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狄府大廳。
狄仁傑的父親狄知遜坐在主位面無表情,太原縣令朱旦一臉焦慮地來回踱步。
“令郎沒事了吧?”
“令郎醒沒醒啊?”
“令郎現在到底如何啊?”
朱旦每走一圈就提出一個問題,看起來比狄知遜還要更關心狄仁傑一些。
他原定的任期只有三年,三年一過就該告老回鄉,但百姓們稱他為民請命斷案如神,硬是上稟朝廷將他留了下來。
可別人不清楚朱旦自己還能不明白嗎?
他自己就是一個實打實的庸吏,根本就不會判案,仰仗朝中貴人才有機會來並州太原縣這樣的大縣做正五品上的縣令。
能被百姓們歌頌擁戴為青天大老爺,那都是狄府公子狄仁傑的功勞。
這三年來太原縣的命案無一不是經狄仁傑之手告破的,他才是斷案如神的那個人啊!
如果沒有狄仁傑朱旦這縣令根本做不下去,免不了一個身敗名裂的結局。
所以一聽到狄仁傑墜馬落水的消息,朱旦立刻知會縣裡的捕快陪同狄府家丁前去搜尋,而自己則是急匆匆趕到狄府苦苦等候。
“朱大人何須如此浮躁,懷英既然已經回到家中,自然平安無事。”
狄知遜早年曾在夔州做過長史,見多識廣波瀾不驚。
朱旦坐了下來不再踱步,眉頭緊皺面露憂色。
“哈哈哈,沒想到朱大人也在啊!”
狄仁傑換了一身新的素布衣衫,戴好襆頭帽闊步走進大廳。
朱旦面色驀然一變,欣喜地迎了上去:“賢侄你沒事了?”
狄仁傑拎起茶壺,給父親狄知遜和朱旦各倒了一杯茶,笑道:“朱大人每次來找我都要死人,這次是不是又有案子了?”
朱旦接過茶杯放下心來,調侃道:“你這不是活的好好的嗎,哪裡死人了?”
狄知遜看了看狄仁傑的打扮,面色一沉:“你怎麽又穿這些麻布衣衫,家裡不是給你準備了很多綢緞做衣服嗎?”
朱旦和狄府相交已交,知曉這父子二人略有隔閡,急忙勸道:“狄大人此言差矣,令郎時常陪我去案發現場勘察,麻布衣衫便宜行事再好不過,莫要怪罪。”
話雖如此,但狄仁傑父子二人的矛盾並非是穿衣這麽簡單。
狄知遜為人謙和,卻是個頑固不化的老學究,最喜歡強調尊卑有序,對放浪不羈結交三教九流的狄仁傑向來不滿。
每次責罵他的衣著打扮,也只是個發泄不滿的由頭而已,狄仁傑對此早已習慣。
像往常一樣,狄知遜連倒好了的茶也不喝,哼了一聲扭過頭去。
父子二人沉默不語。
朱旦正想化解這尷尬的氣氛,卻聽得門外傳來急躁的腳步聲。
一名捕快快步跑到廳裡,單膝跪下雙手抱拳:“稟報大人,縣裡又死人了!”
“啊?”朱旦愣在了原地。
……
狄仁傑跟隨朱旦前往義莊,見著那三具屍體心中一震。
這三人赫然是近來陪他飲酒作樂的那三個遊俠兒,個子最高的叫羅俊,另外兩個人分別是丁范和白秋。
他們都是山東人士,這一個月才陸陸續續到太原縣的。
仵作拱手作了作揖,道:“昨夜捕快們都被調去找狄公子了,早上回來的時候才發現這三人躺在縣衙門口,當時就已斷氣。”
仵作頓了頓,神色不解地說道:“我已經驗過了他們的屍首,
並沒有任何外傷,銀針試毒也沒有結果,完全弄不清楚他們的死因。” 狄仁傑陷入沉思。
既不知道案發的第一現場,也不知道三人的死因,又是一件撲朔迷離的案子。
真不知道自己墜水之後在這三人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就在這時,他眼神恍惚,看到有個人正坐在棺材上眼睛直勾勾的看著自己。
自打今天早上醒來,狄仁傑就覺得自己的視力好像變得更好了。
他本來以為是受到了來自現代世界的那個意識的影響,畢竟現代人大多數都是近視眼。
但從狄府出來的一路上他好像看到了很多奇奇怪怪的以前沒有注意到的東西。
比如藏在樹上四處張望的紅衣女,又比如在路人背上跳來跳去去的稚童。
子不語怪力亂神,狄仁傑和屍體打了多年交道並無任何怪事發生,因此雖然有所揣測卻沒有放在心上。
直到他看到了坐在棺材上的這個男子。
“郝室?”狄仁傑迷茫道。
仵作和朱旦紛紛扭過頭來,朱旦道:“賢侄,你有發現了嗎?
狄仁傑指著坐在棺材上的男子,道:“這是郝室啊!”
朱旦順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疑惑不解道:“什麽好事?”
狄仁傑神色抓狂,大聲吼道:“郝室啊!上個月被他老婆勒死的那個郝室啊!他就坐在我指的那個棺材上,你們看不到嗎?”
仵作眉頭緊皺,附耳道:“朱大人,狄公子可能腦子在水裡泡太久迷糊了,我看今天還是就到此為止吧。”
“賢侄,你身體有恙,咱們還是先回去休息好了再來看這案子。”朱旦立馬勸道。
“我沒病,精神好著呢!”
狄仁傑心中氣憤,一手按在身後,硬生生把厚實的棺材板壓出一道裂紋。
朱旦和仵作看得心驚,連忙告退離去。
整座義莊就只剩下了狄仁傑一個人,以及郝室。
郝室面色蒼白,脖頸上有一道深深的印痕,欣喜地看著狄仁傑:“狄公子,你能看到我了?”
郝室一案是由狄仁傑一手偵破的,他當然能意識到站在自己眼前的這位並不是生人,而是只有自己才看得見的鬼魂。
郝室目光幽幽:“狄公子你能幫我主持公道我很是感激,但是你案子判錯了啊!”
“啊?什麽意思,不把這事兒說清楚你鬼都沒得當。”
狄仁傑本來心裡還有些害怕,一聽郝室說自己斷案有誤,不由心血來潮。
他平日結交三教九流,身上多少沾了市井豪橫氣息,一手把郝室的鬼體拎起質詢。
郝室生前性格懦弱,變成了鬼還是畏畏縮縮,被他這一抓嚇得快要哭了出來,泣聲道:“我家那悍婦和鄰人私通不假,可她哪有膽子行凶殺人啊,勒死我的是隔壁老王才對!”
狄仁傑舒了一口氣把他放下,道:“他們倆合謀害你性命,早就被抓去送監了,你且放心,一個都跑不掉的。”
郝室神情委屈:“可你的卷宗寫錯了,勒死我的明明是老王,你們這些讀書人就該嚴謹才對,哪能馬馬虎虎動手動腳的!”
狄仁傑白了他一眼,心神平穩下來:“所以這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
“難不成我還能是人?”
狄仁傑不由笑了笑,既然世上真有妖魔鬼怪,那斷案可就簡單多了,只要叫出事主的魂魄一問即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