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冠軍哭得渾身抽搐。“我嚇壞了,馬上往她家跑。到了巷口,我看見丁丁也嚇壞了,正縮在院子角落的一個黑影裡,我也顧不上他,直接進了香香的家。香香的眼睛已經失神了,她躺在血泊裡,靜靜地握著刀,看著我……她流著眼淚,說:‘冠軍,咱們的一生真荒唐……我累了,你送我走吧……’我抱著她哭了很久很久……我想過打120,把她送去醫院搶救,可是她這種情況,搶救過來有意義嗎?無非是延長她的痛苦。所以我心一橫……等丁柳香的身子慢慢涼了,我才回過神來,意識到自己殺了人了。當晚,我先把丁丁帶到我的武館住了一晚,我拿了一隻我女兒的大抱熊騙他,說媽媽變成大抱熊了。然後我連夜打掃了香香的家。後面的,跟這位女警官說得一模一樣……”
在筆錄上簽字畫押後,陳冠軍嚅囁道:“……警官,入所之前,能不能讓我再看一眼丁丁?”
華燈初上的時候,幾輛警車停在了丁柳香的家門口。陳冠軍被兩名民警夾在中間,隔著車窗望向丁柳香家裡。
丁丁端出兩碗飯放在小院的飯桌上,拿著杓子向那隻大抱熊喂去。陳冠軍歎氣道:“這隻大抱熊是我殺了丁柳香的第二天給他買的,這孩子是在等他的媽媽變回來呢。”
丁丁一邊喂飯,一邊唱著他唯一會唱的兒歌:
“天上的雪,悄悄的下,
路邊有一個布娃娃,
布娃娃,布娃娃,
你為什麽不回家?
是不是你也沒有家,
沒有爸爸和媽媽?
哦,布娃娃,
不要傷心不要害怕,
讓我借給你一半媽媽,
和你共同擁有一個家……”
陳冠軍和幾輛警車裡的所有參戰民警,都在那裡停留了很久。
第二天,唐州市局“917”專案組,也就是新成立的重案二大隊,專門在小四川菜館為白曉恬召開了隆重的慶功宴。大隊長兼“917”專案組組長范煉鄭重宣布,因白曉恬同志在偵破清河水庫沉屍案中表現突出,迅速消除了惡劣輿論影響,維護了唐州飲用水源安全,根據《唐州市公安局戰時表彰獎勵工作規定》,市局政治部決定,在全市公安系統內對白曉恬進行通報嘉獎。在偵破此案間隙,白曉恬同志還配合道北分局搗毀一特大地下賭場,果斷依法開槍擊傷並抓獲了負隅頑抗的犯罪嫌疑人,為全省公安民警樹立了表率。綜合考慮以上突出成績,省廳特為白曉恬同志記個人二等功一次。
酒桌上,應邀出席的余拴柱添油加醋地學了一遍白曉恬的破案過程,順便也虛構了兩句焦百戰的“悉心指導”和“靠前指揮”。
焦百戰的臉黑得跟鍋底一樣,板著臉說:“這個案子是小白一個人破的,跟我沒有任何關系。”他舉起酒杯,嚴肅地對白曉恬說:“小白同志,認賭服輸,我自罰三杯。”說著一揚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鐵青著臉坐回到座位上。
余拴柱夾著煙卷,親切地拍著他的肩膀:“老焦,別光喝酒啊,空腹喝酒對胃不好,來,吃點案卷……不是,吃點菜。”
焦百戰瞪著焦百戰,伸出了手:“他媽的,我怕你啊,老子拉出去的屎還能吃回去不成?案卷拿來!”
