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漳城往西三十裡,有處兵家必爭之險地,喚作三梁山,乃是三座大山橫斷相壓的格局。從入口處看,先是一座小梁山側壓,再是一座大梁山壓在小梁山,中間擠出一條險道,再往後,一座中梁山擱在兩座大山之間,與小梁山擠出一塊空地,接著就是夾在大梁山中斷的一條狹道,兩側峭壁,皆是高數百丈,人力難以登頂。
老行伍一看這地就知道,倘若在此處修一道雄關,備齊弓矢圓木,就是十萬大軍來攻,只需要五百死士,便可守住此地,不讓一人越雷池半步。但同時,這也是兵家死地,倘若有人堵住了兩側出口,只需要各五百人,披甲帶盾,守住兩側,就是十萬大軍也要被困死在這谷中。
自陳留出發,執徐與公子黎民攜兩百輕駁騎,隻帶十日乾糧,就食於沿途城邑,一日飛奔三百裡,連續十一日,便到了這三梁山下。至於其余輜重,一應留待後續大軍押送,尤恐去晚了,燕侯的兒子就被那位北狄王給祭了旗。
“阿大,這是何處?”這一日清晨,兩百來人打馬來到山口前,公子黎民止住胯下駁馬,喝問左右道。
這兩百駁騎兵的率長,黎家家養武士,阿大輕夾胯下駁馬,往前一步止住,應聲說道:“回民公子,此處名叫三梁山,中間狹道有一裡多長,只要過了這狹道,往後就是一馬平川,依駁獸腳力,明日晚間,便能到申山城下。”
“徐公子,我看此地險要,需得小心有人埋伏啊。”執徐自小跟著聶鄒熟讀兵法,曉得此地凶險,擔心公子民心中著急前線,一頭扎進了去。這十多天一路飛奔,就是胯下的駁馬再是腳力雄厚,也有些吃不消了。倘若遇到伏兵,這兩百駁騎兵,說不得就交代在這了。
“此地距離北地還有五百多裡,狄人的騎兵若是跑到這了,那咱們也不用去了,只怕燕侯的腦袋都給狄人摘了。公子,趕路要緊呀。”阿大心中早就對這個叫執徐的小子不滿意的很了,聽說他原本只是個茶樓老板,這幾日公子對他禮遇有加,他卻幾次三番拒絕了公子的好意,真是忒不識抬舉。
“屠兄弟說的也不無道理,阿大,除開此處,可還有其他道路?”公子黎民往日雖然也在軍中待過,但到底是頭回獨自帶兵,見著三梁山峽谷險要,兩側峭壁又好似尖刃,扎得他眼睛生疼,心中也有了些許擔憂。
“公子,除開此地,東西各有兩條大路,不過都得繞開這三梁山周圍,只怕得走五六日才能到申山。”
“趕路要緊,這幾日功夫耽誤不起,就走此道。”公子民略一計較,決定還是走這小道。
“公子英明,屬下這就先撒二十騎,探一探狹道出口,也免得造人埋伏。”阿大一揮手,從身後招來二十余騎。
見公子民執意要走此路,執徐心中也無甚辦法,他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忍不住開口提醒:“徐公子,這狹道險要,倘若有人從山頂落石而下,我等豈不是全都得葬身於此?還是派些將士上去看看。”
“哈哈,小兄弟是只看過兵書,沒得真正跟過行伍吧。”這阿大哈哈一笑,心想著廝果然是個紙上談兵的貨色,“此地山陡壁峭,若是血氣勾連級別的高手,再借助飛爪等物品,或許能夠上去,但要是還想往上運送巨石,恐怕無人能辦的到。”
這執徐確實也是只有理論經驗,沒有真正地實戰操作過,這會兒被人指出漏洞,心中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公子民也看出執徐的尷尬來了,
此人還有大用,沒必要在這種地方奚落他,於是反著阿大的意思接話說:“父親常常教導我說,行兵需慎,謀斷當決,反正斥候撒出去還得要點時間才能回來,阿大你帶幾個人,上去看看也無妨。” “屬下領命,”阿大心中一番怨恨這執徐沒事找事,又覺得公子好生偏心,心下妒火中燒。但是既然公子把大將軍都搬出來了,自己也就只能聽命了,板著臉往身後點了幾個小兵,“你們幾個,跟我去看看。”
