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時候,槍口濺開的火焰,都像極了一條五彩斑斕的毒蛇,噴射出一顆會旋轉的毒液,鑽透前方所有可能的阻礙,取人性命,只在須臾之間。
林立能夠清晰地看到,那些呼嘯而出的子彈,裂開空氣的每一絲痕跡,在青煙中劃過一條弧線,向自己奔來。
只需0.36秒,迎面而來的子彈,將會有一顆射中自己的小腹,還有一顆會從右邊脖子劃過,切開一條約0.6毫米寬的創口,撕碎頸下動脈。
甚至,鮮紅色的血液從破碎的動脈噴濺桌腿的死亡過程,也全部在腦子裡閃現。
自己會死嗎?
林立似乎在和自己對話。
不會,你也不能死!
腦海中,有個聲音在回答他。
子彈穿過桌板,深深嵌入石灰敷面的水泥牆裡,灰白色的碎屑,散落地面。
林立腦海裡預見的鮮血噴濺桌腿的畫面,沒有出現在這個昏暗的房間裡。
他緊緊抱著施雨,奮力奔向廚房,轉身靠在水泥牆後。
五名黑衣人,僵在原地,那一瞬間,是他們這一生未曾見過的。
那個少年,以一種難以描述的姿態,避開了他們射出的子彈。
“繼續射,別讓他跑掉了!”片刻的寧靜後,槍聲再起。
林立的心跳越來越快,施雨在懷中尖叫,哀嚎。
“雨兒,別怕,哥哥會保護你的!”
身後,煙塵彌漫,牆面遭受子彈撞擊的震動,不斷傳遞到林立的身上。
林立此時是多希望自己有一把槍,這樣,他會毫不猶豫地還擊,他會狠狠地將每一顆子彈,射入這五個殺害施大爺的凶手的心臟。
林立想起,測試中心,那些曾差點要了他命的激光,速度更快,殺傷力更強,他避開了;剛才面對迎面而來的子彈,他也成功避開,甚至還彈身躍進廚房,躲在了現在的位置。
“雨兒,抱緊哥哥,哥哥帶你出去。”
隨著屋子的煙塵越來越濃,林立抄起架子上放著的一個高壓鍋,使勁甩向正前方的窗戶,窗戶上的玻璃碎落一地。
林立沒有片刻猶豫,高壓鍋飛出去的那一刻,他將施雨由前甩到後,轉抱為背,奮力跨上灶台,從破碎的窗戶跳下去。
窗戶後,是一條更加逼仄的分支弄堂。
“別讓他跑了,快追!”
聽到玻璃破碎傳來的聲響,黑衣人隨即停火,三兩下衝進廚房,緊隨林立的身影翻窗而出。
迎面,一股沸騰的熱流飛濺過來,澆在五個黑衣人身上。
“啊...”
燙傷帶來的劇烈疼痛,使得五人哀嚎不斷,抬手欲扶面,卻又不敢觸碰。在劇烈的痛楚和憤怒的刺激下,五人持槍亂射,嚇得探頭察看的漁民、孩童縮回脖子,躲在牆後不敢妄動。
熱流從拐角處,一面戴黑框眼鏡,身著格子衫的青年男子手裡的鋁盆裡潑出來。
青年男子眼前的鏡片上,隱約可見岸堤邊上民居排列的俯瞰畫面,畫面來自天上盤旋的無人機。
施大爺家小院裡發生的一切,全程通過無人機傳遞給了青年男子。
阻擋住五名黑衣男子後,青年丟下鋁盆,根據無人機傳回來的畫面,快速鎖定了正在奔逃的林立。他從最近的交叉口,轉身切入一條與林立奔逃路線想通的弄堂,在兩分鍾後,一把抓住正在快速奔走的林立,小聲說:“別亂跑了,跟我來!”
“你是誰?”林立死死盯著青年男子,
一刻也不敢放松,現在,沒有誰值得他相信。 “還記得你收到的招募消息嗎?那是我發的。”青年男子語速極快,目前的狀況,容不得他耽擱半刻。
“是你發的?”林立的語氣裡還是充滿質疑,即使他知道,只有消息的發布者才可能知道他收到了消息。
“確實是我發的,我叫徐淼,是楊銘教授的學生,是18E植入實驗的招募人。”徐淼見林立還保持著高度的懷疑,立刻從褲兜裡掏出手機,指著屏幕上林立的照片說:“你看,這是那天晚上,你回消息以後,我從裡手機裡收集的關於你的資料,還有你的身份編碼等信息我都有。”
“即使是你發的,我怎麽能相信你,和他們不是一夥的?”林立始終和徐淼保持著一段在他認為安全的距離。
“我要是和他們一夥就不會跑你們鄰居家裡抬一盆開水來潑他們,跟你們倆爭取時間了。”徐淼揍著眉頭,看到做成鏡片的微屏上,那五個四處亂躥的黑衣人,就快接近他們,心裡已經十分著急,“再不跟我走,他們追上來就死定了。”
“能不能幫我回去救施爺爺?”林立對徐淼的話, 已有一成信任,但還是保持著高度警惕。
“你們家的老頭已經死了,我剛才已經讓無人機掃描過了。”徐淼十分肯定地說道。
徐淼一段看似簡單的話,對於林立,猶如晴天霹靂。
“哥哥,爺爺真的死了嗎?”施雨用沙啞的嗓子,在林立的耳邊問起。
林立不敢回答,也不願意回答。
他狠狠地咬住嘴唇,盡管嘴唇在施大爺中槍時,已經被他咬破過一次。
“快走吧,這群人是什麽來路,我也不清楚,現在最要緊的是先去到安全的地方,才能想後面的事情。”徐淼已經急得咬牙切齒。
那五個忍著劇痛四處搜尋的黑衣人,與他們之間距離越來越近。
林立隱約聽到陣陣急促的腳步聲,意識到,比起殺死施大爺的那五個人,眼前的這個男人,或許是安全的。
“雨兒,哥哥絕不會讓你再受到任何一丁點傷害!”
林立的心裡有很深的內疚,此時,他說出的這些話,即是對在他背上啜泣的施雨的安慰,也是對死去的施大爺的承諾。
一個從小沒有父母疼愛的小姑娘,卻因為他的出現,失去了唯一可以相依為命的爺爺,是他的錯,是錯,就要用一生去彌補。
“往哪走?”林立對徐淼開口了。
“這邊,我車已經在路口停好了。”徐淼急忙指向左前方的分叉,兩棟民居建築間唯一的間隔,隻容得下一人穿行的小弄堂。
林立剛背著施雨鑽進去,一顆子彈從他頭頂呼嘯而過,射入牆面,濺起一陣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