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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往事之晨花》八
  教師宿舍區後面有一塊一畝大小的荒窪地,緊貼校園東北角的圍牆,本是一汪小池塘,因久缺打理,地勢漸平,便荒成了如今的模樣。這裡雜草叢生,幾無人跡,老師們將荒窪地當做臨時垃圾場,常在此處傾倒生活垃圾。八個男生在荒地外站成一排,面朝荒地,臉色愁苦,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原因不是別的,只是因為他們被懲罰清理這塊荒地,而起因還是跟葉華強的遊戲機有關系。一群人打掃完包乾區的衛生以後,擁擠在教舍的角落裡玩遊戲,被老劉頭逮了個正著。老劉頭拉了一圈耳朵,猶不愜意,把這些學生都帶到了辦公室。周老虎恰好也在辦公室裡,說好啊,一個個狗膽包天啊,他們不是沒事幹嘛,我這裡有事乾。

  一個瘦高個子男生指著同伴抱怨起來:“都是你,害人精,不看著些個!”

  被埋怨的是個矮個子,聞言很是委屈:“哪個曉得都放假了,老劉頭還查啊?”

  黃晟傑說:“叫你們慢些個弄,非要那麽快,將就將就,跟狗啃的呢,哪個看見了高興啊。”

  瘦高個子說:“嗯呢,他還往女的那邊撂草的!”

  矮個子奮身說:“哎呦,請你不要老說我!就我一個人撂的?就你好人?”

  瘦高個子拍著胸脯說:“我肯定沒撂,我撂就是小狗!”

  矮個子說:“我不相信,你賭不賭?反正我看見小強子也撂的!”

  眾人吵吵鬧鬧個不停,有人乘機爆料周老虎昨晚跟媳婦吵架,媳婦帶著孩子回娘家去了。眾人聽了,都以為周老虎有借公發泄私憤之嫌,越發群憤踴躍。瘦高個子將鐮刀對空一揮,說我不幹了,便欲離去。葉華強伸手將他拉住,說他遊戲裡還在周老虎手裡,誰也不準走。眾人見兩人將要弄惱了,連忙將兩人拉開。黃晟傑規勸說:“周老虎什麽事情乾不出來?不想被擂,趁早做事!磨洋工也沒得用,再拖拖,不曉得要弄到幾點呢。”

  眾人覺得這話說得有道理,雖然皆不情願,還是簡單分成數組,各自挺刀乾活兒。荒地裡的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濕腐的怪味兒,在上面還沒覺得有什麽,到了下面以後這股味道便有些逼人了。腳下到處都是粗壯尖利的蘆葦根,不少隱藏在腐爛的枯葉陳草下面,隨處可見各式塑料、破碎的碗塊與瓶子、動物的糞便以及其它不明的物體,總讓人覺得會有什麽奇怪的東西從松軟的地面突冒出來,駭人視聽,惹出什麽事端出來。一個同伴突然大叫大嚷起來:“有蛇,有蛇啊!”如當頭一聲霹靂,眾人大驚失色,爭先恐後地逃出荒地,見沒有怪物追逐出來,驚心稍定,引頸而望。葉華強手挺短刀,上前查看,將引起騷動的怪東西用刀挑了起來,帶出荒地,扔在眾人腳下。原來,那只是一張蛇的蛻皮而已。雖然解了這個疑惑,眾心依然惶遽,洶洶難定,或你一句我一語地相互抱怨,或再提舊事,爭得面紅耳赤。有人還指出此地曾有狐怪出沒,並繪聲繪色地描述狐怪恐怖嚇人的作祟過程,眾人聞言紛紛分享那些駭人聽聞的、跟荒地有關的校園傳說,一時眾口紛紜,有人提出找汪校長告狀,群情於是嗷嗷了起來。這時,周老虎背著雙手來荒地視察,見此情形,勃然變色,揚指大罵。受罰者們受嚇不輕,硬著頭皮下坡,卻都站在那裡。周老虎說你一個個是是想死啊,才才我聽見哪個喊著要找汪校長的,走,我帶你去呢。眾人面面相覷,知道企圖蒙混過關已是不可能,隻得各自操起割草刀,

繼續乾活兒,隨著窸窣的切割聲響起,一簇簇齊人高的荒草紛紛偃倒。周老虎在場邊監督片刻,警告數句後離去了。幾個負責教師生活區的衛生的男生乾完了活兒,笑嘻嘻地靠上前來,指指點點,取笑逗樂。荒地裡的人們心裡正不爽快,三言兩語便與那些男生隔空對罵起來。周老虎應是聽見了動靜,再來查看。那幾個男生看見周老虎,一溜煙地逃跑了。  眾人幹了一陣子,停下手上的工作,圍坐在堆砌成堆的枯草上,稍作休息。有個男生神神秘秘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煙。張振安說你們別給周老虎看見了。那男生說你別怕,出了事我頂著。葉華強笑著說你那個不行,說著從懷裡摸出了一包好煙,惹得男生們嘖嘖稱羨。有個男生點燃香煙,隨手將火柴扔在腳下。黃晟傑踩了幾腳,說你不要把火點著了。那學生指著大片尚未刈割的荒草,說一把火燒得了,大夥兒都解脫。男生們都笑了。瘦高個子指向荒地南側教師宿舍最東頭那間,那是周老虎的宿舍,說我給你出個主意,把那間燒著了,保證哪個都高興。眾人正說笑著,前去上廁所的矮個子急衝衝地跑了回來,叫嚷說:“你們快來看看,周老虎玩...玩遊戲機呢!”

