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經發黑了,張振安與他的朋友黃晟傑猶在操場邊上鬥五子棋。他眼見勝券在握,暗暗欣喜,黃晟傑卻丟下手上的小枝條,還伸腿抹爛了棋枰。張振安心中不樂,要求擺回棋局,遭到了拒絕。葉華強上完廁所回來,說你兩人跟吃肉的呢,不行我們走啵。黃晟傑歎息說該來的總會來,那模樣看起來像個深沉而憂鬱的哲學家。張振安暗暗冷笑,用力將手裡的小石塊向小操場遠處扔了出去。這時,夜幕初降,寒意卻已峭深了,校園裡空空蕩蕩的,一排排校舍在曛色中巋然而立,仿佛一隻隻蓄勢待撲的怖人怪物。三個朋友小跑來到教舍後推車,只見四下一片寂靜,小樹林裡黑漆漆的,似有千奇百怪隱匿其間,葉華強故意提及恐怖的校園傳說,惹得同伴們笑罵了起來。三人爭先恐後地離開教舍,進入校園主乾道,看到後排畢業班教舍的方向透來了燈光,這才緩下了匆遽的節奏。校門口的小賣部還開著門,白色的燈光照暈了門前的一塊區域。三人加快車速,魚貫鑽出光帶,生怕被王老師看見,再生出什麽波折來。這時,前方的校園通道上出現了一個推車獨行的女生。這個女生個子很高,頭裹毛巾,察覺有人靠近,貼向路側,止步站定,扭身張望。眾人漸漸近了,這才看清女生正是趙茵茵,等到接近了連接石子大路的陡坡,葉華強刹車停了下來,嘿嘿直笑。黃晟傑問你又想幹什麽。葉華強努嘴說我看她車子好像壞得了。黃晟傑說我們跟她也不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葉華強說人家也幫我們撲火的嘛。黃晟傑說幫我們忙的多呢,關鍵有什麽用。葉華強說急吼吼家去能就什麽,早些個挨捶呀。
眾人說話的時候,女生接近了道口,見到如此的光景,看起來有些忌諱,避至走道另一側,欲埋頭越眾而去。葉華強逼上前去,橫車堵住了女孩子的去路。女生避突數次,都沒有成功,見勢難成行,這才開口要求讓路,說話的腔調先低柔後高昂,仿佛是在按捺著內心的膽怯與慌張。葉華強故意拿曖昧挑逗的字眼嚇唬她。張振安覺得他的朋友玩得有些過火,出聲提醒。葉華強置若未聞,問是不是怕我。女孩子這時的神態語氣已經恢復了正常,搖頭說我不怕你,我真的要趕船,說著請張振安幫忙勸說解圍。張振安再次出聲規勸,見沒有效果,欲上前拉開他的朋友,迫他停止糾纏。葉華強生氣說你這人真不知好歹,伸手去抓女生的車把。趙茵茵突然發力,強行衝車,只聽得“咣”的一聲,葉華強連人帶車被撞得側倒在地。趙茵茵乘機逃逸而去。葉華強跳躍起來,奔上幾步,抓住了女生的車後座,近身擠靠對方。趙茵茵被迫閃避,頓時失去了自行車,聲帶哭腔,要求對方還車。葉華強作色說你看看你這破車子,車鏈條都斷得了,那個稀處呢!我們好心帶你修車子去,你也不是小孩子,不會給你拐賣得的,怕什麽的,攙上這輛老舊的二八大杠,衝著張振安使眼色,與黃晟傑上車先行離去。趙茵茵眼巴巴地望著己車漸漸遠去,聳動雙肩,抽泣了起來。
從校園路口出來,向西大概一裡多外有個十字路口,集中分布著一些小店鋪,有商店、酒肆、製衣鋪和糧油行等等。修車鋪位在路口的最東側,修車師傅是個瘦老頭兒,張振安路過時總能看到老頭兒系著髒兮兮的圍裙在為顧客修車。他帶著趙茵茵接近那個路口,看到路口處燈光闌珊,修車鋪所在的那間低矮磚瓦房隱在一片昏暗裡,暗忖事或不諧,貼近再看,果如所想。
