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說了我就得信?”血食一事，執徐心中早就有數，只是父親一番好意，當兒子的不想點破罷了。這些年父親不管事，一半是自己大了，另一半也確實是因為血氣枯竭，身體不適。

　　“哼哼，你信不信，一會兒你自己就會把劍拿開，還得給我賠罪。”也就這時候，茶樓後鋪子傳來了實木擊在地板上的聲音。“噠，噠，噠。”公子黎民大概一猜，估計是正主來了。

　　“哦?那我這就先給公子陪個罪了。”執徐一聽就知道，這是自己父親拐杖敲在地板上的聲音。先前心想，父親一直沒露面，估計是有什麽為難之處，故而才動了兵刃，想要把這白袍兒嚇走。如今看來，隻道是不知何事耽誤了父親出來，自己先前是誤會了，也就順著公子黎民的話，賠了個不是，收斂一身血氣，把劍拿了下來。

　　“呵，你倒是個識趣的，看在二位伯伯的份上，也不跟你計較了。”公子黎民心中其實不爽，但不看僧面看佛面，總不好當著長輩的面報復他，今日吃了個悶虧，日後再還回去就是了。

　　也就這是，小廝三兒掀開了掛幕，只見一位身著緊衣素袍，手伏直杖的老頭從幕後走出，便是茶樓老東家，屠維來了。

　　這屠維好歹當年也是軍中悍將，雖然一身血氣喂給了執徐，但是骨架裡底子還在，先前這幕後，已經把事情聽了個七七八八，原來不是那件事東窗事發了，這會兒心裡石頭落了地，也就出來收拾殘局了。

　　“執徐，過來扶著我。”屠維雖然血氣枯竭，但這一開口，中氣還是十足的。

　　“不知少將軍我們這兩個老頭子有何事?”

　　“本來是有一樁事情來麻煩伯伯的，但現在倒也不必了。”公子黎民料定這二老會借著這個機會還了當年的一分人情，這便施樂一手欲擒故縱的伎倆。

　　“嘿嘿，我猜是北邊的事吧。”聶鄒也是老江湖了。

　　“聶伯伯倒是消息靈通。”

　　“這茶樓南來北往，北邊有動靜又不是什麽秘聞。”屠維估計此事還有後話，正好了卻當年一樁舊事:“你且說來聽聽，有何事需得我老頭子幫手。”

　　“屠伯伯可還記得，當年北伐大軍裡，有位叫做赤奮若的北狄頭人。”

　　“是有此人，他原是個小部落的頭領，被人搶了族人，老將軍救了他，留在先鋒軍帳下給我指路。”

　　“本來這狄人一盤散沙，也成不了什麽氣候，如今這位赤奮若不知道用了什麽手段，聚攏了北狄大大小小的部落，學那東夷王，自稱北狄王。”

　　公子黎民盯著屠維，見屠維的臉上毫無波動，好像這事情與他一點關系都沒有。

　　“再多的兔子也咬不死餓狼，大軍一路蹚過去，滅了他就是了。”

　　“屠伯伯好膽色，不虧是昔日第一勇將。”公子黎民把自己的態度拿捏的很低:“不過前些日子，燕侯姬舒才在赤奮若手下吃了虧，連兒子都被抓了去，也就這幾日消息還封鎖的住。父親雖然讓我帶了家軍過來，但我想能不動手是最好的。”

　　“姬舒也不是什麽好東西，我不去看他笑話便是好的了。”

　　“南邊鬧得凶，父親一時抽不出人手來，那些伯侯們，就等著父親跟燕侯去求他們。我帶的人少，北地又廣闊，光是找人，幾個月也不一定能碰上。”到這時，公子黎民才表露出來意:“我聽父親說，這位赤奮若在軍中時，和屠伯伯交好，故而想請兩位伯做個說客，如果他願意休兵納貢，武王願封他為北狄侯。”

　　“呵呵，只怕這事沒這麽簡單吧，”聶鄒冷笑兩聲:“你當我們這兩個老家夥好糊弄不成，如今的這位武王，可不像是願意妥協的。只怕是想要借著我們兩個老家夥揪出赤奮若的尾巴來。”