  眾人聞言都不相信,一起離開荒地,貼住教師宿舍的山牆,躡至牆角邊上,疊羅漢般伸出腦袋,向外窺探,果見周老虎坐在宿舍門前,正聚精會神地把玩呢。葉華強勃然變色,欲前理論,被同伴們七手八腳地拉拽回來。眾人壓著嗓音爭論了片刻,並無良策,進也不是,退也不甘。黃晟傑發現生活區的院門走進來一個人,連忙抬身起來,不想身上壓靠兩個人,所在地面稍有坡度,因化凍而濕滑,稍一用力,雙腳向坡下滑去,手忙腳亂間,幾個人跌滾成了一團。進門的是個女生,又高又瘦的個頭,長著偏長的瓜子臉。眾人都認得這人,名叫趙茵茵,是前面班級的,也是年級裡的尖子生。女孩子見此情形,吃了一驚,猛地站住,面露疑惑窘迫之色,轉而埋頭繼續向前,快步轉過菜園的拐角,欲越眾而去。葉華強呼喚了兩聲,惡狠狠地警告她不準多嘴。女孩子歪著腦袋望了望,臉色發紅,腳下步子卻沒有停頓,竟是徑直去了。眾人窺見這女生正是去找周老虎的,擔心她打小報告,正商量進止,就在這時,黃晟傑伸手上指,說:“是是點著了?”

  男生們順著指示看過去,全都大驚失色,只見荒地方向正有一股灰煙越過教師宿舍青灰色的房脊,蒸蒸而上,火勢似乎已經不小。眾人忙不迭地跑回來,轉出宿舍牆角,一時目瞪口呆。火焰已經燒著了幾個相連的枯草堆,因著從圍牆外鼓動進來的亂風,點燃了還未割除的荒草叢。張振安在吃驚之余,一下子想到了他一直都很喜歡的一個遊戲,那是一個在冬日裡常與小夥伴們結伴玩耍的遊戲。每年秋冬以後,大大小小溝渠坡阪滿鋪的野草都會枯乾下來。小夥伴們知道哪裡的枯草更茂盛一些,商量好去處後,成群結隊,浩浩蕩蕩地殺出村莊,沿途發尋,每當遇到中意的草叢,掏出口袋裡的火柴或打火機,將火焰在枯草叢中點燃。眾人圍聚火旁,目睹火勢轉盛,興奮得手舞足蹈,轉而一齊上前,或踩踏或用工具,將余火撲滅。大的野火往往難以駕馭,因蔓延而灼傷麥苗和樹木的事件偶有發生。正是因為如此,大人們嚴厲禁止這個遊戲。每當發現火起,大人們往往表現得凶惡而野蠻,完全不顧體面。小夥伴們知曉其中利害,盡量尋找那些可以遠離是非的好去處,即便如此,暴露還是時有發生。曾有那麽幾次,大人們氣急敗壞地抄著鋤叉或其它“武器”,前來逐趕眾人。小夥伴們如驚鳥四散,又歡若矯兔,一轉眼間,全都逃得沒了影兒。大人們捉不到縱火犯們,常往小夥伴們的家裡告狀。小夥伴們以為僥幸逃脫,很快將這事兒忘得一乾二淨,等晚上回到家,卻發現家裡的大人早已備好板子皮帶,一頓惡揍正在等待上演呢。雖然偶爾遭遇非難,小夥伴們玩樂的熱情從來不曾泯滅。每年春天來臨之前,莊裡莊外的溝溝壑壑裡到處都是一塊鄰接一塊焚燒後殘留的黑斑。不過,隨著春天腳步的臨近,新生的野草放佛在一夜之間便會突冒出來,將醜惡褪去,大地重新披上蔥綠的鮮亮新裝。張振安見到火起,仿佛遊戲場景再現,心中異常興奮,大叫一聲,第一個衝了上去,綽起校服,突近火區,強忍灼人的熱浪,賣力地撲打火焰。男生們見了,全部猛撲上前,大喊大叫,利用各種可用的工具,奮力撲火。然而,眾人很快意識到火勢已經失去了控制,其中最大的火團乘著風勢,燒著了尚未刈割的大片荒草,帶著讓人不敢逼近的滾滾熱浪,向教師宿舍的方向蔓延過去。男生們全都傻了眼,有人連忙跑去叫人。荒地外的人們很快察知了火情,更多的學生與老師聞訊趕來,參與救火。附近宿舍裡的老師家庭提供了臉盆水桶等工具,供給師生們往就近的水龍頭取水。共有數十個師生參與了滅火,等到火滅,荒地裡的野草基本焚燒殆盡。幸好的是,大火只是灼傷了教師宿舍後的幾顆洋槐樹,東側圍牆也熏黑了一小部分,而教師宿舍沒有遭受牽連,安然無恙。