這阿大走後,執徐對公子民抱拳,不好意思的說道:“這幾日多蒙公子照顧了,在下拙見,然公子見笑了。”
“哎,這有什麽。我當初剛入行伍時,還傻乎乎找了半天的茅廁。”公子民打了個哈哈,又把話題繞開了。
大概過了片刻,出去的二十余騎兵都回來,皆說狹道通常,可以行軍,出口外五六裡內,沒有伏兵蹤影。也就差不多時候,阿大和那五六個小兵也回來了。
“稟公子,我和弟兄們探過了,這山勢陡峭,兩側山壁後面都是大山,層林落木,鳥叫聲不絕,並沒有發現任何埋伏痕跡。”
“好,這會兒也歇息的差不多了,全軍上馬,速速通過此地。”當下公子民也不猶豫,一聲令下,兩百人齊齊上馬,奔狹道而過。
執徐打馬跟在公子民半個身位後,一路到峽谷中間的小空地時,忽然聽見一陣鳥叫,胯下駁馬本來連日奔跑,已經有些精力不足,這時候忽地又躁動起來,一下竄到公子民前面去了。
正當執徐打算壓腿夾住馬身時,兩側山壁之上一陣急促的鳴叫之聲傳來,只見山壁上人影重重,兩塊四五丈寬的巨石直接就從山壁上滾落下來。
這一下驚得本來高速行進的駁獸一陣混亂。倒是沒有幾個人受傷,但隊伍陣型已然大亂,人連著人,獸擠著獸,兩頭的出口也被堵住了。執徐努力穩住胯下駁獸,正想要看一看公子民是否安好,這接連這,一片箭雨就灑了下來。果不其然,此地有敵軍埋伏了。
箭如雨下,片刻間,狹道裡的兩百精銳駁騎兵便倒了一片。執徐仗著自己一身濃厚的血氣和手中的甲辰寶劍,應對箭矢倒不是問題,但是其他的,他就不知如何應對了。這兵書上說了遇到埋伏,首先需要穩定軍心,可話雖然是這麽說,要說爭強鬥狠,或者是偷奸耍滑,他閑話茶樓的少東家執徐,那都能搗鼓搗鼓,可這發號施令,他不會呀。
“兩側騎兵,靠緊山壁,中軍騎兵,穩住駁馬,躲到駁獸身下。”這公子民不愧是將門之後,一邊揮舞寶劍,彈開箭矢,一邊發號施令。
這兩百騎兵,本來就是精銳中的精銳,在最開始的慌亂之後,也都反應過來了,或是藏身馬下,或是緊靠山壁,這一下,箭矢雖然還沒有停,但是傷亡已經開始降低了。
約莫又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上邊不在有箭矢射下來了。公子民和執徐都躲在一塊突出的山岩之下,趁著這個機會,公子民趕緊讓各個伍匯報了一下還有多少人馬。這一下點完兵完,原來一人雙騎,兩百多人四百多頭駁獸,這會就剩下四十多人了,而代步的駁獸更是只剩下六七匹,都受了驚嚇,短時間內不能騎乘。執徐見者公子民面頰陰沉,額頭青筋暴起,一雙丹鳳眼左右巡視起來,看來是在找阿大。
原來先前阿大並沒有登上山壁頂端,山壁後面層林相疊,並不好走,等他們走到山腰,就聽見哨騎回來的聲響,心中早就不想轉這林子了,於是就起來就此回頭的心思。阿大又見山林裡鳥鳴不絕,自以為不可能有伏兵,就威嚇幾個小兵,隻說是到了山壁頂端,並未發現敵軍。
先前巨石滾下之時,阿大就知道自己難逃此罪了,本來想著,乾脆被箭矢射死了算了,自己也沒臉面對民公子了。結果真到了生死存亡那一刻,自己又鬼使神差地藏到了馬下。先前沒死成,這會兒就更沒有那個膽氣一死了,只希望公子看在自己多年忠心的份上,繞自己一命。“公子饒命,民公子饒命啊,阿大,阿大,我真的沒發現有人埋伏啊。小人對公子忠心耿耿,公子饒命啊。”
“饒命!饒了你的命,死了的弟兄誰饒它們命!”公子民狠狠地剮視著阿大,要不是這廝,怎麽會落到這般田地。
“徐公子,敵軍還在上面虎視眈眈,先留著阿大戴罪立功,其余功過罪罰,日後再算也不遲。”執徐雖然沒當過兵,但是街面上幫派的火並他可見的多了,那些被滅了幫夥,不少都是事後先論罪追責,逼的犯錯了的手下導向對頭那邊。想來道理都是相同的,這時候,這地方,都不適合論罪。
