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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往事之晨花》二十五
  這天,因為爸爸答應帶他去親戚家出禮,張振安為自己的穿著發起愁來,將小衣箱裡翻了個底朝天,總是沒有中意的,見媽媽進門,大聲抱怨自己沒有衣服可穿。媽媽整理亂堆在床上的衣服,說這不都好衣裳,哪件不能穿?你媽和面絮子,快趁熱盛吃去。兒子賭氣說我不吃,餓死算了。媽媽離開兒子的房間,對吃飯的丈夫說天上下雨,你非要帶他混衝去?爸爸將空飯碗扔在桌上,說帶個孩子能怎安?也不上桌子。媽媽說他還小呢?你也不怕人家說閑話。爸爸不以為然,說多吃他家兩口能怎的。張振安在房間裡嚷著要去,說後天學校就要開學,還說這事兒昨晚上就說好的。媽媽不滿地瞪向她的丈夫,抱怨說這要耽誤一天的工作,令丈夫少喝點酒,務必先上他二舅家看看,多少借點錢回來。爸爸不太情願去借錢,說他家嗇扣子,有錢能借給你?媽媽說你別管借到借不到的,你先去借。

  出門的時候,媽媽還正在下雨為借口,欲將兒子留在家裡。爸爸這時也改變了主意,嫌兒子累贅起來。兒子不願妥協,抓住爸爸的自行車不肯撒手,磨得了爸爸的首肯。父子兩人同車單雨衣,出得門來。兒子伏在爸爸的後背,雨衣遮罩,什麽也看不見,不過他不時掀開雨衣向外探覷,行程也盡在掌握之內。自行車剛剛進入舅舅家所在的村莊,爸爸便遇到了熟人。爸爸與那人寒暄片刻,見對方約赴牌局,欣然應允,將雨衣脫下,扔給了兒子,令兒子將車騎往舅舅家暫放。

  張振安騎著爸爸的二八大扛來到了舅舅家,舅舅並不在家,舅爹披著塑料雨具,正在門前的菜園裡摘菜。張振安詢問舅舅的去處。舅爹辭色恚憤,看起來對兒子極為不滿。張振安不敢再問,告別舅爹,趕往新娘子家看熱鬧。新娘子家離舅舅家不遠,恰在莊內同排,僅相隔七八戶人家。新娘家已是一派喜慶的氣氛,兩扇門扉上各張貼著大大的紅喜字,菜園籬笆前潮濕的小道上全是鞭炮的碎片,如拋撒了一地的紅色花瓣。一群小夥伴在院門前徘徊,探頭探腦的。轉而,眾人商量著前去窺探新娘,乘著新娘媽媽不在院內,魚貫鑽進門來。這時,喜宴的菜肴已在院心裡準備著,盆碗羅列,半成品的美食玲琅滿目。小夥伴們猛咽著饞水,擁擠在新娘閨房的前窗外,踮腳覘看窗內,透過不甚透明的玻璃,勉強可以看到新娘房裡的光景。房間裡僅作了簡單的打理,數個婦女或坐或站,新娘一襲紅衣,化了淡妝,將紅色蓋頭拿在手裡,坐在床邊,與身側的一個婦女交流著什麽。眾人忙著搶佔位置,差點碰翻一旁水桶上裝有皮肚的簸箕。一個幫辦模樣的人從鍋屋出來,喝說:“你幾個還敢來?喜奶奶看見又要罵你們。出去,出去!有什麽看的,迎親時候再來!”

