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在永安宮跪了很久。
我跪於永安宮。
聽著丞相與太后的期望。
我突然有點開始害怕了。
怕不能承受這份期盼,怕不能侍奉遠在郿邑的雙親,也怕丞相老了。
當太后問,我能否扛起秦字大旗的時候。
我抬頭看著太后,聲如洪鍾。
丞相一臉欣賞的看著我。
他說,那定要先喝盞酒,等你為左庶長的時候,再要跟我喝盞酒。
我看著杯盞裡的美酒。
一飲而盡。
踏步而出。
若有一日。
我踏破七國巍巍城樓。
回到丞相府的時候。
我會問他。
酒溫否?
?
想要天下誰人不識君,很簡單,曾經彈劾魏冉就行。想要一夜之間享譽京城,很簡單,還是罵魏冉。在朝中聲名鵲起如火如荼的廷尉高白眉無疑是最好的例子。退朝以後武臣入振武,文官入敷文,井然有序,各自去衙門處理朝政事務。
不過很快各朝中大臣就去而複還,奔向一座座京官大佬穩坐的釣魚台,而少有股臣選擇置身事外,沒有理睬今日震懾朝中的紛擾。
先是幾十人攔住了佩刀青年男子的去路,繼而是百人,洶湧如過江之鯽。明日才入禦史中丞的高白眉穩如磐石,安靜坐在路旁馬車內,袖手旁觀。已經升任的宋明書笑眯眯站在路邊,沒有刻意阻擋這股士子民心所向,只是不輕不重說了幾句類似君子動口不動手的長輩嘮叨。
別說京城,就是整個七國也從未出現過如此有趣的一場對峙。
禦道上聚集了數百名今日未獲取入朝資格的下官百吏和得意門生,都是未來的國之棟梁,不出意外,其中佼佼者更會成為秦國的中流砥柱,而且人數不減反增,陣形越來越壯大,佔盡天時地利,自當氣勢如虹。
這一方權重勢大,那一邊就越發顯得孤苦伶仃惹人厭了。
從永安宮出來的白起站在天下地軸線之上,摘下那柄隨他出身入死過年的佩刀,刀不出鞘,雙手放於刀柄,拄刀而立。
他曾血戰河陽。今日則是一人一刀站禦道,獨當百人。
半座京中大臣都在禦道,堆積得密密麻麻,本以為這名隨軍將士見著己方恢宏聲勢後,就會嚇得屁滾尿流,抱頭鼠竄,哪曾想還真打腫臉硬扛上了,正好,要不然他們也沒了發揮余地。他們惹不得今日方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新晉丞相,還不敢教訓你這個佩刀入殿的毛頭小子嗎?今天不說唾沫淹死他,也要讓他留下那柄臭名昭著殺人如麻的刀!
一名儒生踏出一步,怒容詰問道:“看聯軍勢大,棄河陽敗函谷,這就是你和你主子的謀略詭計嗎?”
白起默不作聲。
儒生向前走出三步,痛打落水狗,掐住七寸,追問道:“聽聞你跟隨你的主子,避而不戰,不獻一策,致使函谷關十萬守軍白白被殺!”
眾人眼中的白起,皆是頭一次親眼目睹,若非是兩次跟隨魏冉進京,或許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毛頭小子還並不能出入這皇城,更不能與這些儒生大家混為一談。
那位一直以口舌無敵手著稱的儒生,沒有因為男子雙手拄刀的虛張聲勢而絲毫露怯,只是覺得滑稽可笑。這裡是皇城腳下,是秦國王土下的泱泱京城,豈能容你一個腹中空空的兵蛋子來這裡抖摟威風!儒生再次重重踏出三步,
其不畏權貴的文士風采,令人傾倒,身後不斷厚實的陣形隨之上前三步,聲響沉悶。??? 斬馬刀悄然入地一寸,白起淡然笑道:“刻薄之見,君子不為。”
聲音不大,卻是整條禦道都清晰入耳。少數識貨者頓時刮目相看。
儒生朗聲譏笑道:“‘君子’二字從你口中出,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小子,你既然不願正面回答我那兩問,我便再問你一問,你可想知道自己這些年你的主子在朝中可謂是權傾朝野, 尚且書不能直達天聽,更是人人不得直言不諱。”
果不其然,禦道上百余人只見那家夥啞口無言,根本不敢接話,更沒有膽量反駁。
斬馬刀已入地三寸,白起雙手僅是虛按刀柄。
儒生如得天助,雖仍是無官家身份的一介書生,但氣勢驚人,繼續前行,距離那青年男子不過百步路程,正要再出聲聖人教誨和道德文字,不承想那裝聾作啞的男子竟然率先發難:“他娘的,你懂個屁。”
這百余人多的是善於言語含蓄的聰明人,一聽青年男子的發言,這等粗言穢語,竟讓百余儒生大家呆滯當場。白起繼續平靜說道:“我隻知城陽之戰中,丞相隻用三十軍士,大開城陽城門,幾近不費一兵一卒,便生擒楚王;我隻知河陽一戰中,若不是丞相率軍日行百裡,兩面圍困聯軍,致使聯軍攻河陽伐函谷,用了整整三年才攻破函谷關,你們這些權勢勳貴恐怕早已淪為階下囚。你們罵我可以,都無妨,可又何曾記得,是誰在為你們鎮守國門!”
儒生漲紅了臉,無言以對。
白起輕輕拔出斬馬刀,指向儒生。
白起平靜說道:“我將繼承丞相之志,為一國百姓鎮守國門,不受七國鐵騎一蹄之禍,如若我親率大軍,必將踏破七國巍巍城樓,還我一國百姓一片祥和安寧之地。”
白起懸好斬馬刀,緩緩前行。
而坐於石墩子上的魏冉揉了揉臉頰,喃喃自語:“雖千萬人吾往矣,罵得好!”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