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當她做了輕生的決定後,臉面、世俗的眼光,這些都不重要了,可能這些東西對她來說,從來都沒有重要過。做完這件事後,你來了。”
看著淚流滿面的陳冠軍,白曉恬說:“故事馬上就要大結局了。在這部分,我也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只有靠你來補充了。不過我認為,鑒於丁柳香的輕生意志堅決,你未必是要故意謀殺她,而是要幫助她自殺。早年間你在混社會的時候是刀手出身,丁柳香身中五刀,有四刀是扎在了胸骨和肋骨上,第五刀才捅中了大動脈。身子正面被人捅了這麽多刀,丁柳香的屍體上卻沒有任何約束傷和抵抗傷,如果是故意殺人的話,這根本說不通。所以我估計第五刀,也就是頸動脈處最致命的一刀,才是你捅的。前四刀,有可能是丁柳香嘗試自殺時的試探傷。”
“如果是幫助自殺的話,是不是會判得輕一些?是不是……就不用槍斃了?”陳冠軍的聲音嘶啞,低沉,但明顯升起了一絲求生的欲望。
“至於怎麽判,法院會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依法做出公正裁定。你要做的,是如實供述當晚的情況和經過。”
陳冠軍沒有正面回答,他向余拴柱要了一支煙,慢慢地吸了足足有三四分鍾的時間,才歎息道:“你們是怎麽找到我的?”
余拴住知道,他們馬上就要迎來擊破陳冠軍心理防線的最後一擊了,他緊張地盯著白曉恬。
“丁丁的右手食指第二關節、左手食指、中指第三指節處有各一處結痂痕跡,我覺得像是刀傷。有可能是丁柳香嘗試自殺時被他發現了,他在奪刀時劃傷了自己的手指。你作為父親,雖然很不稱職,但只要你發現了丁丁的傷,八成也會帶他去疾控中心領取艾滋病毒阻斷藥物。艾滋病毒阻斷藥物是實名製領取的,我就讓我的同事去疾控中心,調取了案發時間段以來,所有去領過阻斷藥物的人員名單。周邑是個小縣城,那段時間來領過藥的只有兩個人,就是你和丁丁,你們兩人是一起來的,各領了一份阻斷藥品。丁丁是因為手指上的刀傷,你呢,我看你手上並沒有明顯傷口,我猜是因為你常年練武,在清理了案發現場的血跡後,你擔心艾滋病毒沿手上的細小傷口滲入血液,所以也領取了一份。”
余拴柱在心裡喝彩一聲:“漂亮!”原來上午白曉恬讓小韓法醫去查的,就是縣疾控中心的艾滋病阻斷藥物的領取記錄。這就是證明一切的關鍵證據!
“……當然,這只是間接證據,還不能直接證明你殺人拋屍。但確定了嫌疑人是你之後,接下來的事就簡單多了。你曾經被公安機關打擊處理過,具備一定的反偵查能力,我估計你不會笨到用自己的車輛拋屍,所以你落網後,我們立即派人去全縣的租車公司調取了你的租車記錄,發現案發次日,你租用了一輛黑色漢蘭達越野車,隻用了一天就交還了。租車公司的車都是有GPS模塊的,將你的行駛軌跡記錄得清清楚楚。你先去了一趟五金批發市場,購買了拋屍配重物——雖然因為水庫底下的泥沙太深,我們直到現在也沒有把它撈上來,但從屍斑的紋路看,我猜是一捆鐵絲。然後,你將丁柳香的屍體移動到後備廂,等到天黑以後,直奔唐成公路觀景台拋屍!GPS軌跡顯示,你在拋屍後,掉轉車頭去了上遊的清河河口,停車時間達半小時,你一定是在清洗車身和後備廂中的血跡。可惜,車已經被我們扣下了,
我已經通知技術隊加緊檢驗,特別是著重檢驗後備廂的縫隙和死角。你用河水洗得再乾淨,能保證不留下丁柳香的一個血液細胞、一根毛發、一片皮屑嗎?凡接觸,必留下痕跡!” 坐在會議室裡通過視頻監控看著這一切的焦百戰已經完全驚呆了,直到香煙燒到了手指,他才驚惶失措地扔掉了煙頭。視頻監控前的其他周邑縣局領導也被白曉恬快刀斬亂麻的破案思路驚訝得合不攏嘴。
“……不用費事了,人是我殺的。”陳冠軍痛苦地捂住了臉,嗚嗚哭泣起來。
白曉恬和余拴柱如釋重負地松了一口氣。余拴柱點著了進入審訊室後的第一支煙,舒暢地吸了一口大,這才攤開筆錄紙,從襯衫口袋裡拔出鋼筆,說:“這才對嘛!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你也不是第一次領教我們公安機關的辦案手段了,你不說,我們也有能力把事實查得清清楚楚。現在,你把殺害丁柳香的經過再講一遍。”
“還講什麽,跟她說的基本上一模一樣。”
“那你說說,我們白警官的描述,有什麽與事實有出入的地方,或者沒有說到的地方?”
