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時候,胡炎剛從一個光怪陸離的惡夢中醒來,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個不停。後半夜打來的電話,都是刑警的催命符。
“你在哪?”電話那邊隻說了三個字。胡炎聽出來那是他師傅——分局刑偵副局長范煉的聲音。
這他媽是哪兒啊?
胡炎眯著眼睛看了一下四周,床是自己的床,房子也是自己那套剛交完首付的的一室戶。
“師傅,我在家。有案子?”
“恩,你現在到……”范煉的聲音遲疑了一下,“算了,你哪都不要去了,我們來接你。”
胡炎迷迷糊糊套上褲子,一頭又栽倒在床上,打算趁隊上的人來之前,再睡個回籠覺,這一覺又是怪夢不斷,直到他被一支冰冷的槍口頂在了額頭上。
胡炎以為自己又做噩夢了,他想睜開眼看看清楚,強光手電的爆閃,卻讓他的短暫陷入了失明。他在噩夢中拚命地掙扎、撕打,直到頭部受到重重一擊,整個人像斷線風箏似的,摔在了冰涼的地面上。
漸漸恢復的視線中,隔著床底,他只見無數雙腳在走來走去。
一個人從背後給他上了銬子,然後揪起他的頭髮,大聲質問:“槍呢?”
胡炎循著聲音一頭撞了上去,一陣悶哼聲傳來,其中還夾雜著什麽東西斷裂的聲音。對方憤怒地朝他臉上打了一拳,這一拳重重地砸在胡炎的鼻梁上,讓他暈了過去。
這場好像永遠醒不過來的噩夢,充斥著紅藍斑駁的光線,和無數嘈雜的人聲。
讓他真正清醒過來的,是在他臉上擦拭緩緩擦拭的一塊冰涼的毛巾。小時候自己發高燒的時候,母親也曾這樣溫柔地照顧過自己。胡炎的雙眼重新對上了焦。他認出來為自己擦臉的人是隊上的女警白曉恬,這妹子是警校小自己三屆的師妹,是個傻白甜,四年警校都是混過來的,要不是仗著有個有錢的爹,恐怕連畢業證都拿不到,平常對工作毫不上心,只能搞搞內勤。不過她對自己還算可以,整天“師兄師兄”的叫得挺親熱。但這時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卻分明有些嫌惡,那是她平時看犯人時的眼神。
白曉恬從他鼻子裡拔出一團帶血的棉花,一言不發地打開審訊室的門走了出去,隨後讓進來兩個中年男人,胡炎都認識,禿頭那個眼神像鷹一樣敏銳的,是分局的刑偵副局長范煉。鼻子塞了兩團棉花的那位,好像是市局督察支隊支隊長焦百戰。焦百戰盯著胡炎的眼睛瞧了一會兒,走上前翻了翻他的眼皮:“你吸毒了?”
“您這是要辦我呀?”胡炎警覺了起來:“不是,睡覺前吃了點安眠藥。”
“吃了多少?怎麽著,現在知道怕了,想自絕於組織?”
“吃了三片……您問話歸問話,別人身攻擊行不行?”
焦百戰拽出了對講機:“來個人,給他抽血,馬上送去做毒理。”
門外進來了一個小夥子,給胡炎采了指血,匆匆出去了。
胡炎問范煉:“師傅,你們這唱的是哪一出啊?”
范煉沒搭理他,鐵青著臉在筆錄軟件上劈裡叭啦的打字。焦百戰繼續問:“為啥吃安眠藥?”
