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百戰似乎早料到胡炎會是這付神情,他往回拖動進度條,把露出胡炎面貌的那部分反覆播放了幾遍,問:“這是犯罪現場拷貝的監控,人是會說謊的,但監控可不會說謊。圖偵部門已經做了比對,與你的相似度達到99%以上,你還想說這不是你嗎?”
胡炎的腦子已經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他喃喃說道:“這不可能……不可能……”聲音卻來越來小。
“這地方你認識嗎?”
“不認識。”
焦百戰拿出三張照片,是死者的,三人都是頭部中彈,背景除了大灘鮮血,還能看見血豆腐似的腦組織液。
“這三人你認識嗎?”
胡炎茫然地搖搖頭。
“真的?大王莊的王軍護、王子平、王子明,有印象嗎?”
“沒聽說過。”
焦百戰怒哼一聲,似乎沒預料到胡炎抵賴得這麽徹底。“我們查了你手機的通話記錄,昨晚8點半,王軍護的手機曾給你打過一個電話,通話時間長達一分鍾,你還給他撥回去了2次,你怎麽解釋?”
“那人是王軍護?是死者之一?”胡炎吃驚道:“昨晚我確實接到了一個電話,但應該不是熟人,手機來電沒有顯示對方的姓名,接通之後,對面也沒有任何聲音。我之後回撥了兩次,對方都沒有再接。”
“你有兄弟嗎?特別是……雙胞胎兄弟?”范煉突然插了一句嘴,也像是提醒。
胡炎誠實地搖了搖頭:“沒有。”
范煉又問道:“你睡覺的時候把槍放哪兒?有沒有被人偷拿的可能,哪怕是暫時的?”
胡炎抬起頭:“沒有,師傅,您教過我,作為一個刑警,車都了案卷都不能丟,命都了槍都不能丟。我一直記著。我睡覺的時候,槍就放在枕頭底下。每天如此。”
范煉又問胡炎有沒有夢遊史和家族精神病史,胡炎都說沒有。范煉有些失望地繼續打字。
焦百戰問道:“你仔細辨認,凶手穿的衣服,是不是你昨天穿的這一身?”
“是。”胡炎機械地點頭。
“我們在你的袖口上檢測出了硝煙反應,證實是你開的槍。”
胡炎激烈地搖頭:“不對,不對,昨天夜裡,我在一次抓捕行動中開過三槍,袖口的火藥殘留物也有可能是那時候留下的。”
焦百戰眼皮一翻:“唔,抓捕行動?你跟誰去的,有人能證明嗎?”
胡炎像一個泄了氣的皮球“……沒有,現場只有我一名民警。”
“一個人也敢去抓捕?雙人辦案製你不懂嗎?”
“當時情況緊急,我是晚上8點才收到的線報,我追查的一個案子的嫌疑人回到了野牛鎮大王村的家中,跟老婆孩子告別。他這一走,可能就要逃到境外去了。所以我先趕了過去,同時我也打電話叫隊上的同志增援了,我手機上的通話記錄可以證明。沒想到剛到村口,也就是晚上8點40分左右,我就跟犯罪嫌疑人遭遇了。犯罪嫌疑人鑽進青紗帳跑了。我鳴了三槍,沒有繼續追擊。你們可以問問大王莊的村民,應該有人聽見了當晚的槍聲。”
“犯罪嫌疑人是什麽人?”
“一個搞跨境人體運毒的,是大王莊的村民,叫王夢初。我們早就把他掛上了線,跟了他已經兩個多月了。”
“唔,然後呢?”
“我組織趕來增援的兩個警組,在大王莊外的青紗帳裡搜索了一會兒,沒有結果。就叫技術上的同志重新定位王夢初的手機信號,
發現他正在迅速向唐州方向移動。我們就馬上回了唐州。” “人抓到了嗎?”
“……沒有,只是在一輛運煤的重卡裡找到了他的手機,這家夥太賊了,本人肯定乘坐其他交通工具逃了。”
“你還讓技術上做了王軍護的手機號碼定位?”
“我雖然不知道那個手機是誰打來的,但我是重案中隊的代理中隊長,能在深更半夜打到我的電話的人,多半跟重案要案有關。後來技術上反饋信號的位置在唐州鬧市區,我也就沒放在心上,打算第二天再打回去核實。”
“然後呢?”
“抓捕王夢初的行動失敗了,我就讓大家收隊了,我也回去睡覺了。”
“王軍護的手機信號,最後定位在了哪裡?”
“秦州河邊的左岸吧街。”
“這就是死者最後死亡的位置,”焦百戰黝黑的臉上浮現出一片得色:“你還說人不是你殺的?”
