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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粉絲全是傀》第28章 伴君長側
    紅線嶺,月老廟。

  四周繞竹,三面環水,無路可走。

  女子,美麗異常的女子,跪倒在月老廟前,足踝上綁著一根鮮紅的細繩。

  雙剪水眸,半點胭脂唇。

  花見則羞,月見則閉。

  剛剛逃至月老廟的三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晴。

  瓜皮徑直走到女子身前,開口發問:“小姐這廂有禮,請問你是妖怪還是人?”

  女子不答反問,啟唇問道:“你們為何要來這裡?這裡是一條死路。”

  “什麽是死路?”瓜皮又問,“小姐能不能為我們指條活路?

  “你的問題太多,”女子依舊跪倒在地,濙淡回答道“問題太多,就不會快樂。”

  聽完女子一番言語,夏碩眉頭一皺,將瓜皮拉到身側,正聲說道:“小姐滿口啞謎,胡言亂語,難道和那些凶徒是一路人?”

  “他們?”女子一聲冷笑,“他們算什麽,蝸角爭榮,流光一世,不過浮名而已。”

  “那小姐為何來這荒郊野地?”

  “我來祭狐。”

  “陰間有狐?”

  女子淒然一笑:“當然有狐,狐已歸,君胡不歸。”

  瓜皮沉思良久,眉頭緊皺:“這位小姐的話很深奧,講道理,我沒聽懂。”

  星辰也沉思良久,眉頭緊皺:“講道理,我也沒聽懂。”

  “沒懂也好,”女子語聲淡然,“世上的人,想得越明白,活得就越不明白,你們只需要懂一件事就好。”

  “什麽事?”夏碩發問。

  “你們都是狐的祭品。”

  女子雙眼如血,長袖一卷,月老廟四面驀地升起股青煙。

  “還挺香。”

  ......

  醒來之時,三人已被捆綁於木粧之上,放眼四顧,月老廟前妖孽橫行,蔚為壯觀

  “凶徒猖狂,”夏碩大怒,“放我下來!

  旁看守的豬妖回答:“你的人生過於天真,不如叫我們自砍雙手。”

  “這位妖怪說得也有道理,”美少年瓜皮趁機開口“敢問仁兄可是豬妖?”

  “這位小哥竟生得如此俊俏,”豬妖嬌羞回答“奴家可不是仁兄,奴家是朵美麗的嬌花,溫柔無比的姑娘。”

  “什麽?”一旁的青年星辰大驚,“你還是頭母豬!”

  二位勿被皮相蒙騙,”夏碩依然情緒激動,“這些人根本不是妖!”

  “夏兄,”瓜皮很疑惑,“你何以如此肯定?”

  “對,夏碩,你何以如此肯定?要知道聰明過頭,活得都不長久。”

  熟悉的聲音從月老廟中傳來,只見本該身死的錳衝從廟中踱步而出,那名白袍狐妖也與他齊頭並行,緩步走到受縛的三人面前。

  “高手!”瓜皮一聲驚呼,“你居然迷路到了這裡!”

  “你是天真,還是智障?”星辰提醒,“按照劇情來看,他才是幕後主謀!”

  “不錯,”錳衝嘴角一撇,“一切都是我一手設計的,偽造消息,誘殺鬼差,施計詐死,引你們來月老廟全部是早有預謀的圏套。”

  “錳衝,我早該猜到是你!”夏碩怒斥,“若非我顧及同袍之情,一味信你,怎可能讓你胡作非為,瞞天過海?”

  錳衝淡淡一笑,說道:“你說得很對,你們這些人習慣了任俠使氣,一諾千金,我就是利用了你們的弱點,所以才能一網成擒。說句實話,以你銀燕子的絕頂輕功,我若不略施小計,

還真有可能讓你們逃出生天。”  “豬狗不如的小人,”夏碩牙關緊咬,恨恨道,“告訴我,你身為陰間官吏,榮受賞罰司恩典,為何要勾結賊子,謀害我陰間鬼差?”