胡炎覺得這是一個傻逼問題。刑警的工作性質跟正常人不一樣,兩眼一睜,乾到熄燈,兩眼一閉,提高警惕。時間長了,腦結構仿佛也變成了貓頭鷹,腦子裡有一根弦始終緊繃著,經常進入不了深睡眠。又像一部長時間不能關機的電腦,熄屏的時候也開著一堆後台程序。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就有了失眠多夢的毛病。心臟病和神經官能症是刑警隊的職業病,很多人都有,只不過胡炎好面子,從來沒跟人說過這事,他覺得這會讓自己顯得很娘炮。
胡炎本來懶得搭理焦百戰。他心裡明白,他今天能被督察支隊銬在鐵椅子上,無非是兩種可能。一種是督察支隊收到了關於他的黑材料。不過他自信從警以來,從沒收過一分錢的黑錢,也沒辦過一起昧良心的案子,督察既然要查,就任由他們折騰去。第二種可能,是分局的哪個領導翻了船,城門失火,殃及了自己這條池魚。那麽究竟是誰咬到自己身上來了?胡炎在腦中飛快搜索著分局這些頭頭腦腦的名字,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除了坐在這兒的自己的師傅范煉,別的領導都有可能。畢竟自己有腹黑加嘴毒的臭脾氣,老拿領導不當幹部,把能得罪的領導都得罪光了。
想到這兒,他耐著性子向焦百戰解釋了自己的失眠症狀,並表示安眠藥是處方藥,如果組織上不信,可以去醫院調取自己的就診記錄。
焦百戰嗤笑一聲:“明白了,你是曹孟德,好夢中殺人,是不是?”接著板起了臉:“我知道你是想拿精神病說事兒,說犯罪時自己沒有辨認能力和控制能力,妄想以此免除刑事責任。你的腦袋轉得挺快,但我們督察的腦子轉的也不慢。事情查清楚後,我們會依法申請對你進行精神鑒定的。在此之前,你還是要配合我們把事情說清楚。我們的政策你最清楚,認罪認罰從輕。”
胡炎有點不耐煩了:“領導,您晚飯吃的是臭豆腐吧,我怎聞出來一股屎盆子味兒?您有證據就拿出來,我讀書少,含沙射影那一套您還是省省。”
原本一言不發地范煉突然猛地一拍桌子,桌面上的鍵盤、鼠標和茶杯都跳了起來,一張黑臉也憋成了豬肝色。胡炎還從沒見過自己師傅露出過如此憤怒和失望的神情, 他渾身都在顫抖,但他不是訊問的主導者,最終還是忍著沒有說話。焦百戰在一個平板電腦上點了幾下,遞到了胡炎面前。
那是一段監控錄像,右下角的時間,顯示是昨天深夜11點多。從畫面裡,胡炎能看出那是一個戶外的燒烤攤,稀稀拉拉的坐了五六桌客人。過了一會兒,畫面正中出現了一個年輕人的背影,頭上戴著鴨舌帽,雙手插在上衣兜裡,走向了視頻遠角的一個桌子。胡炎特別注意到了這個人,因為他的身材有點像自己。
那張桌子上原本坐了三個人,卻擺了四張椅子。由於那張桌子位於監控范圍的遠角,胡炎看不清那三人的長像,只能看出是三個男人。那年輕人坐在了空著的那張椅子上,四人開始交談。胡炎心裡隱隱浮現出一股不祥的預感,知道問題八成就出在這張桌子上。
四人談了有五六分鍾的樣子,那年輕人突然站起來,一腳踢翻了桌子,右手從口袋裡掏出了什麽東西。畫面的右上角連續冒出兩團白光。監控畫面是沒有聲音的,但胡炎也知道,那是槍口的火焰!坐在他對面的那名男子應聲而倒。槍一響,所有食客嚇得四散奔逃。年輕人身邊的男子嚇得魂飛魄散,跪下來向年輕人連連磕頭求饒。胡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第三團白光還是亮起來了。
殺完三個人後,年輕人將槍揣回上衣口袋,沿原路折返。這時,他似乎注意到了高處的監控攝像頭,並且向它望了一眼,隨後向下壓了壓帽簷。胡炎看見了他的臉,嚇得渾身如遭電擊——那張臉正是他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