葉華強推動緊閉的插板條門,又踢了兩腳,攤手表示無奈。趙茵茵指了指南下的道路,說我家就登河南,推兩步就到了。張振安提醒說這路黑洞洞的,你一個人不害怕嗎。趙茵茵聞言有些遲疑,說我不害怕。葉華強說天黑了,什麽東西就都出來了。黃晟傑抱怨說你好好嚇她就什麽的。葉華強說我才沒嚇她呢,真人真事。就這幾天,我家那邊有個小孩子,他爸爸帶他上親戚家出禮。他爸爸好呢,跑人家看麻將,叫他登親戚家睡覺。他半夜爬起來,非要家去,人家不讓,他就偷偷跑,以為不遠嘛。人不就沒得了?他家第二天找啊,找啊,急死得了,就登溝裡找到一隻鞋子。張振安揶揄說你說的那個小孩子就是你啵。葉華強咂舌說你要不相信,你問胖子。黃晟傑嘟囔說你們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葉華強說你現在家去,正好,你媽才吃過飯,手上有勁,剋人才爽呢。 這時夜幕已降,弦月高掛,銀輝清瑩,遍撒大地,遠近景物,大略可辨。南下的道路是一條狹窄的土路,並行著一大一小路兩條水溝。右邊是一條較為寬闊的大水渠,坡阪陡平,渠中尚有殘水,兩岸凝結薄冰,恰如兩帶素練向幽晦的遠方延伸,渠外壟埂分明,劃割出許多小塊田地,盡頭處燈火點點,那是一處小村莊。道路另一側緊貼一條乾涸的引水溝,溝外長著一排頗有年頭的柳樹,樹乾姿態猙獰,令人厭懼,極目而望,大片田野連亙不絕,似一覽無盡,可以看到遠處隱有光火,那裡應是集鎮的范圍了。隊伍駛下一道緩坡,穿過一座由兩道石板鋪就的小橋,路面稍稍寬綽了一些。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陣若有若無的汽笛聲。張振安問車後的女生那個是大輪船嗎,待女生應了一聲,表達了羨慕又惋惜的心情,稱自己家在河南沒有親戚。女生沉默半晌,說期末考試成績已經出來了。張振安只知道自己部分科目的成績,聞言來了興趣,與女生一問一答間,可以感受到雙方之間那種緊張而別扭的氣氛正在漸漸緩解,更讓他高興的是,他得到了一個足以讓他滿意的分數以及名次。前面的黃晟傑聽見了,打聽自己得到的分數。趙茵茵問你叫什麽名字。黃晟傑報了自己的名字。趙茵茵卻不再回話了。葉華強笑罵說你名字她都不曉得,你就是個小人物,還地靈人傑,人傑個屁。黃晟傑說她不認得我,她認得你啊。葉華強說哥長那麽帥,她肯定認得。黃晟傑說你拉倒吧,不認得怎麽說。趙茵茵這時插話說我認得他。葉華強笑了起來,說你都聽到了,哥這張帥臉快要征服全球了。趙茵茵說不是的,我看見你跟我們班一個男生打仗,蠻厲害的。葉華強說我怎記不得有這事的。趙茵茵說開學時候,就登花壇邊上,你衣裳好像都拽撕得了。葉華強哈哈直笑,說我想起來了,那個胡饕子。趙茵茵手指西側村莊的方向說他家就住那邊。葉華強說我曉得,我聽說你們坐船不要錢啊。趙茵茵說我們交糧食的。
隊伍穿過道旁一個大約只有十來戶人家小村莊,拐過了一道丁字路口,趙茵茵提醒說渡口將要到了。沿著向東的小道騎行大概不到半裡路,眾人眼前出現了一條僅能單車勉強通行的狹窄小路。小徑兩旁長著過人高的濃密野草,草葉隨風微蕩,影影綽綽的似有什麽怪物隱藏其間,窺探著夜行的人們。張振安害怕起來,不敢前進。趙茵茵跳下車來,說這裡挺怕人的。張振安說沒有沒有,你上來吧,硬著頭皮鑽入小徑,提心吊膽的,雙手偶爾觸碰彎伸向道路的細長草葉,瘙癢難忍,不敢抓撓。小徑坑坑窪窪的,頗為顛簸難行。突然,自行車車身猛地抖動了一下,失去了控制,徑向一邊草叢倒下去,似有什麽神秘力量欲將人往那裡拉拽。張振安嚇得魂飛魄散,眼見即將連人帶車偃撲在草叢裡,卻被一股力量將他拉了回來。張振安站住了腳,驚魂稍定,意識到這是趙茵茵出手相助,問你怎的了,不礙事吧。趙茵茵揉了揉自己的腳踝,說不礙事的。張振安說路太窄,好像墊到什麽東西了。趙茵茵伸手指了指,說渡口不遠了,我們走走吧。張振安表示同意,心裡也不那麽緊張了。兩人邊走邊聊,趙茵茵說她每次晚上一個人走到這裡都聽害怕的,有人陪同才不會害怕,接著提及了幾個同樣住在河南的學生,其中一個便在張振安所在的班上。兩人亂扯了一些無關痛癢的人與事,不知不覺地離開了這處地面。兩個同伴早在石板通道後等待,葉華強說我還以為你兩人掉溝裡去了,正準備拿釘耙撈去呢,說著拍打自己的車後座,邀請女生坐他的車。趙茵茵說前面就到了。