  “榮受賞罰司恩典?”錳衝尖聲一笑,“你以為我真是賞罰司大理寺官員?大理寺能將你安插進鬼差之中,難道我的組織就不能將我安插進陰間嗎?也不怕告訴你,我乃是妖界絲路會王水堂的玄金香主,誘殺鬼差,就是為了削弱陰間勢力,逐步掌控陰間的地下信息網,如此大計,豈能毀於你們這些浪蕩鬼差之手!”

  “香主深謀遠慮,算無遺策,不禁使我想起遠在陽間的親生父親。恕屬下直言,有那麽一個感性的片刻,屬下幾乎愛上你。”一旁的狐妖趁機向錳衝表達敬仰之情,說完此話,他又果斷掀起頭上面具,露出一張赤發碧眼的異族臉孔。

  原來這狐妖不是別人,正是長安西市中的西域販馬人。

  “噢!王八蛋!”瓜皮大罵,“居然是你!”

  “當然是我,”販馬人臉上滿滿的都是驕做,“除了個混跡市集的販馬之人,誰還能把姻緣釵的消息散布得如此之快,對於這次的行動,我只能給自己滿分。”

  “人生真是太無常了,”星辰憂傷地表示,“我隻想找個槍而已,沒想到竟遇到一個詭計多端的組織,牽扯到兩界戰爭。”

  “詭計多端是神機妙算的近義詞,”錳衝仰天長笑,高聲問道,“三位還有問題嗎?”

  “有。”美少年瓜皮回答。

  “問。”錳衝道。

  “能放了我們嗎?”瓜皮問

  “你是天真,還是智障?”星辰眼眶已經潮濕,“或者你有常人難及的幽默感?”

  “裝瘋賣傻,胡言亂語,”錳衝沉聲道,“你們還是去死吧,帶上你們的天真與無邪。

  錳衝話音一落,作勢拔刀,但恰在此時,月老廟中又傳來一陣幽幽的女聲。

  “七十二個,足有七十二個了。”

  人隨聲來,聲伴影動,美麗的女子從月老廟中翩然飄出,她衣袂帶風,足不沾地,就如那河岸旁不經風雨的蒹葭。

  “人間仙子啊,”瓜皮輕収,“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鍾馗雪山下的沐曦女神,想來也不過如此吧。”

  “你認識鍾馗?”星辰接腔:“但我想善意地提醒你,這位人間仙子就是把我們迷昏的人,所以她也是錳衝的同夥。”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星辰你仔細看看,錳衝的表情比我們還奇怪。

  “咦?”星辰很疑惑,“不是他的人?難道是劇情反轉大火拚?

  “咦?”錳衝比星辰更加疑惑,“難道不是你們的同夥?”

  “憑良心講,我很希望是。”星辰很坦白,“但我的同夥只有瓜皮,我們先前已經被夏碩一網打盡如今又被你們一網打盡,我看繼續下去,可能會被這個姑娘一網打盡。”

  “莫非是真的狐仙大人?!”

  瓜皮迫不及待地說出自己的推測,引得在場之人片嗶然。眾假妖怪交頭接耳,竊竊私語,交流說法的真實性。

  但女子卻對他們毫不在意,仿佛所有的生靈都如寒冰樣透明,她只是緩慢行到空地中心,輕捋耳邊被風吹亂的發,淡淡開口道:“你們都要死。”

  “我已經看開了,”瓜皮白眼一翻,“反正沒人準備讓我活著。”

  但錳衝顯然沒有星辰這麽豁達,只見他手按刀柄,雙目血紅,悶聲吼道:“姑娘,不要裝神弄鬼,妖界狐仙修煉百年無人問津,你突然出現,究竟所為何事?”

  “為了祭狐,”女子淒然一笑,“你們以前所殺之人加上今天在場的人,正好是七十二地煞之數,因果循環,以血祭狐,乃是天意。”

  “誰是狐?”