　　“當年不止我和他交好，你父親與他也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他號令一方，我這點情分不足以打動他。”

　　“再不濟，總的給您一兩分薄面吧，至少先把燕侯的兒子還回來吧。”

　　“原來你是給姬舒救兒子來了。”屠維一跺拐杖:“要是你小子被虜了，我也就舍下這張老臉去這一趟了，他姬舒算個什麽東西，有本事，自己的兒子自己救去。”

　　原來這屠維和燕侯姬舒有一段舊怨，當年屠將軍追逐姬舒，被燕侯四渡淮水，耍得團團轉，為軍中恥笑。屠維退隱的早，這段往事也就沒幾個人提起。本來公子黎民賣燕侯一個人情，不想事先沒有打聽清楚，這會心中直叫苦。

　　不過聶鄒到時有了想法，這多好的機會還了黎家的人情，不論成不成，只是走上一遭而已。“老屠消消氣，我看不如這樣，執徐。”

　　“誒，周伯伯您說。”

　　“我們兩個老骨頭了，也不方便走這一趟，今天出了這麽一遭事，想來茶樓也要冷清一段日子，正好你跟徐公子走一趟，把這差事辦了。不知道徐公子意下如何?”

　　屠維轉頭往上看了看聶鄒，不曉得這位老夥計打的什麽算盤，但多年來的經驗，讓他選著相信聶鄒。

　　“這——，就是不知道赤奮若認不認。”公子黎民本能的想要拒絕這個建議。

　　“這個不是問題，我讓老屠交給他一件信物，赤奮若見了就知道是故人之後。”聶鄒全然不給執徐和屠維說話的機會，“就看公子願不願意了。”

　　這會輪到公子黎民發愁了，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不論自己願不願意，黎家的恩情都已經用了。“這位屠兄弟也是個有膽識的，既然如此，侄兒也不矯情，那謝過兩位伯伯了。”

　　“不知道公子幾時動身?”

　　“侄兒等糧草補齊，明日早晨就走”

　　“好，那便明日清晨十裡亭，執徐與你一同北去。執徐，你聽著，黎老將軍對我二人有恩，好好完成這差事。”

　　“是，伯伯。”執徐心中疑惑，這事如何輪得到自己?但想來伯伯另有思量，父親也並沒有出聲打斷，就是默認了，這二人是如何也不會害自己的。

　　“公子要事繁多，老頭子這茶樓就不招待了。”

　　“不敢打擾兩位伯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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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閑話茶樓後院。

　　執徐站在一旁，聶鄒躺在一條長藤椅上。

　　“知道你小子有一肚子疑問，又不敢去找你爹，想問什麽就問吧。”聶鄒閉著眼，搖著扇子，秋日的傍晚，正是尋常家裡說閑話的時候。

　　“咱們跟徐公黎家有什麽關系?”

　　“我和你父親是黎老將軍帳下的。”

　　“只是如此?”

　　“當年文王封天出了一樁事，牽扯到前朝降將，黎庶擋了下來，保我們辭官之後無事。”

　　“伯伯為何讓我去?”

　　“你不去我去?恩情總是要還的，你也大了，該出去見識見識了。”

　　“那我這一身血氣?”

　　“那鬼話你也信?老屠夫有舊傷，所以才氣血枯竭，喂給你的血氣才多少。”

　　“此行伯伯可有什麽要叮囑的?”

