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曉恬駕車再次來到了北郊的桃花潭公園,這次迎接她的除了馮喜剛,還有一個修長挺拔的青年,正是從省廳下派掛職的陳光,現任市局重案二大隊副大隊長、“917專案組”副組長。白曉恬沒好氣地說:“馮局,你也太抬舉我了。有省廳來的陳大隊坐陣,這個案子還不是手到擒來,何必叫我這個菜鳥刑警呢。”
陳光淡淡一笑,說:“我的特長是追逃緝捕,在推理分析案情上,遠遠沒有地市公安機關的同志有經驗。這個案子,你們主偵,我只是來學習的。”
白曉恬沒說話,無精打采地穿過警戒帶,向案發現場走去。
連續參與了幾起案件之後,白曉恬在破案上也不再是個白癡了。她戴上手套,見一群技術員正在潭邊,將一筐饅頭掰成小塊,向水裡拋灑,不禁一愣:“不是說這裡是拋屍現場嗎,屍體呢?”
馮喜剛用手指了一下擠成一團搶食的錦鯉:“到處都是。”
白曉恬傻了眼:“啊?”
馮喜剛說:“兩位市局領導剛來,不熟悉情況,我給你們再匯報匯報。昨天上午,我們接到了一名環衛工人的報警。你們也知道,這一片都是剛拆的老舊城中村,這個公園是個新修的小公園,說是潭,其實就是個觀賞性質的小水池,由於區上這兩年財政吃緊,公園修了兩年多了,還沒完工。不過為了保持水質,公園管理處早早地在這裡投放了幾千尾觀賞魚。經過我們的調查走訪,這個環衛工人家裡比較窮,有的時候為給孩子改善夥食,就在這裡撈一條錦鯉回去燉湯——你們也看見了,這一池子都是傻魚,給塊饃就擠到岸邊來了,用手一抓就能抓上來兩尾。由於這兒沒安視頻監控,公園管理處也不知道她的這些小動作。你們也知道,早班環衛工人的清掃時間一般是凌晨四五點鍾開始,大約8點左右,她完成了打掃工作,趁四下無人,抓了一條比較肥的錦鯉回去燉湯。她回家殺魚的時候,大概是刀子插得比較深,一不小心劃破了魚腸,結果傻了眼——裡面掉出來一截人的手指頭!指甲上還塗著紅色的指甲油。這個環衛工人嚇壞了,立即報了警。”
白曉恬身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問:“分屍?把屍體剁成一塊一塊的喂魚?太殘忍了……”白曉恬立即腦補出了凶手拋屍的畫面。一個漆黑的夜晚,一個冷酷而變態的犯罪嫌疑人手裡拎著兩個盛滿屍塊的大桶,來到水潭旁邊喂魚,屍塊上頭還擱著一個死不瞑目的女人頭。凶手將桶裡的東西往潭水中一倒,密密麻麻的觀賞魚跟趕集似的爭相搶食……她隻覺得嗓子一陣發毛,跑到一邊乾嘔起來。
陳光掃視了一眼周圍的環境,說:“如果是碎屍後拋屍,案發現場應該遺留了大量血跡才對。”
馮喜剛說:“是啊,我們第一時間就想到了這種可能性,分局技術隊連夜對水潭周邊進行了地毯式勘查,沒有發現任何血跡殘留。”
陳光嘴唇一動,似乎想到了什麽,只不過他沒有說話,而是看向了乾嘔的白曉恬。
白曉恬的耳機裡傳來了胡炎的聲音:“凶手能用這種方法,在這樣一個沒有視頻監控的位置毀屍滅跡,他很可能具備極強的反偵查能力。至於沒有血跡殘留,我覺得有兩種可能,第一,凶手在拋屍後,先是用潭水清洗了肉眼可見的血跡,然後用漂白劑一類的東西干擾了我們檢驗血跡的化學試劑。第二,屍塊有可能經過了高溫烹煮。我個人更傾向於第二種可能。”
白曉恬聽完,
有氣無力地問馮喜剛:“馮局,那截手指頭,是不是煮熟了的?” 馮喜剛大驚失色:“咦,我的乖乖,小白同志,你簡直是未卜先知啊,我還沒匯報到這一段,你怎知道那截手指是煮熟了的?”
白曉恬剛想謙虛兩句,陳光突然說道:“小白,你頭上有只有馬蜂!”
白曉恬嚇得跳了起來。陳光替她揮手趕走了馬蜂,在慌亂間,他的手碰到了白曉恬的耳邊,一個小巧的半入耳式藍牙耳機掉在了地上。陳光立即將它撿了起來,放在耳邊聽了聽,裡面傳來了一陣好聽的鋼琴曲聲。
他有些尷尬地笑笑,將耳機還給了白曉恬:“幸好沒摔壞。你辦案的時喜歡聽音樂?”
白曉恬有點心虛地接過耳機:“謝謝,聽音樂能開拓腦筋,啟發思維……對了,死者身份能確定了嗎?”
白曉恬的身後突然傳來一個悅耳的女聲:“你自己都猜到手指是煮熟了的,怎麽還問這種外行問題?高溫破壞了DNA分子結構中的蛋白質,已經不具備比對條件了。”
白曉恬回過頭,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卷發美女摘下了口罩,露出了一張略顯憔悴的漂亮臉蛋,正是市局司法鑒定中心的法醫周靜茹。周靜茹微笑著跟白曉恬擁抱了一下,順便陳光點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
陳光問道:“骨髓提取了嗎,能做出DNA嗎?”