  “我就是狐。”

  女子剛說到“是”字,錳衝卻已忽然發難,原來他故意問話,是為抗亂女子心神,他好趁機拔出無堅不摧的天下第一快刀。

  錳衝拔刀了!”瓜皮大喊,“星辰!快看天下第快刀!”

  女子眉頭一皺,長袖一揮

  大理寺第一高手,

  卒。

  “果然沒人見過他拔刀,”星辰歎道,“以後也不會有人看到了。”

  錳衝身邊的販馬人見香主斃命,立即說道:“這位姑娘如天仙下凡,不禁使我想到遠在陽間的親生母親,我對母親只有尊重,沒有敵意,所以後會有期,江湖再見!”

  說完轉身便跑,健步如飛。

  女子面無表情,只是往空中輕輕一躍,身形化作一隻靈巧青狐,眾人只見半空中華光一閃,包括販馬人在內的一十九名匪類,竟齊齊倒地,頃刻命。

  青狐又在空中盤桓數周,這才悠然落地,變回那出塵的女子。

  “多謝女俠!”瓜瓜皮高喊,“祝你早日白日飛升,得道升仙!”

  “多謝女俠!”星辰也高喊,“祝你身體康健,萬事如意!”

  夏碩沒有開口,他只是看著女子的臉,眼中光芒閃爍,心中思緒萬千,而女子此時也轉過頭來,輕収聲,對著木樁上綁縛的三人說:“其實你們都是好人。”

  “這位女俠分析得太有道理了,”星辰興高采烈地叫道,“真是不容易,想不到還遇到了大團圓結局這位女俠,能不能先為我們松綁?”

  “不能,”女子看看腳踝上的紅繩,戚然說道,“只有殺了你們,我才能破月老的紅線陣,我才能逃出紅線嶺,我才能去找他。”

  “女俠!手下留情!”瓜皮喊道,“找人和殺人沒有因果關系,你告訴我想要找誰,長安城從怡春樓到朱雀門,從賣地瓜的到彈棉花的,人人都認識我瓜皮二爺!”

  “我要去找叔夜。”

  “樹葉?”瓜皮一臉惆悵,“怡春樓有個彈琵琶的姑娘叫菜花,會不會有點兒聯系?”

  “你找不到他的,”女子朱唇微啟,“我身上有和他的煙緣線,只有我找得到。”

  “你也找不到的。”

  始終沉默的夏碩此時終於開口,只見他略一施力,便從木樁上一躍而下,原來他早已解開身上的繩索,只是他手段高明,所以沒有人發現任何蛛絲馬跡。

  “青娘,”夏碩定定地看著女子,低聲開口道,“我故意中他們的圈套,故意來這避無可避的絕地,就是想等你出現,給你一個交代。”

  “你是誰?”女子問夏碩,“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我本姓嵇,”夏碩回答,“祖上避亂逃生,所以改姓了夏。”

  “姓嵇,你是叔夜的什麽人?”

  “我是他的後人。”

  “後人?叔夜呢?他為何不來找我,他答應過我的待他了斷塵綠,就與我遠赴仙山,撫琴觀鶴,再不過問世間瑣事。”

  “先祖嵇康已死,為晉朝文皇帝司馬昭所殺。”

  “他不會死,你騙我!”女子朱唇輕顫,雙目緊閉,眉峰蹙成一道黛色的山巒。

  夏碩苦笑一聲,畫聲道:“青娘,大夢該醒了,不只是先祖嵇康已死,連晉也早都亡了,你在這山中癡等,又怎知世上早已滄海桑田?”

  “既是人間已變,你又為何來找我?”女子聲線漸變,已帶有一絲哽咽。

  “先祖遺訓,嵇氏後人,須找到名為青娘的女子,告訴她並非嵇叔夜輕諾食言,而是紅塵多變,他身不由己,走不出君王的江山。”

  夏碩說完,只見女子已呆呆怔在原地,被風吹落的竹葉在半空中盤旋數圈,散落在她瘦削的雙肩之上。良久之後,她才輕聲問道:“如今的人間,是什麽年歲。”

  “物換星移,雲煙過眼,此間已是21世紀。”

  “21世紀?離叔夜辭世有多少年了?”