公子民看了執徐一眼,道理他都懂,就是心中一口火氣,想要撒出來,試問他公子民,何時吃過這等虧呀。不過聶鄒到底是沒有看錯人,這公子民確實是個能乾大事的,雖然恨不得把這個謊報軍情的阿大給砍成兩半,但是他還是強壓住怒火,開口說道:“看著箭矢的頻率和數量,敵軍至少有五十多人,都是精銳的射手。其余還有沒有更多的人藏在後面,就不知道了。”
“而且這些人能事先藏在此處,要麽是三路皆有敵軍,要麽便是能掌握我軍動向。”略一停頓,公子民看了看執徐,又接著把自己的思考說了出來。其實此時,公子民也不知下一步該作何打算,就想著一人智短眾人智長,看看執徐有沒有什麽想法。
“這些人能夠爬上山壁,要麽是有特殊方法,要麽就是每一個都是大夫一級的精銳。”執徐這會也冷靜下來了,開始分析道。“綜合考慮應該是前一種。如果真有五十個大夫,直接兩頭包抄,這兩百號人鐵鐵的交代在這,沒必要搞什麽埋伏。先前我聽見有一陣鳴叫響起,應該是有飛禽鳥獸,駁馬躁動不安,大概也是因此。我猜敵軍使用了什麽方法,馴服了一些飛禽坐騎。”
“如果是這樣,那就解釋的通了,有飛禽在空中偵察,不難提前埋伏,就算我們繞路,他們也能從天上趕過去。而這山壁上的人,多半就是這些鳥獸乘上去了,先前阿大聽到的鳥叫,也就解釋的通了。”公子民聯系前後一分析,更覺得確實如此。
先前公子民之所以沒想到,實在是馴服飛禽此事,太過於匪夷所思,之前不是沒有人動過這類心思,最終都是有始無終。
一來,捕捉飛禽的難度遠遠高於走獸;二來,這一類畜生習慣了天空的無拘無束,野性難尋,就是自小養大,也難以控制,一旦在空中發狂,乘騎者往往難以幸免;三來,飛禽之類必須頓頓血食,養起來是在是不劃算。
“嗯,我猜這種飛禽必定還有缺陷。”執徐略作沉吟,又有了發現,“到這會兒也沒有見敵軍下來,我估計這種飛禽要麽只有少數幾頭,要麽就是易受驚嚇,這會和這駁獸一樣,用不了了。我要是敵軍主將,這會就一部分人下山來,一部分留在上面,一旦我們有動作,馬上箭矢壓製。”
其實執徐心裡還有更深的一層沒有說出來, 這飛禽馴養不易,不論是用作偵察,還是突襲,都是刀尖上的好鋼,在這裡用上了,兩頭落石,一定是要全殲這兩百號人。這中間只怕涉及到諸侯之間的陰謀詭計,執徐不說,想來公子民是明白這一點的。
公子民其實也沒有把話說全,早先他就看過這箭矢,上面有雲燕紋,正是燕侯姬舒嫡系部隊的裝備。陳朝二公四侯十二伯中,徐公最強,燕侯交友最廣,顯然,這是要栽贓嫁禍,挑撥燕侯和徐公的關系,如此行為,有能養的起飛禽,全陳朝就只有一個人了。
執徐和公子民對視一眼,互相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些藏著沒有說出的話,如果真是二人假設的那樣,此番恐怕是難逃一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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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話英傑之余齊》
余齊,康王余辛之弟,好舞戈,擅作文,任大宗伯。京中宗室子弟多紈絝,修習血氣,爭強鬥狠,為京都城中一害,前任大宗伯多施懲戒,並無效果,至余齊任大宗伯,令宗室子弟演武,修習軍備,成八百宗室兵,一時京中百姓皆稱余齊知軍。後來及文王破平山關,余齊臨危受命,將十萬禁軍,並驅十萬刑徒,與文王野戰,一戰敗北,喪師辱國。後人有詩《自知》品曰:
八百宗室舞戈影,高坐陽台撫琴音。
車在途遠不在麗,人貴自知不貴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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