余拴柱笑眯眯地說:“案卷只有一份,讓你吃了,我拿啥向檢察院移送起訴……不過我知道你老哥是一口唾沫一個釘的,不能讓你老哥下不來台不是?這不,我給你複印了一份。
”說著從包裡拿出厚厚一撂卷宗。焦百戰沒想到他會來這一手,看著眼前的卷宗,是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所有人都看熱鬧不嫌事大,端著酒杯不言語,想看焦百戰怎麽收場。 最後還是范煉出來打了個圓場:“算了老余,你還真想讓他胃出血啊!這樣,誰都別難為誰,老焦象征性地吃一頁目錄,算是給小白賠禮道歉了。”
焦百戰的臉漲成了茄子,無奈又發作不得,隻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卷宗的目錄頁塞進嘴裡嚼了兩口,用一口白酒順了下去,隨即披上外套,摔門而去。屋裡爆發出一陣低低的哄笑聲。
范煉不悅地對余拴柱說:“老焦,過分了啊,你也不怕他過後給你穿小鞋。”
余拴柱神色自若地跟范煉碰了一杯,笑道:“管他娘的,這老先生欺人太甚,你沒見他欺負小白時那樣兒,如果今天不是這案子破得乾淨漂亮,你們小白非得讓這慫擠兌死。我今年已經55了,過完年就退居二線,我怕他個茄子!我知道你老弟跟這人搭班子不容易,今天我當著大家殺殺他的威風,讓他以後不要不懂裝懂,胡球子乾預你們的工作。”
范煉苦笑道:“外行指揮內行,不懂的指揮懂的,這不一直這樣嘛!”
席間范煉喝了不少白酒,對白曉恬也說了不少勉勵的話,最後歎道:“從你剛進公安局,我就發現你是一個乾刑偵的好苗子,沒想到你進步這麽快,有腦子,有膽識,能夠大膽假設,小心求證,在這一撥年輕人裡是個難得的人才,真像那個……可惜了……”
白曉恬一動,悄悄問:“師傅,你是說像胡炎師哥嗎?”
范煉在分局工作的時候,局裡每一撥民警的新警培訓都是他親自帶的,所以年輕刑警們大多自認是他的徒弟,彼此之間就論師兄弟。
范煉沒有否認白曉恬的話。
白曉恬繼續問:“917的案子,您真覺得,那三個人是胡炎殺的嗎?”
“怎麽,誇你兩句就飄了,你還想教我辦案?”范煉斜眼看著她。
“沒有沒有,”白曉恬連忙否認:“我跟胡師哥也共事了很長時間, 從他身上學了不少東西。我就是覺得,如果他要殺人,不太可能把所有證據擺在明面上,他有一百種手段讓你查不到他,就像現在咱們無論如何也找不到他的下落一樣。”
“主觀故意的事,本來就很難說清楚,我個人更傾向於激情犯罪,不過事實怎樣,只能聽取他自己的供述了。這個案子,鐵證如山,鐵證如山啊!他媽的,他是我最用心栽培的徒弟……”
見范煉一臉傷心惆悵的神色,白曉恬有點不忍心了,連忙岔開話題:“我們在清河水庫一共撈上來兩具沉屍,‘黑蜘蛛案’現在已經破了,但‘白骨案’現在還沒有頭緒。初查報告您已經看了,我想聽聽您的指示……”
范煉打斷了她:“老余已經跟我說了你的初步考慮,你認為是逼供或虐殺致死。我對你的判斷目前不作評價,你按照你的想法去偵查,需要隊裡給你提供什麽支援,你跟我說,我給你簽字。”
白曉恬愣住了,不知道范煉這話是什麽意思。范煉歎道:“我的精力都放在怎麽抓那個不成器的小畜生上了,其他的案子,除非與‘917’案串並上,否則我騰不出工夫。另外,你也別以為你師傅什麽案子都能破,我能教給你們的,只有程序上的東西。破案這東西,殺豬殺屁股,各有各的殺法,每個人的著眼點都不一樣。看了偵查報告之後,我不得不說,‘黑蜘蛛案’就算換了我上,也未必就能在三天內破案。好的刑警都是揣摩人性的大師,我覺得你在這上面很有天賦。你放手乾,師傅支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