  “千年之久,距先祖與你分別,已是整整三千五百年。”

  “三千五百年?”女子長袖輕卷,看著月華如練,“我已經等了三千五百年?”

  “絕無虛言,”夏碩對女子說完,轉頭對著瓜皮和星辰歉意一笑,說道,“這兩位鬼差是我請來的證人,我說的話,他們都可以證明。

  “現在是21世紀,在過兩年是東京世界杯。”瓜皮和星辰被綁得像兩隻死狗,隻好在木樁上點頭稱是,順便心中暗罵,“王八蛋,你的演技真是天下無敵,要不是打不過你,今天一定給你作偽證!”

  “三千五百年,為了一句諾言,我等了三千五百年,你們嵇家的人,找了我三千五百年。”

  女子素手交疊,雙眸看向被夜風吹皺的春水,沉漫在數百年前的回憶裡,追憶著與那孤高男子的第一次相見...

  ......

  她初遇他的時候,是隻未成人形的青狐。

  他初遇她的時候,是個才華橫溢,卻又籍籍無名的少年。

  那日,他坐在杏樹下撫琴,輕彈著嵇氏四弄中的《長側》,而她就躲在青石後看著他,看著這個杏花滿頭、目光澄澈的少年。他真是與眾不同的,眼光中沒有半分俗人的虛偽與狡黠,所以她也並未著急逃開,反而繞著他的身側跑了數圈。

  他卻視而不見,依舊按弦撫琴,靜看天邊雲卷雲舒。

  她一時惱了,犯了野性,想逗逗這個身如玉山的美少年,於是縱身一躍,跳進他懷中,用長尾去掃他輪廓柔軟的臉。

  他不惱,也不去趕她,只是雲淡風輕地一笑。

  “小東西,你也要聽琴嗎?”他說。

  “小東西?”她心裡暗笑,這少年隻當她是尋常野狐,哪知她在山中吐納修行,已有近百歲的壽數。

  “我為你奏完這曲《長側》吧。”

  少年長笑一聲,素手翻弦,撥出高山流水之音。

  琴音百轉千回,快如落珠,慢如飛雪。

  這是醉人的琴聲,將來世上有多少附庸風雅的權貴,都願以千金換他一曲,就算是那權傾一世的大將軍司馬昭,也願為他紆尊降貴,落馬拜門。

  可當時的她還未修出七竅人心,哪裡聽得懂音律雅樂,她只是靜靜地躺在他懷中,不多時就沉沉睡去。待她轉醒的時候,少年已準備背琴歸去,她覺得悵然若失,裝作酣睡,眼睛卻半開半合,偷偷看著面前的他。

  “這世上人心莫測,”少年看著青狐,悄聲說,“反倒是與狐為友,無門第親疏,逍遙自在。”

  那天以後,少年就日日來此,飲酒撫琴,吟詩長嘯,她則安靜地蹲坐在他腳邊,像一隻被馴服的小獸。她的確已經習慣了他,習慣了他的琴聲和詩酒,習慣了他不束的亂發。

  她以為他會永遠陪著她,永遠為他奏響如水的《長側》。

  但她沒有想到,少年有一天會空手前來。他沒有帶琴,也沒有帶酒,他只是對著她幽幽說道:“天下不定,嵇康有家族兄弟,恐怕難以獨善其身,避世不出了。”

  說完,他將她捧在心口,自嘲一笑,說道:“狐友,你聽不懂吧?聽不懂多好,遊戲山林,幕天席地,哪似紅塵中人,百年匆匆,不過荒唐一夢。”

