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小思父母早死，無依無靠，在縣裡私塾做些雜活維生。

　　巧的是，張家少爺張世行正是這間私塾的教書先生之一。

　　張世行是個妙人，倒貼錢財也要到私塾任教，說是和學生待在一起輕松自在，遠比外邊的人乾淨得多。

　　他寬厚大方，絲毫不在意學生給自己瞎起綽號，還主動出錢資助家境貧困的學生，沒有半點富家少爺的架子，和學生先生們都相處得很融洽。

　　狄仁傑去私塾詢問有關張世行的事情，就連掃地的老嫗都對他讚不絕口，說他是一個尊老愛幼的好先生。

　　像這樣的一個人，真的可能會行凶殺人嗎?

　　狄仁傑暗自思索，又向著老嫗問道:“婆婆，那柳小思這個人怎麽樣?”

　　老嫗眼睛一酸，有些傷感:“她十四歲就沒了爹娘一個人孤苦伶仃，這三年剛剛過上好一些的日子，卻不想失足摔死，這孩子的命實在是太苦了。”

　　“這柳小思此前可同張世行有過交際?”

　　老嫗搖了搖頭，道:“張先生好讀聖賢經典，最怕流言蜚語，很少同在私塾中做工的女眷說話，從沒見過他們二人有過交談。”

　　幾個孩童站在門口譏笑:“噗，要我說先生就是個假正經，我們可見過他手把手教柳姐姐念詩呢。”

　　老嫗面露慍色，呵斥道:“先生身體有恙幾天沒來上課，你們這些小兔崽子膽子野了啊，竟敢在這胡說八道！”

　　狄仁傑止住老嫗，問道:“張先生教的是什麽詩?”

　　“那當然是情意綿綿你儂我儂的情詩咯！”

　　幾個孩童對著老嫗做了一個鬼臉，四散跑開。

　　……

　　晌午，狄仁傑站在柳小思失足墜落的山崖前。

　　四周林密草深，山崖之下背陰積著一些雨水，地上的血跡早已被衝刷乾淨。

　　狄仁傑本想直接去問柳小思的鬼魂，不曾想無人替她收屍，義莊早早就將屍體火化送往寺廟超度了。

　　因此狄仁傑也只能自己到事發地點走上一圈。

　　一是探查現場是否還留下了什麽蛛絲馬跡，二是希冀還能碰到柳小思的殘魄。

　　郝室告訴他人有三魂七魄，將死之際可能會有那麽一魂一魄分離出來成為遊魂，在自己死亡的地方持續遊蕩直至消亡。

　　狄仁傑抬頭仰望，崖高約有七八丈，掉落下來非死即殘。而這山崖四周杳無人煙，他實在想不通柳小思來此為何。

　　他眼力卓群，注意到草叢之中竟有個影子在來回晃動，急忙走了過去查看。

　　居然是一隻男人的靴子掛在灌木之上隨風晃悠。

　　那隻靴子布料厚實針織緊密，還鏤著精致的花紋，一看就是出自大富人家。

　　“張世行，你當真行凶殺人了麽?”

　　狄仁傑心中早有猜測，但依舊缺少足夠的證據。

　　“唉，可惜沒能找到柳小思的殘魄。”

　　就在這時，一陣涼風拂過狄仁傑的後頸，山崖下回蕩起桀桀桀的笑聲。

　　一隻毛色火紅發亮的狐狸站在山崖之下，面色凶狠地看著狄仁傑。

　　正是這隻妖狐，奪走了羅俊三人的性命。

　　前夜他和三人還聚在一起飲酒作樂，一覺醒來卻已陰陽相隔，都是因為這隻害人的妖狐。

　　狄仁傑怒由心生，心緒煩亂。

　　“你這妖狐不僅殺害了羅俊丁范白秋三人的性命，還打散了他們的魂魄，讓他們不得超生，實在太過歹毒了！”

　　紅狐踱步徘徊，

陰森森笑道:“他們三個上山獵殺狐狸，殘害我不少子子孫孫，這都是因果報應。”　　“倒是你們這些人類，一個個的才是陰狠歹毒、貪婪狡猾、虛偽自私！”

　　狄仁傑強行平穩心神，沉聲問道:“你什麽意思?”

　　紅狐哼了一聲，嘲弄道:“都說你狄仁傑才思敏捷機警過人，居然連這種事情都想不清楚。”

　　“可憐小思那麽善良淳樸的姑娘，年紀輕輕就被人害了性命，就連肚裡的娃娃也沒能幸免。”

　　紅狐趴在地上，兩隻爪子搭在頭下，眼神之中少了一些凶狠，多了一些憐惜。

　　“小思被私塾先生張世行勾引，鬧大了肚子。張家家主張文濤知曉此事後嫌棄小思出身低賤，不願給她名分。”

　　“張世行打算帶著小思私奔，走到一半卻又反悔。他這人最是顧及自己的顏面，怕自己勾引少女的事情傳出去敗壞名聲，便把小思誘騙到這處山崖推了下去。”

　　“可他畢竟是無用書生，望著小思摔死的慘狀心驚膽跳，撒腿就跑連靴子都被甩落在了崖下。”

　　紅狐頓了頓，神色悲淒:“七年前我和山精鬥法，受了重傷藏到小思家院裡。她爹娘打算剝了我的皮拿到市集上去賣錢， 但那丫頭心善偏偏不準，把我護住救了下來。”

　　“我聽說她日子淒苦想要回來報答恩情，不曾想這丫頭已經被奸人所害。”

　　紅狐齜牙咧嘴，目光之中盡是恨意。

　　“狗日的張家，害了小思的性命不說，還買通了朱旦那個狗官把整件事情都壓了下去，失足墜崖這種謊話他也編得出來！”

　　狄仁傑眉頭微皺，自己錯過柳小思的案子正是因為朱旦叫他赴宴，昨夜朱旦又拜訪張府，確實可疑。

　　可他和朱旦相識已有三年多，深知這個人膽小怕事，雖庸不奸，並不是什麽貪官。

　　而朱旦已經到了告老歸鄉的年級，張家縱使財力雄厚，也很難在仕途之上助他升遷。

　　“你說張家買通了朱旦，可有證據?”

　　紅狐猛地竄到狄仁傑身前，惡狠狠地說道:“有，我當然有證據。”

　　“張家送給了朱旦一顆產自北海的絕世夜明珠，放在一個寶貝匣子裡面，我藏在房梁上看得一清二楚！”

　　“寶貝匣子?”

　　“對，一件紫檀木做的木匣，遊龍畫鳳，花紋精妙，邊角上還鏤著金絲。那顆夜明珠我也看得仔細，光華璀璨，奪人心神。”

　　說到這裡，紅狐咬牙切齒，眼中盡是嫉恨。

　　他忽地抬起頭來，眼神堅定:“我聽聞你狄仁傑大公無私斷案如神，只要你能讓張家父子伏法，我甘願束手就擒任由你處置。”

　　“此話當真?”

　　紅狐點了點頭，誠懇地回道:“我傷了你三個朋友的性命，也結下了這樁因果，理應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