　　“赤若奮我不熟，問你老子去，不過能成一方之主的人，不會被這點舊情左右，燕侯的兒子無足輕重也就罷了，要是事不可為，自保為先。”

　　“伯伯怎麽看那位徐公子。”

　　“能屈能伸，喜怒藏於內，表面上謙和有禮，實際上所圖甚大。比他老子有出息，你能不得罪他就不要得罪他。”

　　“今日怕是已經得罪了。”

　　“最多不過與你氣一氣就過了，他還有用得著你的地方，看著我們兩個老東西的面上，不會計較的。”

　　“對了，那把短劍你就拿著吧，反正我也用不著了，還有這個，你也拿著，都收好了。”聶鄒也不睜眼，空著的那隻手拿出方玨。

　　執徐訕訕一笑，白天那把短劍，其實是從聶鄒這裡偷拿去的。也不矯情，執徐把這方玨拿到手中，只見這玉正面寫著一個徐字，背面一片光滑。執徐隻當這是給北狄王的信物，也就收了起來，並沒有多問。

　　“明日侄兒就要去北邊了，這一兩月裡，還請伯伯照顧好父親。”

　　“呵，曉得了，就急著你爹，去吧，去吧，去和你爹道個別。”聶鄒還是不睜眼，等到執徐轉身走後，才把蓋在臉上的扇子拿開，眼角已經濕潤了。

　　一兩個月?嘗過血肉的老虎，哪裡還肯吃奶;見識到了外面的花花世界，哪還會記得家裡的兩個老頭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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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

　　“該說的老戲子都跟你說了吧。”

　　“才問了周伯伯過來。”

　　“那你還來找我幹什麽。”

　　“兒將遠行，心中不舍，特來向父親問安。”

　　“老子怎麽教你的，男子漢大丈夫，志在四方，別整天想著，窩在茶樓裡混吃等死。”

　　執徐一向害怕他老子，不過明天就要分別了，心中多少還是有些不舍，這一會兒，眼裡已經有了淚光。“父親珍重，三兒是個機靈的，有事多多使喚他。”

　　“老子還走得動，用不著你操心，看著你這窩囊的樣子就來氣。”

　　“那兒子告退了。”

　　“慢著，老戲子那一套見縫插針本事雖說好用，但追根到底，還是得自己有實力才管用。”屠維說著說著轉過身去，在床頭翻找了幾下，趁機抹了把眼淚，從夾層裡抽出一個木盒。“這裡有一把寶劍，名為甲辰，乃是我年輕時殿前演武，前朝先王所賜，用的是紫庚精鐵浸泡虎蛟血鑄造而成，重七十二斤，劍柄有處機關，柄下有短刃可以射出。我平生不用劍，也就未曾溫養過，比老戲子那把短劍好了不知多少。”

　　執徐接過木盒，打開一看，只見其中一把寶劍四尺一寸，拿起寶劍抽出，劍身赤紅，隨手舞了兩個劍花，好不順手。“好一把寶劍，多謝父親厚賜， www.uukanshu.net 兒子定不讓寶物蒙塵。”

　　到底還是少年心性，剛得了寶劍，執徐心中那點不舍離情，轉身就被衝淡了。連忙跟老父告安，急忙回到自己房中，揮舞起了那甲辰。

　　執徐提起甲辰寶劍，劍花舞動，帶起一陣破空聲，好似虎嘯龍吟。接著就看他將血氣外放，注入到甲辰劍中，赤紅的劍身愈發血亮，甚是得少年人喜歡。一套刺、劈、撩、掛、雲、點、崩、截、剪腕花基本招式下來，執徐使得是得心應手，真是一把趁手的好兵器。收劍時，順著力道，便往跟前的紫檀香沉積木一揮，直接就把這一寸多厚的實木桌給劃成了兩半。

　　“好劍！好劍！今後我得好好溫養這甲辰寶劍，待有朝一日我使它如臂使指，看誰人還能是我劍下一合之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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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閑話英傑之屠維》:

　　屠維，本事申山獵戶，大司馬黎無疆北伐，過申山，見屠維赤身搏殺瞿如，乃召為軍中親衛，後任先鋒營百夫長，克戰東夷，升五百人曲長，討西戎，斬首級累功為別部司馬，康王殿前演武，勇武第一，任貳將軍，從大司馬帳下。後康王自焚，大司馬自刎，因言獲罪，聶鄒降文王，乃救之。及聶鄒辭歸，與之同去。論其一生，後人有詩《悍夫》評曰:

　　“自古燕趙多猛士，申山赤膊敢瞿如。

　　披創浴血冠三軍，蕩平四方大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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