  她蜷縮在他懷中,裝作已經睡著。

  她想告訴他,他說的話,她聽得懂,可是她無法開口。

  她知道了他的名字,他卻要離開了。

  不愛離別,偏逢離別。

  才會相思,便害相思。

  這一別,就是十五年。

  當她再看到他的時候,他已是名動天下的“竹林七賢”之首。

  她早已修成人身,沉魚落雁,眉目傾城。

  而這片杏樹林,也被人砍伐殆盡,變為一片竹林。今日非昨日,韶華不再,風景變更,他攜琴故地重遊,已見不到當年的青狐。

  “只是溫馴的獸類,卻沒有人的念舊,怕是不知去向了吧。”

  他輕輕一笑,然後席地而坐,調弦奏曲。現在的他看慣了人情冷暖、世道艱險,已不再奏響溫柔的《長側》,而是滿帶刀兵之氣的《廣陵散》。

  “好高明的曲子,只是弦中隱隱有兵器的鏗鏘之聲,頗為不祥。”

  她緩緩地走到他面前,白衣素手,不施粉黛,雖身為狐類,卻像極了從天而降、不食五谷的出塵仙子。

  他慘淡地笑笑,並不答話。

  “大人,為何獨自在此撫琴?”

  “想念少年時的朋友。”

  “是什麽樣的朋友,能讓大人如此念念不忘?”

  “很特別的朋友,”他的眼睛望向遙遠的塵世,“只怕是一生也不會重逢。”

  “這世上最好的事,就是你所想念的人,也在想念你。”

  說完她衣衫一抖,顯露真身,化為一隻小小的青狐,在他身前遊走一周。

  他目瞪口呆,繼而展顏一笑,開口道:“想不到你已修成人身,不再是癡愚的獸類。”

  “你不怕我嗎?”她再次化為人身,在他面前巧笑倩兮,“我非你族類,你不怕我將你挖心掏肝,吃得只剩骨架嗎?”

  “你有什麽可怕?”他苦澀一笑,“這世上人心凶險,比鬼神可怕萬分。”

  她不懂世事紛亂,只知道這曾單純的少年眼裡,有了無法解開的沉鬱悲涼。

  “請為我撫琴吧,”她隻好說,“奏一曲初見時的琴音,別再彈刀劍爭鳴的凶曲。”

  “這不是凶曲,”他溫柔地解釋,“這是《廣陵散》,說的是戰國鬼差聶政,為好友嚴仲子復仇,獨闖韓相俠累府,孤身行刺之事。”

  “倒像是個俠義的故事,俠義的人。”

  “一諾即成,雖死何憾!這便是鬼差風骨,”他長歎一聲,恨恨道,“隻恨此身羸弱,又有家室牽絆,不得學聶政任俠,殺盡天下蠅營狗苟、道貌岸然之輩。”

  他的淒涼,她看得到,卻無法安慰,也不懂安慰。她只能為他捧酒,在他耳邊低語:“既然世事紛亂,大人何不遠走他鄉,避世不出?”

  “能走到哪裡去?天下之大,哪裡不是君王的江山?”

  “我能伴君去訪海外名島仙山,朝飲晨露,暮食花蕊,容顏不老,逍遙自在。”

  他聽完她的話,眼睛驀地發出清澈的光彩,但片刻之後,卻又再次黯淡下去:“嵇康已有家室,妻子雖為曹氏之女,但一子一女都是至親骨肉,怎能棄之不理?”

  “可是大人並不快樂。”

  “我不能負天下人。”

  她抿唇而立,良久不語,忽然卻堅決地說道:“大人子女各立門戶,妻子善終之時,我願踏雲來接,自此長伴君側。”

  “你願意等我?”

  “一諾即成,雖死何憾!”

  “好,好,一諾即成,雖死何憾!”

