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家勾搭上了北邊來的胡商,賣往長安的北海奇珍三成都是他家經手,家底殷實富裕。
因此張家雖然在聲勢上不如狄家這等世代入朝為官的名門望族,宅邸卻顯赫了許多。
高牆黑瓦,庭院幽深。
此時夜色已深,天上一輪月牙兒高懸,張府的看門家丁靠在牆上昏昏欲睡。
羅俊三人的案子,既不知道案發地點,也查不出來死亡原因,同三人有過接觸的張家就成了僅有的線索。
狄仁傑猶豫不決,自己剛從存放屍體的義莊出來,三更半夜登門造訪是不是有點太過冒失了。
就在狄仁傑糾結之時,一抹火紅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快速攀上了張府院牆。
“狐狸?”
狄仁傑不再多想,放輕腳步躍上屋簷,遙遙跟在紅狐身後。
那隻紅狐在屋簷間跳來跳去,探頭四處張望,像是在找尋什麽東西,而後縱深一躍,落入了府中一處偏僻小院。
狄仁傑連忙跟上,躡手躡腳,生怕踩落瓦片弄出聲響。
他趴在屋頂還沒探頭,就聽見院子裡傳來桀桀桀的怪異笑聲。
一個年輕男子被麻繩死死捆住,躺在地上來回打滾,時而狂笑時而哭泣,偶爾還會喃喃自語:“柳娘,我錯了,我不該殺你,求求你放過我好嗎?”
年輕男子稍稍平靜下來,突然之間又變得更加癲狂,面露恐懼似笑非笑:“哈,狐狸!狐狸!是狐狸!”
狄仁傑認得這男子,正是張家的少爺張世行。
在狄仁傑的印象之中,張世行素來溫良恭儉待人親和,怎麽突然就被邪祟纏上了?
難道他真的殺了人?
而那隻紅狐正繞著張世行打轉,時不時湊過去嗅一嗅,像是聞著了什麽可怕的味道一樣,化作一股紅煙猛地鑽進了張世行的身體裡。
角落裡兀自出現了一個道人,道人皮膚黢黑大眼濃眉,雜亂長發盤成道髻,左邊臉頰有一道刀疤,面相凶惡。
他從道袍之下抽出長劍,捏著黃紙符篆在劍身之上一壓,慢慢走向在地上扭動掙扎的張世行。
凶道人兩眼瞪圓,惡狠狠道:“大膽妖孽,還不快現出原形!”
他聲音粗獷,長劍劍尖一點,一隻毛色火紅的狐狸從張世行的身子裡彈飛出來,張世行瞬間暈倒過去再無動靜。
紅狐被逼出之後在院中踱步徘徊,對著道人齜牙咧嘴低聲嘶吼:“臭道士,你要再敢壞我好事,你的小命可就不保了!”
“哼,只有三十年修為的小妖也敢在我面前猖狂!”
凶道人不管不顧,口中念念有詞,右手一送又連連刺出幾劍,在院牆上留下不少深深的劃痕。
紅狐挪轉跳動躲過這幾劍,眼中盡是忌憚,扭頭一躍翻過院牆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狄仁傑蹲在屋簷上看得出神,不料腳下忽然踩空,整個人滑落下來。
一塊塊瓦片隨著他掉在地上碎開,劈裡啪啦作響。
凶道人一言不發地看著他,手裡提著長劍,神色不善,小院中的氣氛逐漸變得凝重。
吱呀一聲,院門被人推開。
“道長,你可降服了那個邪祟救下我兒?”
張家家主張文濤急匆匆地走了進來,見著自己兒子張世行暈倒在地,神情緊張。
凶道人收起長劍,雙手作揖:“貧道雖沒能擒住那隻妖狐,卻是逮住了一個小賊。”
他哼了一聲,指向站在一旁的狄仁傑。
“賢侄,你怎麽會在這裡?”
縣令朱旦從張文濤身後走出,疑惑地望著沾染一身塵土灰不溜秋的狄仁傑。
狄仁傑舒了一口氣,可算是遇到了自己的熟人,不會被人當成盜賊了。
他白了凶道人一眼,走到朱旦身前,說明自己此行是為了打聽羅俊三人接下的那件差事。
朱旦聽罷一臉驚訝:“世事難料,想不到那三個人居然會是你的朋友。”
朱旦看向張文濤:“是否有過叫羅俊的人在你府上接過差事?”
張文濤愣了愣,答道:“確有此事。”
“我兒受妖狐殘害,瘋瘋癲癲。我就在縣中張貼告示招募勇士上山掃蕩狐狸的巢穴,揭榜的人的確是叫羅俊不錯。”
凶道人眉毛一橫,斥責道:“荒唐,怎麽能讓凡夫俗子去對付妖邪!”
張文濤眉頭緊皺,望向朱旦。
朱旦點了點頭,歎了一口氣:“羅俊三人昨夜已經遇害,屍首現在還停在義莊。”
張文濤忽的抽泣起來:“是我害了他們!這該死的狐妖,纏上我兒不說,居然還敢謀害他人性命。”
朱旦拍著他的肩膀,安慰道:“這都是那妖狐造的殺孽,張員外無須自責,快些去看看令郎才對。”
朱旦轉過身來,對著狄仁傑說道:“今晚我被邀請至張府做客,沒成想居然撞破了這件案子當中的隱情,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既然羅俊三人的案子已經認定是狐妖作祟,那就放心交由道長處理好了。我看賢侄今日精神恍惚,還是早些回去休息的好,免得你父親操心。”
狄仁傑擺了擺手, 道:“朱大人可否認得柳娘?”
朱旦神色迷茫:“從未聽過。”
“那張員外認不認得柳娘?”
張文濤抱起昏迷的張世行,搖了搖頭:“我不認得。”
“嗯,敢問道長認不認得這個柳娘?”
凶道人雙眼一閉:“哼,關我屁事!”
狄仁傑笑了笑,抱拳道:“原來如此,既然天色已晚,那狄某就此告辭,不再叨擾各位了。”
他縱身一躍,在眾人驚異的目光之下,踩上院牆,無影無蹤。
朱旦驚訝道:“賢侄以前從未和我提過他還會這麽好的輕功啊?”
張文濤神色不解:“狄公子為何不走正門?”
凶道人面色冷漠:“哼,作賊心虛罷了。”
朱旦和張文濤對視一眼,心頭一沉。
……
翌日,狄仁傑來到縣衙,安排衙門裡的主簿把最近一段時間記載有死人的卷宗都找了出來。
他雖沒有官職,卻有舉人的功名在身,三年來連破命案,深深折服了太原縣縣衙的差人,一個個都以他馬首是瞻,威望隱隱約約間還要高過縣令朱旦一頭。
狄仁傑在卷宗中仔細查找,果不其然有所發現。
七日前,有一女子失足墜崖身死。
死者是太原縣石寧村人士,名叫柳小思,名字中正好帶著一個柳字。
而那一日狄仁傑陪同縣令朱旦赴宴,喝的伶仃大醉,對此事一無所知。
狄仁傑慢慢合上卷宗,喃喃自語:“柳娘啊柳娘,你真是冤死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