  小夥伴們怏怏地退了出來,還在院門口逗留玩耍。不一會兒,籬笆的角落處轉出一個瘦高的尼姑來。這個尼姑身著灰袍,手拄竹棍,神情肅穆,緩步而來。小夥伴們並不常見到尼姑,覺得這些人怪裡怪氣的,頗讓人畏懼,連忙躲向一邊,讓出了通路,一邊拿好奇的目光窺看過去。尼姑攜帶著一把黑色大傘,卻夾在腋窩下面,帽子以及肩膀都被雨水打濕了。眾人見了,悄聲嘲笑這個尼姑是個癡傻子。尼姑尼姑來到院門前,向著院內屈身合掌,念念有詞起來。有人通報了主人家。新娘弟弟首先出現了,看起來頗為不滿,站在房門前,指指點點,大聲喝令尼姑離開。尼姑仿佛沒有聽見逐客令似的,

只是神情越發虔敬,欠身不止,嘴裡越發急促地嘀咕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話。新娘媽媽從鍋屋裡出來,交代兒子抓兩把米給尼姑,見兒子不聽安排,自己進屋抓了兩把小米,遞出院來。尼姑並不接拿這些施舍的糧食,兀自雙手合十,誦念不已。新娘媽媽變了臉色,絮絮聒噪了起來。一個小夥伴高聲提醒說你沒看見她沒得口袋,她要錢的。新娘媽媽氣衝衝地返進院門去了,過了片刻,見尼姑依然堵在門口,勃然變色,指天畫地,高聲喝罵了起來。新娘從門內閃出,滿臉慍怒之色,扔出一張卷起的大票子,甩手進屋而去。新娘媽媽滿面羞慚,將鈔票撿起來,揣進口袋,另掏出一枚硬幣,走近院門,恨恨地將硬幣扔了出來。尼姑見了,欠身深鞠,上前撿起硬幣,轉身離去。小夥伴們心想原來尼姑也是認得錢的,都覺得有趣兒,笑嘻嘻地尾隨在尼姑身後,卻不敢過於靠近。這尼姑募緣下家,遭到惡犬侵逼,吃了閉門羹,扭身出來,走了幾步,突然扭過身來,一臉平靜地盯看這群尾隨者。小夥伴們嚇得一跳,連忙逃離而去。  眾人輾轉來到一戶人家的院門前。這家場邊有一間廢置不用的大房間,原本是這家老太爺孵化小雞用的,自從老太爺去世以後,這個房間便冷落了下來,差不多荒為了一間廢屋。大房間不同尋常房屋,沒有窗戶,裡面常年陰暗,並不合適住人,傳言裡面時有靈異事件發生。小夥伴們對大房間裡有鬼怪幽靈出沒這事兒深信不疑,將此處奉為禁地,從來不敢隨便靠近。此時,小夥伴們恃著人多勢眾,逼靠近前。大房間僅有一扇小木門,已經破敗不堪,搖搖欲傾。眾人堵在折扇黑漆漆的門前,相互慫恿著進去探險。一個小夥伴按捺不住,敢作表率,一馬當先,上前猛出一腳,將虛掩的房門踹開,又在鼓動之下,向門內探窺。就在這時,門內忽然黑影一閃,撞出一個什麽東西來,將那小夥伴頂翻在地。小夥伴們嚇得魂飛魄散,有驚懼奔逃者。轉而,眾人看清了這不明物,哈哈大笑了起來。原來,突出來的不是怪物,卻是一個人,這人大家都認識,是莊上的一個癡子。這癡子歲數並不大,大概有二十來歲的年紀,因總是蓬頭垢面、邋裡邋遢的,看起來像是三四十歲,行事瘋瘋癲癲,總愛說一些胡話,常為小夥伴們所逗樂調笑。這癡子跑了出來,自顧自地急步向前走,似有所趨一般。眾人瞧在眼裡,樂呵呵地跟在癡子後面。一個小夥伴調笑說:“你才才躲那個炕雞房子裡面鬼鬼祟祟,就什麽的?”癡子恍若不聞,待眾人又亂糟糟地逗笑了片刻,突然掉過頭來,神秘一笑,說:“裡面有光呢。”眾人聞言唏噓起來,紛言推測這是什麽意思。被撞倒的小夥伴喝罵說:“你登裡面詭詭譎譎的,把人嚇出一頭子,上你家住去!”那癡子目光迷離,斜身仰望,呢喃起來:“好...好...額,舒坦呢。”就在這時,前方小道上迎面走來兩個頂著小花傘的小女孩,手拉著手,蹦蹦跳跳的,嘴裡詠唱著童瑤:“...拐磨拐,拉豆采,咯咯,哈,請,請舅奶,舅奶不登家,請小丫,小丫登家燒水”癡子猛然看向兩個靠近的小女孩,面色凶狠,厲聲說:“脫腳丫!”嚇得兩個小女孩變了臉色,倉皇逃去。小夥伴們見了,紛言呵斥。這癡子茫然看向小女孩們離去的背影,轉而仰面看向天空,臉上洋溢起了奇特的笑容。一個小夥伴搖頭說:“小癡子腦袋瓜子燒毀毀的!”另一個道:“聽我媽說,小癡子本來也好好人,人機靈,長得也不醜,跟我們差不多大時候,生病發燒呢,他家省錢不去看,登家捂,捂壞得的。”第一個小夥伴提出了反對意見:“省什麽錢?我家老爹說是他爸爸到梅家賭錢,給錢都輸光得了,樹都砍賣得了,他媽也跑得了,他家是真沒得錢!”對方很不服氣,立刻提出了反駁:“哪個說的?他家要沒得錢,他老子現在能天天小酒飄呢,好好的?我媽聽實實切切的,說是捂捂就好的。”