  他放聲大笑,又失聲痛哭。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她也喝了很多酒,她不勝酒力,早早醉倒,而他不多時也沉沉睡去——他本來就是求醉的,想求醉的人,醉得總是特別快。

  在朦朧之中,她看見竹林之中騰起薄薄的煙霧,煙霧中走出一個鶴發童顏的老人,那老人一手拄杖,一手挽紅線一卷,悄然來到二人面前。

  “你與他有一世的緣分,”老人笑言,“老夫來此,為你們綁姻緣線。”

  她隻覺得神智清明,但卻無法動彈,等到煙霧散去,她有了氣力,老人早已不知所蹤,她低頭一看,她和他的腳上,都有一根細細的紅線。

  “你與他有一世的緣分。”

  她想到老人所說的話,心中喜不自勝,她癡癡地盯著他,看著他酣睡的樣子,那一刻她終於懂了,這便是世人常說的相思。

  他睡了太久,她看了太久,直到暮色將至,他才從大醉中轉醒。

  “已是這個時辰了嗎?”他歉意地說,“你該叫醒我的。”

  “你睡得太沉,”她說,“不舍得叫你。”

  他看著她一雙剔透的眸子,輕輕一笑,然後站起身來,如同不染鉛華的玉山。

  “明天我再來找你,”他抱起地上的古琴,向她躬身行禮。

  “大人,”她怯怯發問,“剛才與奴之約,不是說笑吧?”

  “大丈夫一諾即成,怎敢食言?”他正聲說道,“與卿之約,永世不忘。”

  她終於笑了,笑得恣意輕快,她是天真的,不像人世間的女子一般遮掩。

  “奴還想求大人一件事。”

  “哦?”

  “請為奴取一個名字吧,人間女子的名字。”

  他輕輕一笑,想起初遇她時,遍身青色的溫暖毛皮。

  “青娘,”他語聲如水溫柔,“你就叫青娘吧。”

  第一次的離別,她知道了他的名字。

  那一次離別,他們的重逢相隔十五年。

  這一次的離別,他給了她名字。

  但最後,卻成了永訣。

  魏文帝黃初七年,嵇康為鍾會司馬昭所汙,陷呂安案,得死罪。

  三千太學生聯名上書,求免嵇康一死,司馬昭不允。

  嵇康臨刑前,著青袍木屐,面不改色,悠然奏一曲《廣陵散》,而後從容就戮。

  觀刑者一萬余人,半數掩面而泣。

  玉山傾倒,《廣陵散》已絕。

  而那山中癡等的女子,再也等不到為她撫琴的少年。“叔夜,你未曾負天下人,為何天下人如此對你!”

  名叫青娘的女子失聲痛哭,手指向那香火無存的月老廟:“你說的!你說我與他有一世的緣分!為何卻讓他不得善終,為何要將我困在此地,整整三千五百年!”

  “你與他的確有一世的緣分。”

  .......

  月老廟西側的竹林中傳來一聲長歎,聲音裡帶著無可奈何的悲涼。

  “月老可保煙緣,卻如何能敵過世上權謀凶險?”

  話音一落,一位老者使出鴻雁三顧的絕頂輕功,從竹林中飛身而來,落於空地正中,星辰深吸一口氣,看著面前的老者,說道:“咦?這位高人有點兒眼熟?”

  老者嘴角抽搐,道:“大俠,你可能認錯人了,我長了一張大眾臉。”

  “不可能,”星辰道,“你是跑路的天機,騙了我枚大錢!”

  “啊哈哈哈,”老者尷尬一笑,旋即轉向身側的青娘“青娘,月老留下紅線陣,非是困你,而是救你,他知道你是何等執拗的女子,你若得知嵇康死訊,必定入世屠戮,一旦造下殺業,必定天降劫雷,化為灰飛。”

  “你是何人?”青娘看著面前的老人,語聲仍舊哽咽,“紅線陣之事,唯有月老與我得知,你為何知道得這麽清楚?”

  “這位是長平子,”夏碩代為解釋,“天機門傳功長老,這一代的紅線陣守陣人,就是他算出地煞將滿,紅線將變,所以才輾轉找到我,讓我來解開你的百年心結。”

  “解鈴還須系鈴人,”長平子看著青娘,沉聲道,“我天機門長老世代在紅線嶺外守陣,門下弟子雲遊天下尋找嵇家後人,就是因為我們知道,有些話不經由嵇家後人說出來,你終究是不會相信的,青娘,此刻水落石出,百年心結已解,你還不能釋懷嗎?”

