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時分,萬籟俱靜。
一輪殘月高掛夜空,散發出淒冷的月光,照耀在那一排排排列並不規則的青石板路上。
沒有人知道這個寧靜的夜晚究竟發生了多少事,也無人清楚有些人在這一夜間究竟成長了多少。
總之,許多的事情在這一夜被徹底改變了,無論人或事。
森嚴的衛廷司大門緩緩打開了。
李乘湘與一眾被關押的官員紛紛從衛廷司內走了出來。
除了李乘湘,他們每一個人看起來都是蓬頭垢面,有些人甚至臉上還有未徹底擦乾淨的血漬與未結痂的傷疤。
每個人臉上的臉色都不太好看,頹廢的情緒蔓延在每一個人的臉上。
一群劫後余生的人們,他們知曉自己為何被抓,也清楚自己為何被放。
沒有突遭大難的悲痛,也沒有劫後余生的喜悅,每個人的心裡都是一片迷茫,不知前路在何方。
“殿下,接下來我們該怎麽辦?”
李乘湘以背影示人,沒有人知道他此刻內心在想些什麽。
李乘湘突然轉過身,抱拳對著眾人道:“這一次,是本宮計劃不周,才導致了這件事。在此,本宮向諸位道歉。”
“太子這是說的什麽話。我們食君之祿,自當行忠君之事。施芳澤這種佞賊,他遲早會完蛋的。”
“唉,只是可惜了陳閣老,他為了保護我等,自願頂上那莫須有的罪名,於兩日後在東集市當眾問斬,朝廷又少了一位忠骨之臣。”
“陳閣老一生都為了朝廷奉獻,如今晚年卻落得如此下場,著實令人寒心啊。殿下,真的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李乘湘握緊了拳頭,少見的咬著牙齒說道:“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老師曾教育本宮,欲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老師奉獻了他的一切,我們也不會例外。但現在施氏位高權重,本宮又見不到父王。為避免這次的悲劇再度發生,也為了不讓老師的犧牲變得毫無價值,本宮希望諸位近段時間都靜養在家,等候時機,伺機而動。”
“難道太子殿下就這麽咽下這口氣?陳閣老就這麽白死?我等實在是不甘心啊!”
“經過這一次的交鋒,想必大家都已經明白。在與施氏家族的對抗中,我們是處於劣勢的一方。我們所面對的,是一位龐然大物,力量數倍於我們。而我們只有一次出手得機會,這一次出手必須要一擊必殺,不然粉身碎骨的便是我們。大丈夫能屈能伸,諸位,你們明白了嗎?”
諸位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像是認命一般,最後統一說道:“我等願唯殿下馬首是瞻。”
……
“小昭,救我!小昭,救我!他們殺了所有人,我已經沒有辦法了。救我啊小昭——”
“不——不要,不要,大哥——”
李乘昭猛然間從床上驚醒過來,才發現只是噩夢一場。
可這個夢也太過真實了,真實到讓他覺得大哥可能真的出了什麽意外。
“最近老是經常夢到大哥,難不成大哥在江寧真的出什麽事了?不應該啊,大哥貴為太子,又有陳閣老等一眾大臣輔佐,就算施氏外戚隻手遮天,他們還能動一國儲君?”
應該是自己最近被屍人給嚇得精神有些失常,才會經常做一些沒有邊際的噩夢,自己嚇自己罷了。
回到大邑城已經過去了三天的時間,這三天裡,每天夜裡大量的屍人都會來圍堵大邑城。
沒有智力的他們對城牆高大的大邑城沒有任何辦法,
只能用爪子和鋒利的牙齒對城牆進行著微不足道的進攻。 為了穩妥起見,李倓還專門找了精於工程建築的工匠,讓他們給判斷像屍人這樣進攻,大邑的城牆能夠堅持多久。
工匠們給出的答案是——十年。
這才讓大邑城的百姓們放心不少。
李乘昭與嚴東集兩人來到節度使府,發現李倓的手裡拿著幾封書信,眉頭緊鎖,看表情就知道不是什麽好事。
“李大人,近來是出什麽事了嗎?”