  時間將近中午,大人們呼喚兒女回家吃飯的聲音彼起此伏。小夥伴們一一分開離去,張振安與兩個小夥伴徑往新娘家而來,進院門後才發現喜宴已經開席了。屋外搭起了數個遮棚,擺下了幾張大圓桌,桌上擺滿了菜肴,酒肉味撲鼻。桌前坐滿了參加婚禮的客人,人聲鼎沸。張振安四下搜尋爸爸,在側屋的一張桌前找到了人。爸爸身側坐著一個紅光滿面的客人,像是舊識,張振安卻不知道該稱呼什麽。那客人見到他便笑了起來,對爸爸說:“你家二兒子?長那麽大了啊!”爸爸指著客人,問兒子:“大爺,還認認得了?”那客人說:“我上你家那刻兒,要有七八年了吧?孩子還小呢!過來,你要吃什麽?大爺捯給你。”爸爸擺手說:“孩子登他舅爹家玩的,大了,還不曉得好歹,”命令兒子:“別登這邊晃,上你舅爹家去!”兒子聞言又羞又憤,不敢發作,隻得悶聲退了出來,正埋頭走著,被人一把拉住,卻是舅舅。舅舅坐在一張餐桌前,吃得油光滿面的,笑嘻嘻地問你家哪個來的。張振安伸手指了指,嘟囔說登裡面呢。舅舅看出外甥情緒不佳,夾了一塊鹹鴨蛋遞了過來。外甥後退兩步,奔出門來,委屈的眼淚再也忍耐不住,直往下掉,在村莊裡徘徊了片刻,這才回到舅舅家。舅爹已經吃完午飯,躺在他破舊的藤椅上打盹兒。張振安見桌上余有剩飯剩菜,草草地吃了一些,躺在舅舅的床上,卻怎麽也睡不著。不知過了多久,聽得門外傳來小夥伴們的喧鬧聲,翻身起來查看。原是數個小夥伴前來拜訪,稱餌料已備,但缺魚竿,要求挪借。