“我沒有殺人!你這是什麽狗屁邏輯,定位手機信號跟殺人有因果關系嗎?”胡炎憤怒地咆哮道,身下的鐵椅子被他掙扎得哢哢作響。
“你還想打人?”焦百戰一拍桌子,怒道:“王軍護給你打了電話後,你馬上就趕到了大王莊,連開了三槍,僥幸沒有打中。然後你定位了王軍護的手機信號,四個小時後,王軍護一家三口,就被你打死在唐州市左岸吧街的燒烤攤上。監控視頻把案發情況照得清清楚楚,你還死不承認,有意思麽?”
“老子就是沒殺人,你要羅織罪名,隨你娘的大小便!”
焦百戰霍地站起身,轉身看了一眼牆上的監控攝像頭,強忍著怒氣又坐了下來,揮了揮手,示意身邊的范煉繼續問。
“你說你總共開了三槍,但我們檢查了你的彈匣,缺彈六發?”范煉問。
胡炎渾身一震,自言自語道:“不可能呀……”
范煉打了一個電話,一個民警拿進來一個塑料證物袋,裡面裝著一支黑色的92式手槍和2個手槍彈匣。
“這是不是你的槍?”范煉問。
胡炎掃了一眼槍身上的編號,點了點頭。
“你的彈匣裡有幾發子彈?”
“我有兩個彈匣,92式手槍的彈匣最多可以壓彈15發,為了保護彈簧壽命,我一般都隻壓10發。”
范煉讓胡炎看了看那2個彈匣,其中一個壓彈10發,另一個壓彈4發。“看清楚了嗎?就算像你說的那樣,你昨天在抓捕行動中開了三槍,另外三發子彈哪去了?你不是說你槍不離身的嗎?”
胡炎茫然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槍支鑒定做了嗎?”
“正式報告雖然還沒出來,但痕檢部門已經把現場提取到的彈頭、彈殼和你的槍做了初步對比。現場發現9毫米手槍彈的彈頭、彈殼各3枚,彈頭上的膛線數量與你的槍相符,彈殼上的劃痕也符合雙排雙進彈匣供彈的特征,基本上可以斷定,這三發子彈是你那支92式手槍打出的。你怎麽解釋?”
“師傅,我真的沒殺人……沒殺人……”
胡炎無力地搖了搖頭,癱軟在了鐵椅子上。焦百戰和范煉之後再問什麽問題,他一概不再回答了。他知道,調查進行到這個地步,證據鏈已經基本閉合,說什麽都沒有用了,只會對自己更加不利。
焦百戰見胡炎拒不交待,也就不浪費口水了:“胡炎,咱們公安機關辦案,重證據輕口供,你死硬著不交待也沒關系,這個案子鐵證如山,零口供也不妨礙我們移訴審查起訴。希望你這幾天冷靜下來,端正自己的態度,下次訊問時,能如實交待自己的罪行,爭取寬大處理。”
訊問結束後,胡炎被帶到另一間屋子,在那裡,他經歷了人生中最難堪的時刻。那裡有幾個跟他年輕差不多的小夥子正在等著他,手裡都拿著寫有1到10的數字的A4紙,其中好幾個人他都認識,有穿便服的民警,也有曾經被他親手抓過的慣偷和癮君子。他們向自己投來的目光充滿了嘲諷與不屑,胡炎這時手裡如果有槍,這時肯定會毫不猶豫地崩了自己。
有人給胡炎發了一張寫有數字“4”的A4紙,讓他站在了這排人中間,隨即這10個人在一名民警的指揮下,轉向了牆上的一面大鏡子。胡炎知道,這面鏡子是單向的,在隔壁的另一個屋子裡,是現場的目擊者正在做辨認。
辨認的過程只有幾分鍾,但胡炎卻覺得仿佛一個世紀一樣漫長。終於結束了,胡炎被重新戴上銬子,胡炎問范煉:“怎麽說?”
“七名目擊者,一名無法確認,六名比對同一。”范煉沉聲說。
胡炎機械地點點頭。
他像牽線木偶一樣被人拉扯著,在一堆文書上簽字按手印,然後被推到了一間鐵柵欄門的留置室裡,等待移送監管場所。留置室的牆和地板都是用軟性材料包裹的,防止臨時羈押的嫌疑人自殘自傷。胡炎仿佛被人抽走了脊梁骨一股,蜷縮在留置室的一個角落裡。另外兩名犯人用疑惑的眼神看著他。胡炎把臉埋在地面上,不想讓別人看見他這付狼狽的樣子。
過了半個小時的樣子,焦百戰帶著另一個民警打開了留置室的大門,宣布了對他刑事拘留的決定。兩個人架著他押向一輛警車,樓道裡所有的門都打開了,胡炎聽見了很多人的竊竊私語和嘲笑聲。胡炎再也按捺不住了,他猛地一推身邊的焦百戰,順手奪下了他的槍,對準了他的腦袋。
“你們為什麽要害我!”他嘶吼著,“嘭嘭”兩槍,焦百戰和另一個民警倒在血泊之中。其他人大驚失色,一起拔槍還擊。胡炎打空了槍裡的子彈,直到一槍擊中了他的後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