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對於這道目光恍若未見,而是自顧自轉過頭看著前方。
此時校園的小徑上一對情侶手挽著手笑語吟吟的邁過台階到達圖書館門前的廣場,平和的陽光灑在這對幸福的情侶像是給他們加了一層青春的濾鏡。
看著那對男女,雖然距離很遠根本聽到不到什麽,但是單單看男女臉上的笑容都能感覺得出來他們之間的愉快,開心乃至幸福。
陽光有些晃眼,權學文稍稍的低下頭,低聲開口緩緩說道:“其實我是無所謂的,那時的我根本察覺不出來開心亦或是悲傷的味道,因為擯棄,所以也不覺得羨慕,當時的我只是覺得疑惑,疑惑自己與別人的不同,除此之外我並沒有其他的情緒。”
講到這裡男孩低垂的頭止住了話語,旁邊的夏立天也偏過頭看了一下男孩的情況,然後收回了目光,收回了放在方向盤上的手,然後將手伸進口袋裡面摸了摸,沒有掏出什麽東西,男人對此似乎有些意外,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搖了搖頭隻好眼巴巴的注視著玻璃窗前面的景象。
“可是我的父母似乎並不這麽想,他們總是憂心忡忡的看著我,當時的我太小,太遲鈍,根本理解不了他們當時的情感,也無法走進他們的內心,只是覺得父母也很奇怪,經常眼眶紅紅的望著我,一望就是很久很久。
因為病痛,我經常在睡夢中驚醒,然後哭聲響徹病房,父母不得不時常一邊對值班的醫生護士道歉,請求他們諒解期望他們不要給我注射強製鎮定劑,一邊握著我的手撫慰我而流下淚水,經過幾次這樣的反覆後,相關的值班醫生和護士都對我夜裡的哭聲免疫了,病房裡面其他病人也經常熬不過幾天就會要求換病房,來來走走,寂靜的夜裡,似乎只有我和我的父母在流淚,我是因為病痛,而父母呢?
當時我隱隱約約察覺得出我和他人的不同,但是也很模糊,因為疼痛時有人陪伴在我的身邊,我不眠時他們也不得休息,甚至我們經常在一起流淚,夜深至天白。
有時候一夜未睡,但是當我醒來,總是能看到父母的笑容,縱然當時他們的眼角依舊濕潤,我不懂,當時的我根本不懂這一切。”說到這裡權學文也輕微的搖了搖自己的頭,然後繼續他的講述。
“他們看到我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窗外的活潑的小孩身上時,總會默默地退出去,我不知道他們出去幹什麽,他們總是小心翼翼的呵護著我,保護著我,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們出去是為什麽?就像我一直不知道當時我的父母也都已經處在身體病痛煎熬之中。
命運的苦痛籠罩著我和我的父母!
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在我面前露出痛苦,我記憶裡父母總是溫柔的笑,笑的和窗前的花一樣。”權學文說到這裡就停了下來。
坐在旁邊的夏立天雙手握著方向盤,眼睛看著前方廣場的景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後沒有出聲,兩人之間都沒有人開口,車廂裡只聽見遠處學生們的隱隱的歡聲笑語。
恍若兩個天地。
“後來呢?”夏立天覺得自己該了解的差不多已經了解完了,似乎應該給這段談話畫上一個句號。
可是旁邊的男孩沒有繼續將那個夏立天已經知道結局的故事講完,而是用低沉的聲音說道:“戰爭已經過去了幾十年,但是戰爭的苦痛遠沒有消失,現如今叢林裡看似安靜,可是在幾十年前這片叢林何曾不是如此,泛危區的人們向往著和平,他們和我以及我的父母都向往著和平,
但是和平並不是靠單方面的放棄,和平來源於強大,強大的讓別人害怕,如果求和,那麽苦痛和戰爭就永遠不會離開我們。”男孩說完這句話就抬起頭看著旁邊的男人。 男人也沒有想到旁邊的孩子說了這一番話,他現在腦子裡有點亂,他在思考,如何回答旁邊孩子意外的話語,所以他沒有急於接話,而是把目光看向遠方,那裡有藍天白雲,那裡是晴空萬裡,可是那又如何,他們現在呆在車裡面。
權學文的目光直勾勾的看著男人的側臉,但是許久沒有回應,男人甚至都沒有轉過來看他一眼,所以他有些不安的回過身像是在等待,等待一個回應,等待一個“審判”。
車廂裡安靜了下來。
“其實……”男人的話剛出口就像被突然掛斷的電話又消失了。
感覺這樣有些別扭的夏立天換了一個姿勢。
男人側過臉看著旁邊的大男孩,近距離的看過去,那雙眉毛很是引人注目,夏立天的目光一直盯著他的眉毛,不知不覺,或許是因為眉毛很有“特色”,又或許他有些不敢注視男孩的眼睛。
“權學文,其實……其實你不太適合參軍……入伍……”說完這句話夏立天心中像是有一塊石頭落地了,但是看著面前男生眼神中的不解和那種蘊含其間似乎說不出來的辛酸後,那塊石頭又像是重新壓回了心頭。
愈加沉重!
同樣的話,同樣的評價,剛剛在自己輔導員辦公室裡面已經聽過一次,那一次是因為自己的猶豫不決,是因為自己當時沒有認清自己,當時的自己甚至沒有給出一個像樣的理由,所以當輔導員說出來那句“你不適合”的時候,他的內心雖然失落但是卻不是完全認同,人與人之間的理解是可以通過敞開心扉而得到的,可是他並沒有讓輔導員真正的理解到自己,所以被拒絕,被否認,他雖然反省自己但是內心裡並不認同那個評價,不理解自己的輔導員給出的答案他不能認同,可是在這個男人面前,在這個只是見了一面的男人面前,他將自己的過去,他將自己的內心扒開了,扒開的一乾二淨,可是,可是!
為什麽?
為什麽?
為什麽?
得到的……還是這麽一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