  教學區最後一排的三棟教舍由分割教學區與生活區的圍牆相連,東邊的教舍前兩年剛剛翻新過,校長辦公室是最西頭的一間,旁邊有一道進入生活區的院門。進入辦公室的房門,一眼便可以看到刷得雪白的牆上張貼著數張卓越人物的肖像畫,近門的一側牆壁則掛著大幅的世界地圖與國家地圖。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緊靠西牆,稍稍向內。桌後並列兩組直抵裡牆角的高大文件櫃,北牆邊的文件櫃更為高大,幾乎頂到了天花板。近門處橫著一條低矮的藤製長椅,前置同是藤製玻璃面的小茶幾。對門的牆角裡養著兩盆足有半人高的植物盆栽,植物長勢很好。汪校長坐在辦公桌後可以轉動的黑色皮椅上,雙手交叉在桌上,一臉嚴肅,不怒而威。縱火的嫌犯們全都依牆站立,垂著腦袋,踩髒了刻有漂亮花紋的瓷磚地板。周老虎與老劉頭並排坐在紅木長椅上,面目都很難看。

  汪校長問:“那塊荒地弄它就什麽的?”

  周老虎說:“以前跟你提過的。每年夏天,那塊生蚊子,晚上嗡嗡的,跟小飛機呢,朝你身上撞。蚊香、帳子都沒得用。那麽大一塊地,撂著浪費,早些個墊平了,弄個活動場地也好,”稍作停頓,“我就是提個建議。”

  汪校長說:“夏天生蚊子,現在什麽時候?弄什麽場地?學校有預算嗎?這個事情,暫時不要提了,”打量他的學生們,敲打桌子,開始詢問縱火的事情。

  學生們無人可以給出答案,周老虎連番威喝,沒有效果,老劉頭輪流詢問,同樣沒有用處。汪校長指示老劉頭把學生們都帶出去,依次進入房間,接受訊問。這下起到了效果。第一個學生進門後便交代了吸煙的事情。兩個老師出來翻搜學生們的衣裳,在學生們身上搜出香煙兩包,另有打火機以及火柴盒。老師們認為找到了肇事工具,而兩個身攜違禁物品的學生便是重點嫌疑人,然而,兩個學生都不承認是自己縱了火。周老虎發起脾氣來,列舉壞學生的種種劣跡,隨手抄起茶幾上的遊戲機,咚咚地敲打起來。葉華強突然衝上前去,抱住周老虎的胳膊,伸手搶奪遊戲機,嘴裡亂嚷起來:“這是我的,這是我的!遊戲機他也玩了!汪校長,遊戲機他也玩了!”周老虎想要推開學生,然而坐在那裡,一時無法擺脫糾纏,這讓他十分狼狽。老劉頭將學生拉開,在他的屁股上踢了一腳。葉華強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他的哭聲感染了同伴們,辦公室裡頓時哭聲大起。

  周老虎臉色鐵青,語無倫次地說:“你...看看,你看看現在這些學生!”

  汪校長皺著眉頭,對老劉頭說:“你手上學生像什麽樣子,還得了啊?”

  兩人重點嫌疑人被留了下來, 其它男生被勒令先行回去,等候處理。男生們在回去的路上紛紛指著告密者,然而,對於誰是肇事者,莫衷一是,相互指責,誰也沒有承認。張振安回到座位,趴在桌上。李素嫣想要了解第一手的情報,拿言語挑逗同桌,沒有獲得理睬,伸手夠拿同桌腳下已被燒殘的割草刀。張振安看在眼裡,死死踩住,不讓她得逞,聽到前桌的花子譏笑自己:“是沒怎安,就是差些個沒把學校燒得了!一個個跳蹦跳蹦的,打掃衛生,跟刀螂呢,劃拉兩下子,還朝我們這邊撂草!尾巴一夾,顛得了,一個個的,歡呢!這下子,活該!哈哈!”心裡又羞又氣,情知奈何對方不得,越發不敢亂動了。不一會兒,隔壁班傳來挪動桌椅的聲音。張振安知道這是放學了,偷眼窺看,放學的人流很快出現在了門前。許梅告別了同伴,笑吟吟地轉了進來。張振安知道這是找李素嫣的,埋起腦袋,只是豎起耳朵傾聽。許梅來到桌前,與李素嫣勾搭起了閑話,原來她們原本約好一起回家,許梅這時卻想要爽約。張振安想到了收在桌肚裡的帆布口袋,思忖是否歸還袋子,猶豫未決,倏地站起身來。女生們受到了驚嚇,都瞪著眼睛看著他,李素嫣抱怨說你嚇人搗怪就什麽的。張振安卻已經後悔了,不敢搭話,大步走向房門,作出人有三急的姿態,出得門來,一步步踱向廁所,不時回看,見許梅離開了教室,看都沒看自己一眼,消失在了通往教舍後的甬道裡,悵然若失,轉而羞惱起來,覺得自己簡直是糟糕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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