“大概是前年年底,香香偶爾路過了我開的武館,我們才重新聯系上了。我那時才知道,我入獄後,她生下了一個孩子。她從來沒有想過纏著我,或者讓我負責,她只是想有一個孩子,讓往後的人生有一些希望和奔頭。可惜天不遂人願,這孩子天生是個白癡,醫生說,像他這種情況,一般活不到三十五歲。這是老天爺懲罰我們男盜女娼的報應啊……”
陳冠軍抹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繼續說道:“她前幾年原本是租住在唐州的,這幾年,她的年紀越來越大,隻好搬回到周邑。從今年開始,她的病情惡化了,出現了啥……‘炎症風暴’,她估計自己也活不了多久了。有一陣子,她想把孩子托負給我。我心一橫,跪在我媳婦面前認錯,把丁丁的事兒說了。我媳婦是個知書達禮的人,鬧了幾天,勉強同意把丁丁接到我們家來住。丁丁的情況你知道,有的時候撒完了尿,褲子都提不到位置上,把我女兒嚇得……我媳婦一生氣,打了他一頓。香香知道了,覺得她死後,我們一家肯定要虐待丁丁,就堅決地把丁丁帶回去了,前前後後,丁丁也沒在我家住幾天。後來為了怕我媳婦兒犯忌諱,我也注冊了她直播的那個軟件,香香有的時候,會給我發一些丁丁的視頻和照片,我有時也接濟他們母子一些錢……”
白曉恬問:“你愛香香嗎?”
陳冠軍歎了口氣說:“我們這個年紀,還有啥愛不愛的,都看開了……香香成天發愁,說她死了之後丁丁怎麽辦。我悄悄去了福利院詢問了一下,福利院說他們隻接受未成年的孤兒和遺棄兒,而丁丁顯然不符合條件。丁丁從小也沒上過什麽特殊學校,只有簡單的自理能力,乾不了任何工作。前一陣子,香香的身體越來越差,思想也走了極端……她想讓丁丁殺了自己!”
白曉恬和余拴柱都吃了一驚。白曉恬問:“她為什麽會有這種想法?”
陳冠軍苦笑道:“我覺得她是因為成天發燒,燒糊塗了。她躲了你們警察一輩子,罵了你們警察一輩子,臨死最相信的,卻還是你們警察——她想讓丁丁吃牢飯!如果丁丁殺了人,就可以坐牢了, 監獄裡有吃有喝,一日三餐定時定點,沒有人打他、罵他、欺負他,也不用擔心安全問題。醫生說,丁丁這種病,一般活不到35歲,她覺得這是丁丁最好的歸宿。”
余拴柱皺眉道:“胡鬧,丁柳香不懂法律,丁丁是無刑事責任者,不能清楚地辨認自己的行為,就算殺了人,依法也不負或只能部分負有刑事責任。”
“我記得法律好像有這麽一條,但是香香不懂啊!我跟她說過這事,她說她谘詢了一個網友,就算丁丁坐不了牢,政府也可以對他進行強製醫療,所謂的強製醫療就是在醫院裡坐牢。她說這樣更好,丁丁生病的問題也不用操心了。她說,如果哪天她突然死掉了,就讓我馬上報警,說是丁丁殺的……我以為她是說胡話,也就假裝答應了,免得她鑽牛角尖。”
白曉恬二人一齊搖頭歎氣。
“我以為她是一時異想天開,這個勁兒過去了,也就沒事了。沒想到,那天夜裡,她發來了一個視頻邀請,我一接通,她就跟我說,她求我的事情,我是時候替她辦了。然後她搖醒了丁丁,對丁丁說,‘丁丁,媽媽好疼,媽媽這裡長了個壞東西,你拿著刀,給媽媽做個手術,媽媽就不疼了,好不好?’”
陳冠軍泣不成聲:“丁丁完全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意思。她指著自己的心口,說:‘你拿著刀,往媽媽這裡切,把那個壞東西挖出來,媽媽就不疼了。’丁丁嚇壞了,說:‘媽媽,你會死嗎!’香香說:‘媽媽不會死,手術做完了,媽媽就會變成一個你最想買的抱抱熊,永遠陪著你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