  “什麽叫釋懷呢?忘了,就是釋懷了嗎?”

  青娘默立良久,旋即悄聲自語:“你們當真以為,我什麽都不懂嗎?其實我都懂的,我什麽都懂,我雖然困在紅線嶺,卻也見過山野樵民、方士藥客,我怎麽會不知道朝代更迭、世事變遷呢?只是不知何時來到這陰曹地府。”

  說到此處,青娘淒然一笑,又低聲啜泣:“我直對自己說,我不想知道真相,就算知道了,我也要騙自己那是假的,只要腳上的姻緣線還在,叔夜就還在,我答應過他的,我會踏著雲去接他,帶他去海仙山,我怎麽能食言呢?”

  “青娘。”夏碩眼眶業已泛紅,“別再說了,是我們嵇家人對不起你,我來得太遲,辜負了你百年的歲月。”

  “傻孩子,有誰對不起誰呢?”青娘道,“這都是我自己選的呀,我常聽人說相思之苦,相思之苦,我何曾想到,竟會苦到這種地步?以前我總笑凡人看不清紅塵虛幻,沒想到,最善於自欺欺人的,竟是我自...”

  “你沒有辜負諾言,”長平子短収一聲,“你等了三千五百年,嵇家後人也找了你三千五百年,你們都信守諾言,只不過是用了不同的方呀,只是不同的方式,”青娘伸出如霜皓腕,素手拂過夏碩的雙頻,徐徐開口,“叔夜,我算是等到了吧?雖然只是你的後人,雖然…他不會為我撫琴。”

  “嵇康是好樣的!”捆在木樁上的美少年瓜皮開口,“最後還朝著行刑之人,奏了一曲《廣陵散》,他心裡有不屈的俠氣,女俠,你沒有選錯人!”

  “女俠,你沒有選錯人!”星辰也眼角泛淚,“他只是沒能走出君王的江山!”

  青娘聽完長安鬼差的話,對他們露出淺淺一笑:“也許他生在這個時代,也會像你們一樣,成為彈鋏而歌、快意平生的鬼差吧。”

  “女俠!”瓜皮淚如泉湧,慷慨激昂,“在下比不上嵇叔夜,如果真的需要,你就弄死我吧,我願意幫你破開月老的紅線陣!”

  “女俠!”星辰嚇得嘴唇慘白,“請你不要搭理瓜皮,他經常分不清天真和智障的界限,感情歸感情,如果可以不弄死我們,請盡量不要弄死我們!”

  “請二位冷靜,”長平子接話道,“小道有破陣之法無須傷人害命。”

  長平子說罷,從懷中掏出一方銅印,他將銅印緊貼於地,然後口中念出破陣箴言,只見平地裡升起無數紅線,那些紅線飄入半空,經由夜風一吹,全部化成了紅色的煙塵。

  “紅線陣已破,”長平子道,“青娘,紅線嶺再也無法困住你。”

  “你有陽平治都印,”青娘發問,“你本可輕易降服我的,為何要大費周折地去尋找叔夜的後人,為我這樣一個妖物解開心結呢?”

  “因為你不是什麽妖物…你和那般妖界的惡徒不同。”夏碩立即發聲,“青娘你是先祖嵇康所愛之人,是靜待歸人的可憐女子,誰敢說你是妖物,就是與我嵇家後人為敵!”

  “好孩子,好孩子...”青娘長笑一聲,“告訴我,叔夜葬在何地?”

  “葬於山腳,青娘,你可是想去?”

  “當然,”青娘又是一笑,“姻緣線未斷,我要永世為叔夜守陵。”

  青娘語罷,身姿輕騰,驀地化為一隻青狐,朝山下飛去。

  “青娘!且慢!”夏碩高喊。

  青狐在空中生生停住,回頭看著這個嵇氏的後人,不知道在某一個片刻,是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那個為她撫琴的少年。

  “先祖留下了一句話。”

  青狐停在原地,死死看著夏碩,沒有眨一次眼睛。

  “此生無愧於天下人,隻恨沒有再為你奏一曲《長側》!”