“唉,王爺。自我派出通知其他各城縣的探子已經有三日,可回來的不足半數。這還不算什麽,如今江州之內已經超過七成的城縣淪陷,變成屍人扎堆的地方,只剩下少數幾個比較大的城縣還在苦苦堅持,但朝廷沒有援兵,屍人的數量反倒在瘋狂增長,下官擔心堅持不了多久整個江州就會成為屍人的國度。也多虧了江州多是山地丘陵的地形,那些屍人再厲害也只是人類之軀,不然疫情只怕早就擴散到臨近的靖州兗州等地了。”
這的確不是什麽好消息,瘟疫的蔓延程度遠遠超出他們的想象。
從瘟疫在跌馬縣爆發,到今日也不過十日的時光,居然已經讓偌大的江州淪陷了七成,粗略估算的話,屍人的數量已經達到了六七萬之眾。
不過半月時間,一州之地居然過七成淪陷,歷史上有記錄記載的幾次瘟疫肆掠也沒有這般可怕。
“朝廷那邊還沒有給回復嗎?”
“因為江州北部都已淪陷,為了安全起見,我派人從南邊繞遠路前往,估摸時日現在還沒有到達江州。王爺,這還不是最緊迫的,眼下還有更糟糕的情況。”
李乘昭揉了揉眉眼,一大早起來全是鬧心的事,好消息是一件沒有。
“還有什麽?”
“眼下匯集在城內的難民多達三萬之眾,加上原本大邑城中就有兩萬多人,也就是說如今僅僅是大邑城內就有五萬多人。這已經遠遠超出了大邑城的承受范圍。而且,這幾日白天,一直還有難民在湧入,數量只會越來越多。”
“然後呢?”
“住處倒還好,把東西兩個集市佔用出來,搭建臨時帳篷還能容下,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糧食以及相應的物資。城內這麽多的人,每個人都要張口吃飯,一天的開銷就是過去的三天。大邑城內的庫存糧本就不多,周圍的良田更是沒有幾畝。原本大邑的糧食都是從跌馬縣和琿城兩個糧倉進貢的,可現在他們都被屍人所佔領失去了聯系。眼下又快進入冬季,糧食庫存告急,支撐不了那麽久。”
“現在庫存的糧食還能夠支撐多久?”
“如果不再繼續容納更多人的話,也不會超過十天。”
李乘昭知道,就算派去江寧的人順利報告給朝廷。可等朝廷商議決定之後,再由戶部,兵部等一系列程序走下來,支援再到江州那已經是半個月以後的事情了。
到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的確是個問題。不過本王也不擅長處理這些民生問題,本王打打仗還可以,這是你擅長的領域啊李大人。”
李倓被說的啞口無言,的確他這個節度使就是乾這的。
“是是,下官自會想辦法的。”
“抓點緊啊,別到時候都沒飯吃了,那才會鬧民亂呢。對了,怎麽沒見著雪姑娘和都濁先生?”
“他們都在東市那邊。”
“在那做什麽?”
“雪姑娘不是醫家嘛,這會在照顧傷員呢。至於都濁先生,他對這瘟疫是最了解的,我讓他給百姓們講解講解這瘟疫,普及一下,以後遇上了也好應對,不至於抓瞎。”
“嗯,安排的不錯。那李大人你忙,本王去體察民情了。”
說完就帶著嚴東集大搖大擺地走了。
李倓看著這位王爺搖了搖頭,小聲嘟囔道:“你那是去體察民情嗎,我都不好意思拆穿你。”
李乘昭與嚴東集來到東市,這裡原本是作為集市買賣的地方,可如今那些攤鋪早已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大大小小的帳篷。
可能是由於物資不夠,許多的帳篷都是由破爛的布片碎步衣服臨時縫補起來的。
在這樣日漸寒冷的天氣裡,這樣的帳篷肯定不夠取暖。
好在人們剛剛從屍人恐怖的壓迫之中度過,暫時還顧不上這些。
人群之中一眼就認出了花間雪。
她一襲樸素白衣,正在照顧傷員。或噓寒問暖,或把脈探病,或親自上藥貼膏。絲毫不在乎這髒亂的環境沾染了自己的衣裳。
李乘昭覺得,世間美好心地善良的姑娘,就該如此。
“雪姑娘,需要本王幫忙嗎?”
