一套差強人意的桌凳，合力搬運了出來。在教舍的拐角處，兩人撞見了孫培健與李素嫣組成的小隊。孫培健叉腰站在火辣的陽光底下，擦拭額頭的汗水，臉上帶著似笑非笑的慵懶表情。李素嫣滿臉通紅，不知是曬的還是氣的，坐在凳子上，指指點點，看起來非常激動。原來，李素嫣個子嬌小，手上無力，應是嫌桌子過重，要求她的同伴獨自搬運桌子，她僅負責兩條凳子即可，孫培健表示同伴這種行為純屬故意刁難，損人利己，而他一個人也搬不動這張桌子。張振安從兩人的對話中大概猜明了原委，覺得有趣，與他的朋友停桌在教舍山牆的陰影下圍觀作樂。就在這時，忽聽得有人大喊:“讓讓讓！”眾人驚看過去，只見一個男生從教舍角落處閃了出來。這個男生頭髮蓬亂，衣衫不整，模樣邋裡邋遢的，讓人吃驚的是，這人懷裡斜抱著一張課桌。這個行止奇異的家夥越過了眾人，大步快速離去，引得沿途的學生紛紛側目。

　　李素嫣說:“你看看，你看看！”

　　孫培健不緊不慢地說:“他是癡子，你是神經病，正好天造地設，神仙眷侶。”

　　李素嫣氣得結舌不語，綽起兩隻方凳，恨恨而去。張振安們看在眼裡，笑得樂不攏嘴。孫培健說:“你兩個看炎鬧的，來一個幫忙呢?”

　　黃晟傑跳下桌來，笑著說:“洋詩人哎，你也學學人家！”

　　張振安附和說:“是的呢，不要讓人家說出話來！”

　　兩人調侃完畢，也不搭理孫培健，搬起桌凳，一口氣走出了半程，臂酸手痛，欲稍作休息，前方拱形門下正有一處樹蔭，卻被許梅等數個女生停佔了。張振安鼓促同伴，挺直腰板，憋足力氣，在女生們睽睽注視之下，越過這處蔭涼地，鑽進了圓拱門，忙不迭地扔下桌子，搓揉臂膀，檢查手面上被桌子棱角勒出來的血痕。

　　桌凳陸續就位以後，教室裡漸成了模樣。學生們交結左鄰右朋，笑語紛然，直到周老虎回到了教室。周老虎站在講台後，發表了一番新學年的慷慨陳詞，演講的內容包括畢業生的義務責任、不容樂觀的升學形勢以及新一學年的希望等等。接著，周老虎宣布了主要班幹部的任免，班長是許梅，學習委員為趙茵茵。最後，周老虎宣布重新安排座位。在周老虎的指使下，房間裡騷動了起來。張振安原本坐在後面，暗忖自己個子不算高，眼睛也不好，能往前挪一挪可以看見黑板便算好了，受命向前移動了一次位置，留意到許梅與李素嫣並肩而立，正在自己斜前方，僅相隔了兩排座位而已，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撩撥了一下，一個癡念的種子在心底深處發芽，很快鮮活了起來。他死死盯看周老虎那張令他懼怕的大臉，盼望新班主任那張不停翕張的嘴巴裡再次蹦出自己的名字，在多次的期待落空之後，見周老虎點名的速度慢了下來，他的心情漸漸失落下去。突然，周老虎看了過來，目光開始有些飄忽不定，終於鎖定了他，嘴巴裡蹦出了幾個對他來說不啻天音的字眼。在某一瞬間，他不敢相信這是真的，猶猶豫豫地邁出一小步，然後確信那是真的，急急跨出一大步，嚇得旁邊的學生一跳，直拿奇怪的眼神打量他。他強作鎮定，緩步向前，除了那個瘦長的背影以及她身後的那張桌子，眼睛裡什麽也看不見了，只不過，越靠近那個位置，越覺得身體發軟，兩腿發虛，如浮遊在雲端一般。他來到了那個位置旁邊，不願再挪步，卻不知道是否便是這個位置，眼巴巴地打量周老虎，聽得周老虎的聲音恰當其時的點出了他的心聲，簡直不知道該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覺，簡直是欣喜若狂，卻又忐忑不安，仿佛竊取了屬於別人的珍寶，拿膽怯的目光瞥向桌位的原主人，心裡對這個可憐的家夥充滿了歉意。然而，這個男生快速背起書包，面無表情地徑往後面去了，看起來沒有一點兒的留戀。他開始感到吃驚，接著欣慰之情油然而生，手按桌面，不無貪婪地看向空蕩蕩的桌面，欲向座位靠坐下去，猛然想到此時不應坐下，急促之間，只聽得“呱啦”一聲，弄翻了凳子，雙肘架住前後桌，才免於過分狼狽，羞紅了臉，連忙退入座位，垂眉斂息，再也不敢稍有動作。對他來說，幸運的是，一直到唱名結束，他沒有再移動桌位，前桌也是。