  青狐頜首飲泣,忽地引頸哀鳴數聲,縱身而去,再也沒有回頭。

  姻緣線還在,卻沒有了姻緣。

  世上再沒有嵇叔夜,紅線嶺再沒有狐仙。

  紅線嶺一案,經賞罰司大理寺丞夏碩偵辦,長安未央宮鬼差瓜皮和星辰相助,終於水落石出。

  天威不泯,七界浩蕩。

  夏碩遷大理寺正,官從五品下。

  瓜皮和星辰,賜銀百兩古幣,镔鐵快劍兩柄。三殿閻王宋帝王偶聞此事,朱筆一揮,禦賜“長安雙鬼”四字。

  自此,瓜皮和星辰自稱奉旨鬼差,名滿天下有好事之人曾問,紅線嶺究竟發生何事,但二人總是緘口不言,只是信誓旦旦地說,這陰間決沒有鬼,也沒有狐仙。

  但在遙遠的宿州地界,卻有人說前朝名土嵇康嵇叔夜墓前,常有天女抱琴下凡,整夜撫琴,有時奏的是失傳已久的《廣陵散》,有時奏的是風格高古的《長側》,

  但更多的時候,她奏的都是那曲被時間遺忘了太久的《長側》。

  長側,

  長側,

  伴君長側。

  ......

  星辰來到墳前,看著孤單的青娘。

  “少俠何事?”

  星辰無言避諱,蹲下身子指著青娘腰間的掛物:“那是什麽?”

  青娘取下,蹙眉道:“我也不知,一次偶然機會在絕望塔尋到。”

  星辰看清了它的模樣,和槍一模一樣,安耐住心中激動,“此物乃我家傳之物,苦尋數年,前日見到無意冒犯就一直未提,如今...”

  青娘豁然一笑,“拿去吧。”

  星辰出乎意料:“就這麽...?”

  青娘點頭:“我就一件心事,如今也已了卻。這物品與我無緣,既是你家物,拿去便是。”

  星辰大喜過望,結果槍,仔細打量,發現上面刻著“HKS”字樣,叫了出來:“看!海克斯!上面還刻著我祖宗的名字!”

  青娘理解的看著星辰, 含笑不語。

  星辰樂了一會,收回情緒,抱拳道:“感謝青娘。”

  說完轉身離開。

  美滋滋的走了二裡地,路邊樹林突然竄出一個黑影,星辰心裡一緊,才看清是瓜皮。

  “呦,東西找到了?”

  星辰對這種出場方式有些不滿,“恩。”

  “那就行,接下來該你陪我了。”

  “什麽意思?”

  “我陪你在紅線嶺找到了你要的寶貝,那你是不是該陪我找找線索了?”

  “你女人被欺負關我屁事?”

  “渾蛋,你這是過河拆橋,沒我你能找到青娘麽?早被殺了吧!”

  星辰冷笑:“就你那破錦囊,讓老子假扮狐仙,差點被人打死。”

  “算了算了,不跟你吵!說吧,去不去?!”

  星辰剛要拒絕,眼睛一亮,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去也可以,不過,事後你得帶我去找個人。”

  “誰?”

  “鍾馗。”

  瓜皮瞪著眼睛:“你找他幹嘛!!”

  “自然是我的事。”

  瓜皮有些為難,想了想:“行吧,不過我也只能盡力。”

  “成交。”星辰心情大好。

  “等等,別急著走。”瓜皮喝了一聲。

  “又怎麽了?”

  “我女人不是被這裡的人欺負的,咱們得去趟外面。”

  “外面?又是哪裡?”

  “妖界。”

  “靠!怎麽去?”

  瓜皮指著樹下:“那不,青娘殺這幫孫子的時候,我留了個活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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