花間雪抬頭看了李乘昭一眼,隨後便不再看,只是冷冷說了一句:“這裡不需要王爺,王爺還是去忙自己的事吧。”
果然,看看就行了,這性格實在是如刺一般無法接近。
“如今屍人暫時攻不進來,唯一的事可不就是這安置難民了嘛。”
“王爺是真心想幫助這些難民?”
“這些難民都是南唐子民,因為此次瘟疫導致背井離鄉。本王身為王族,自然是真心想幫助。”
“如今,無論是帳篷,還是藥物,甚至是糧食和水源這裡都急缺。王爺若是有心,不妨籌集更多的物資,那樣才是真正的幫助這些難民。”
“還缺多少?”
“起碼還有一半的人沒有被子蓋,沒有足夠的食物。”
“奇怪,李倓那家夥都在幹嘛?”
“不怪李大人。李大人一早就把自己府上全部的能拿出來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可仍舊是杯水車薪。”
李乘昭拍了拍額頭,一臉苦相:“老實說,本王當初來到江州,除了嚴東集什麽都沒有帶。所以我這王府裡的家當可能還比不上李大人。”
“那大邑城裡的這些豪族鄉紳呢?時至今日,他們都沒有貢獻一絲一毫。個個大門緊閉,生怕外面的難民沾了他們的東西。眼下大難當頭,難道大家不應該同仇敵愾互幫互助嗎?”
花間雪的話倒是點撥了李乘昭,但李乘昭還是覺得不妥:“話雖如此,可物資財產,乃是人私有之物。就算本王貴為王爺,也不能硬逼著他們拿出家裡的東西,那樣便算是強取豪奪了。這事只能發心自願。”
“可是天氣漸冷,還有許多人衣不蔽體食不果腹,這樣下去他們就算沒有死在屍人的手裡,也會死在饑寒之中。”
李乘昭看著周圍的這些難民,他們的神情一幕幕落在李乘昭的眼中。
他當初來到江州真的只是想當一個天高皇帝遠的閑散王爺。可如今的這些事就發生在自己的眼前,試問自己真的能夠做到視而不見嗎?
“本王知道了,本王會想辦法的。這邊的傷員恐怕還要麻煩雪姑娘了。”
“你放心,我是一名醫者,這是我的本分。”
就在此時,人群之中不知是誰喊了一句:“是王爺,是我的救命恩人。”
李乘昭抬頭一看,是那日自己在大邑城外救下的那名孤兒。
小孩一把撲進李乘昭的懷裡,緊緊抱住李乘昭。
他的雙親已經死去,這世間他覺得最親的只怕還是當初奮不顧身救了自己的李乘昭。
小孩子心性就是單純的,他雖然知道李乘昭是王爺,但卻沒有卑賤之。隻想著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想與他親近。
周圍的難民一聽這位就是平成王,紛紛圍了過來。
“真是多謝你了王爺,你救了我們所有人。”
“要不是王爺,只怕我們早已經變成了屍人,怎麽會活著來到這裡。”
“王爺,您真是我們的救星啊!”
……
李乘昭被難民們圍坐一團,他仿佛真的成了所有人崇拜的對象。李乘昭雖然不是第一次享受這種感覺,但還是覺得有些尷尬,有些不好意思。
奇怪,他明明是一個臉皮奇厚的人。
花間雪看著被人群擁戴包圍的李乘昭,若有所思。
“王爺,我們能夠戰勝這一次的瘟疫嗎?”
一位老者發出了這樣的提問,熱鬧的場面瞬間安靜了,所有人都目光發亮看著李乘昭。
李乘昭猶豫片刻,然後斬釘截鐵地回答:“我們一定能夠戰勝瘟疫,撐過去。”
“王爺說能就一定能。”
“我們相信王爺。”
……
人生第一次,李乘昭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很重,有這麽多的人信任他,把身家性命托付給他。
上一次有這種感覺還是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上戰場的時候。
“至於短缺的物資和糧食,本王也會盡快籌集到,大家不要著急,耐心等待。”
有了李乘昭的這句話,眾人們心中放寬心不少。也許被人說這話會被認為在吹牛,可李乘昭是誰,那是南唐的王族,貴為王爺,那必然是一言九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