　　張振安懸著的一顆心落下來以後，這才開始留意自己的新同桌。這位同桌不是別人，正是剛剛單人搬運課桌的怪人。他在上學路上偶爾遇到這人，算是面熟，不過不在一個班級，因此不知姓甚名誰。新同桌卻主動通報了姓名村籍，原來，這人名叫郭子威，家便住在張振安上學必經的石子大路道旁的村莊裡。張振安正欲自我介紹，新同桌突然站了起來，登上凳子，一隻腳踩住桌面，揮臂大喝:“嘿！周老師叫你們拾掇拾掇的，一個個沒聽見啊，吵什麽吵?”此話一出，教室裡學生們面面相覷，一時沒人知道發生了什麽。後排有個學生笑罵了起來:“你來，你來，看我能能把你皮扒得了！”學生們頓時明白了，轟然大笑了起來。郭子威與那男生隔空謔罵起來。

　　許梅見了，起身命令說:“你給我下來，像什麽樣子?”

　　郭子威跳下桌來，將綰起的袖子往上捋，看起來意猶未盡，笑嚷說:“班長你看看他，也管管他呢！”

　　李素嫣冷笑說:“自己渾身綠毛，還說人家小鬼呢?”

　　郭子威愣了愣，手指問:“你是哪個?”

　　李素嫣說:“本小姐是哪個跟你沒得關系，不好意思，我也不想告上你！”

　　郭子威指了指許梅，說:“她我曉得，”腳踢同桌的凳子，“你是是姓張的?好像有一次給那個拖拉機軋到的?我看見的，你命真大！哈哈！”

　　張振安不想自己的尷尬往事被這人看到了，不想搭理他，伏在桌上聽女生們的談話。兩個女生交流了新學年老師們的安排，還說教英語的黃老師被調走了。許梅說黃老師本來就是城裡人，遲早要家去的，她還說黃老師快要結婚了。郭子威拍打同桌的肩膀，令他起來，表演將圓珠筆筆帽吸在舌頭上，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把乾巴巴的蓮子，強欲分享給眾人。 眾人並不領情。李素嫣尤其厭惡這位新鄰居，言辭間多有嘲諷，不過當看到這位鄰居拿語文課本亂拍環繞身側蒼蠅的時候，卻又軟下口氣，央求起這人來。原來，她借到的課本汙損不堪，甚至沒有了書面，而這位新鄰居一點兒也不珍惜的課本看起來卻是完好的。她求過課本，大略翻過，見果然是好的，面露喜色，要求跟這位新鄰居調換課本。郭子威問你怎不跟他們換的。李素嫣撒嬌說你人好嘛。郭子威猛然欺身上前，只聽得“咕咚”一聲，將自己的課本搶了回來，連同桌上其它書本，一股腦兒全都塞進桌肚裡，搓揉被撞痛的膝蓋，斷然拒絕了這個請求。

　　趙茵茵走了過來，在與張振安目光交匯的時候，點頭示意，將一串鑰匙輕擱在許梅桌上，交代說:“這是前後門還有辦公室鑰匙。周老師說我們一人一套，我已經分好了，”瞥見後桌的男生猶在打量自己，微露窘色，轉身離去了。

　　許梅見了，笑眯眯地打量後桌，問:“她家跟你家好像不住一起吧?”

　　張振安嚇得一跳，支吾說:“我...我...她...她家住河南。”

　　李素嫣故意問:“你家也住河南?”

　　張振安說:“才...才不是呢，其實...就是...遇到過幾次，”見女生們疑惑不解，將去年晚上與朋友們一起將女孩子送回家的事說了出來。

　　李素嫣覺得這事兒很稀奇，不像是真的。許梅卻認可這是真話，笑著對她的朋友說:“我看他是老實人，她也木訥木訥的，兩人又不是一個班，怎能湊到一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