眾人沿著羊腸小道繞過兩個小土坡,再騎行大概數十米遠,眼前闊然開朗起來,只見一帶寬廣的河面出現在了高坡之下,濕暖泥腥的氣息撲面而來。這時月亮當空,如一彎晶瑩剔透的玉鉤,看起來越發明淨可愛,將瓊光遍灑,大地為之靜緩而溫柔。在蒼穹滿覆之下,大河對岸的村莊裡燈火明滅,放佛已與滿天的繁星融為了一體,大河上水光漫散,一帶銀輝碎撒,靈動閃耀,似有千萬銀魚隨波踴躍,炫人心目。眾人站在高坡上,面對大河夜景,不覺心神蕩漾,一時心神歡暢,醺醺然如喝醉了一般,一串深沉而悠長的氣笛聲突然從東邊河道方向鳴響了起來,注目看過去,彎曲水道的中間緩緩地出現了一條貨船,先是一隻,接著又是兩隻、三隻,這些貨船頭尾相連,一時間望不到盡頭兒。
男生們簇擁女生與她的自行車降下了高陡的“之”字形河坡。一隻渡船傍依在岸邊,擺渡的是個乾瘦的老頭子,嘴裡叼著煙鬥,老遠便說:“你爸爸來望兩次了,該個怎那麽遲的?”
趙茵茵說:“學校有事的,車子也壞得了。”
船群迫近了渡口,看起來沒有想象中的那麽緩慢,像是一條遊動的巨大水怪,帶著逼人的氣勢擊水而過,激揚起了一道道碩長的浪花。浪花鼓蕩而近,連續拍打河岸,發出“嘩嘩”的連續聲響,渡船隨之上下起伏晃動起來。男生們幫助女生將自行車搬上了渡船。老頭兒說你這幾個同學不孬,哪塊的。沒人回答這個問題。男生們相互追逐著往回跑,聽到趙茵茵在背後說謝謝你們,嘻嘻哈哈地爬上陡坡,向坡下望去,群船的最後一個船身剛好離開了渡口航道。就在這時,河岸岔口方向傳來急促的鈴鐺聲,幾個騎車人的身影出現在了小徑的拐彎處。眾人見渡船已經開始離開河岸,連連呼喊,不過聲音應是被群船馬達的轟鳴聲淹沒了,沒有任何效果。葉華強吹弄出了一個響亮的口哨,渡船這才停了下來。
黃晟傑拒絕了眾人事先商量好的那個避難計劃,率先離隊而去。剩下兩個朋友按原計劃齊往葉家而來。踏進屋門,電視裡恰好響起了新聞聯播開場的聲音。葉爸爸冷著一張臉,一聲沒吭,將煙頭扔在地上踩滅,往裡屋去了。葉媽媽端來一隻裝有烏黑塊狀物的海碗,敲在飯桌上,盛來兩碗棒面稀飯,給每人分發了一塊糖心烙餅。海碗裡的肉塊應該是兔肉,卻鹹得要命。兩人悶悶不樂地吃完晚飯,一起往水缸邊舀水喝,遲遲不願進屋。葉爸爸在房間裡大聲呼喚兒子,不見回應,聲調轉厲。葉華強大聲說肉齁死人,我喝水呢,還有安哥還登這邊呢。葉媽媽從鍋屋出來,指著兒子喝罵說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兒子明知故問,說又怎安的。葉媽媽說你爸爸櫃子裡幾包好煙是是你摸去了,大康子說你吃煙差些個給學校燒得了,學校還要賠錢,我看你越活越能幹了。葉華強惡聲惡氣說火也不是我點的,我家不賠。葉媽媽說你跟你爸爸說去,說罷開口送客。張振安想表白晚上留在葉家借宿,見葉媽媽態度凶急,心慌意亂起來,沒敢說出口,怏怏推車出門,一步數顧,看到他朋友的身影消失在堂屋門前,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央求葉媽媽不要打孩子。葉媽媽隨口應付了幾句,便將院門關上了。張振安站在那裡,滿心愴惻,聽到院子裡突然傳來了一聲尖叫,似是他朋友的聲音,又不像是,嚇得全身顫抖,連忙推車離開了葉家。