“也熟透了,成了豆腐渣狀——東北大骨棒,你們都吃過吧?就是那個樣子。”
白曉恬再次忍住了想吐的衝動,問:“師姐,我再問一個白癡問題——煮熟了的手指,還能還原出指紋紋路嗎?”
“法醫實驗室正在想辦法,不過你們不要太樂觀。第一,錦鯉雖然沒有胃酸,但是在腸道消化酶的作用下,這根手指的表皮已經開始分解了。第二,分局向我提供的,只是一根小指,而目前我國公安機關在為居民辦理身份證時,采集的是雙手拇指指紋,只有對犯罪嫌疑人,才會采集雙手十根手指的全部指紋。所以,我覺得通過指紋和DNA來尋找屍源,在目前的條件下是行不通的。”
白曉恬傻了眼:“啊?那現在怎麽辦?”
周靜茹無奈地笑道:“我是法醫哎,我的辦法只能是多撈幾條魚上來,挨個解剖,看魚肚子還有沒有人體組織殘留物。你們還是祈禱我能找一根完整的毛發或牙齒吧。”一會兒的工夫,技術隊已經撈上了一大筐錦鯉,周靜茹將這一筐裝上了刑事勘察車,帶回法醫實驗室解剖了。白曉恬和陳光分別上了自己的車,跟著馮喜剛去道北分局的食堂吃飯。
一上了車,白曉恬立即用即時通訊軟件給胡炎打去了電話。
“剛才好險,幸虧你及時掛了電話,你說的沒錯,陳光沒有解除對我的懷疑,這次他是專門來監視我的。”白曉恬心有余悸地說。
“這家夥心機很深,比焦百戰要難對付得多。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們就不要通話了。還有,這家夥是全省追逃緝捕戰線上的專家,懂很多歪門邪道的手段。他如果用手機短信、彩信、微信給你發來任何鏈接,你都不要點擊,以免手機被植入後台木馬。”
白曉恬還是有點慌:“我剛才也在偷偷觀察他。我覺得他好像也推理到了你說的那些可能性,但他故意沒有開口,應該是在專門觀察我的破案過程。如果你不能遠程指導我了,我的破案水平一下子下降得太厲害,那不是更顯得我可疑嗎?”
胡炎笑道:“你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嘛,你的破案功夫是我手把手、嘴對嘴教出來的,我相信你的能力。”
白曉恬想起昨晚的事,臉一下子紅了。她這次竟然沒有懟胡炎,而是半抱怨半撒嬌地說:“你教的太少了嘛!等以後有時間了,你要再多教我一點。”她盡量裝出輕松的語氣,其實臉已經紅到了耳根。
胡炎沒聽出她話裡的異樣,而是一口答應下來:“好,有時間了,我系統地替你補補課。對這個案子,我已經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
簡單吃過午飯後,周靜茹那邊傳來了好消息,說是對錦鯉的解剖已經有了重大發現。白曉恬等人馬上驅車趕往了市局的法醫實驗室。
實驗室的解剖台上擺滿了五顏六色的死魚。周靜茹嚼著口香糖,皺眉說道:“這回你們可中獎了,我還從沒見過這樣的拋屍手法。我們一共解剖了50條錦鯉作為樣本,並且對它們的腸內容物進行了初步分析。其中有43條錦鯉的腸內容物比較單純, 呈淺綠色,我們與公園管理處提供的魚飼料樣本做了比對,基本可以肯定一致,這是一種市面上常見的錦鋰專用糧。另外,有7條錦鋰的腸道內,除了這種淺綠色的魚飼料,還可見另一種橙黃色糜狀物,主要成分判斷為玉米、香油、乙醇和肉糜。”
“肉糜?”馮喜剛緊張起來:“這可糟糕了。被害人被剁成餃子陷兒了,肉糜的成份能確定是人肉麽?”
周靜茹微笑著說:“理論上幾乎是不可能的,但你們今天運氣特別好,所以我說你們中獎了。你們看。”
她讓白曉恬、馮喜剛和陳光輪流坐在一架顯微鏡前,白曉恬看了一眼,不由得渾身起雞皮疙瘩:“這是什麽蟲子,好惡心!”
“陰虱,這是一種寄生蟲,長度不到1毫米,主要寄生在人體會陰部的毛發和毛囊中,也可見於肛周、腋下、小腹和小腿,主要通過不潔性行為傳染,又尤其以女性較為多見。這是我們在肉糜中發現的,所以可以肯定,這些肉糜是人肉!”
馮喜剛皺著眉說:“這樣看來,凶手殺人後,先對屍體進行了分屍,然後將屍塊用絞肉機或粉碎機打成肉糜,將肉糜煮熟之後,拌上玉米面、香油和白酒,做成了魚食,再把魚食灑進了水潭……這種拋屍方法聞所未聞,不過確實相當高明,是真正的‘既毀屍又滅跡’。要不是這截小指頭僥幸沒有被完全打碎,要不是環衛女工恰巧劃破了魚腸,我們甚至連死了人都不知道。凶手的手段之精妙,甚至還要超過網上炒得沸沸洋洋的南京碎屍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