  張振安將舅舅的三根魚竿全部取了出來,與小夥伴們一起離開村莊,徑直來到莊後的河溝前。這裡水草旺盛,河水幽碧,烏魚特別多,一直是個小夥伴們常來的垂釣好去處。這時小雨依然微微地飄下著,一點兒也沒有影響小夥伴們垂釣的心情,反而會別有一番滋味。眾人四下散開,串起魚餌,各自放杆垂釣。過了了片刻,眼尖的小夥伴發現有魚兒順著土壩的豁口穿流而去,提議用網來捉魚。眾人很少拿網捉魚,都覺得有趣,紛紛讚成。那個小夥伴家中恰好有網,便跑回去取了過來。眾人棄釣脫鞋,紛紛下水,在豁口處張設漁網。這時,河溝北岸慢悠悠地走過來一個女孩子。這女孩子身披塑料裹製的雨衣,手肘裡挎著裝滿野菜的籃子,隨手揮動割草刀,嘴裡輕聲哼唱著歌謠,眼中慧光流轉,嘴角揚漾著戲謔的微笑,不是別人,正是後莊梅癡子家的女兒梅娟。張振安老遠看到女孩兒靠近過來,立刻想到了被救助的事情,連忙垂下腦袋,佯裝沒有看到她,等女孩子與眾人擦肩而過,拐向了北上的小道,又偷眼窺看她的背影。一個小夥伴見了,問:“你就什麽的,這人認不得?”

  張振安臉色一紅,假意問:“她時是後莊那個小癡子家的?”

  另一個小夥伴說:“不是什麽,她天天就挑菜,你沒見過她?”

  第一個小夥伴說:“她媽是拐來的,他爸爸是癡子,她能是什麽好東西?腦袋瓜子也有問題,就曉得一天到晚衝你癡笑,哼歌子,還有挑菜喂豬。”

  又一個小夥伴催促了起來:“跟你幾個有什麽關系?嚼什麽舌頭根子,快弄壩子!”

  眾人張網捕魚,忙碌半晌,也是小有收獲。張振安總共分得數尾小魚,全都拿草繩穿吊起來,勾在指縫裡,提回了舅舅家。他舀水將這些魚兒收置妥當,無所事事,心中起了歸意,又不敢獨自騎車回去,前去尋找爸爸,在隔壁的表舅家裡找到了人。爸爸正在與人打麻將,看起來喝了不少酒, 滿身酒氣。張振安半天沒敢吱聲,待爸爸發現了自己,才鼓起勇氣央求回家。爸爸粗聲粗氣地說你先家去。

  張振安不敢再說什麽,怏怏地離開賭場,返回舅爹家,欲推車徑去,沒敢這麽做,左思右想,生起氣來,尋得一把破黑傘,徒步出得門來。他徑直離開了村莊,拐上了出村的一條泥濘濕滑的小道,正大步走著,冷不防路旁河坡下閃出一個人來。他嚇得一跳,對方也受到了驚嚇,差點滑倒在坡下。張振安連忙上去拉了一把,對方才勉勉強強地站住了腳。張振安見這人又是梅娟,有些不好意思。梅娟撫住胸口,嗔怪說你別一驚一乍的,想嚇死人啊。張振安見女孩兒濕發粘額,看起來已在雨中浸淫了許久,又見荊藍裡撒出了一些野菜,心裡過意不去,悶聲與女孩子一起將野菜收進籃子。梅娟拍打沾染了不少泥點的濕褲腿,問你這是上哪去的。張振安說我家去的。梅娟問你們魚怎不逮了的,說著拿戲謔的目光盯看過來。張振安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說我要家去了,下雨天你也早些個吧。女孩兒咧嘴直笑,轉而眉頭微皺,說我還沒結束呢,提起籃子,揮動割草刀,扭身大步而去。張振安走出幾步,轉身回望。女孩子甩動麻花長辮,誇張地扭動腰肢,看起來像是很著急,又像是很開心的模樣,突然,轉過頭來,見男孩子在看自己,歪頭嫣然發笑。張振安慌忙轉身,急行數十步,再次停步回望,看到女孩子瘦弱的身影閃動數下,隱沒到引水渠下面去了,只有藤藍孤零零地留在了潮濕而肮髒的路沿上,不禁悵然若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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