張振安老遠看到媽媽在院門前張望,心中十分煩惡。媽媽問你該晚又登哪家吃的,聽得兒子報告了行蹤,喋喋抱怨了幾句,緊接著,話鋒一轉,問你該個是是登學校放火了。張振安說也觸受呢,信誓旦旦地保證自己沒有抽煙,火也不是自己放的。媽媽在兒子車簍裡發現了被燒殘的割草刀,心痛得連聲責罵,聽得兒子報告了考試成績,怒色稍緩,表揚鼓勵了幾句,告訴兒子說你大哥來家了。張振安強忍心中的忐忑,挪進了爸媽的房間。爸爸側躺在床,似睡非睡,哥哥張振平坐在小板凳上剝花生,黑白電視裡播放著古裝電視劇。張振安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大哥”,蹲在哥哥身側,撥弄大盆裡的花生。爸爸開口便問你是是登學校裡放火了。兒子把對媽媽說過的話又重複了一遍。爸爸說你怎給汪明倫喊辦公室去的,大萍子說你差些個給老師房子都燒得了,滑說鬼話。張振安依令跪了下來,拿乞求的眼神打量哥哥。哥哥連忙起身慰解。爸爸不肯聽勸,抽出搭在床頭的皮帶,用力往兒子背上抽打。這一下有厚重棉衣的緩衝,打下來並不算疼,張振安卻受嚇不輕,大聲哭喊起來。哥哥拿身體遮擋怒不可遏衝的父親,媽媽聞聲也進了屋。張振安見哥哥衝自己使眼色,忙跳起來,逃回自己房間,躲縮在床上,蒙住半個腦袋,伸張耳朵,傾聽對面的動靜。過了片刻,媽媽懷抱被子進來,推了推閉眼假寐的兒子,說你朝裡睡。張振安倏地坐起身,含淚訴冤起來。媽媽說以後登學校好好念書,不要惹事,家裡苦些個錢不容易,你大哥每年都要花不少錢。母子兩人交心片刻,兒子交代了校方要求請家長以及賠款的事宜。媽媽說明個叫你爸爸去,正好也停工了。
張振安喜歡老棉被壓在身上時那種沉重而溫暖的感覺,喜歡這張雖然老舊卻十分穩固的大木床,媽媽說這張大床是爺爺奶奶那會兒的舊物。大床就像是一隻大船兒,老棉被便是那可靠的船篷。 大船兒飄蕩在黑暗中的大江大河之上,艙內溫暖如春,即便船外暴雨如注,或是大浪滔天,裡面也會安堵如舊,沒有什麽需要擔心的。在搖搖晃晃之間,他感到自己升翔了起來,飛過村莊,越過田野,看到了校園羅列的教舍以及如螞蟻般大小的學生們。接著,整個人扶搖直上,凌入雲霄,在一望無際的雲海之上,與蒼鷹共舞,與飛機一起翱翔,甚至可以看到飛機窗戶裡的人,那些人似乎都在衝著自己笑呢。突然間,四周電閃雷鳴,緊接著,四下裡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了。他害怕起來,想要回家,回到自己舒服的大床上,正倉皇亂撞,眼前出現了一面黑色的巨大牆壁,這面牆壁高大得直插雲天,仰不可及。他正疑懼不已,這面牆壁竟向自己緩緩傾壓過來。他想要逃跑,卻挪不動腳步,眼看躲避不過,殃將及身,他猛地驚醒了。原來,這又是一場噩夢而已。他強忍刺眼的燈光,支起身子,伸手夠拿鬧鍾,這才發現自己睡在木床的另一頭。哥哥和衣倚靠在床頭,正在看書,見弟弟醒了,用普通話問:“你抖什麽?做夢了嗎?”
弟弟問:“現在幾點了?”
哥哥看了看時間,說:“馬上十二點了。”
張振安看到桌上新摞了幾本厚度大小不一的書,爬過去隨手取過一本,書面上畫著一個外國貴婦人裝束的女人。他認得這是名著,央求說:“這本書借給我看看啵?”
哥哥說:“你如果覺得你可以看懂,你就看吧!”又用方言催促說:“回去,回去,明個再說,別凍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