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者之手有著驅除病痛的力量，那軀體漸漸溫熱，喘息也逐漸強烈，虛禹睜開雙眼看著逸一，沙啞著說道:“你來了?”

　　“我說會救你就一定做到。還好你夠機靈，洞察了我的用意。”逸一說著轉身坐下。

　　白天在山崖之上，逸一冷眼看了虛禹一下，眼神中傳遞的意念便是要他等待。

　　雖然有了一絲生氣，但虛禹依然孱弱不堪，逸一不禁想起初見他時，奉仙門外那個詛天咒地質問不公的小妖而今何在?

　　“你在咒罵什麽?不知道這是什麽地方嗎?膽子好大啊！”出於好奇逸一多嘴問了一句。

　　旭羽抬起頭瞟著這個一身仙氣飄飄然的尊者，“你是神仙?”

　　“我是！”

　　“我罵我的關你何事?”

　　“你在奉仙門外叫囂，罵的還是天地，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小心天譴。”

　　“那又怎樣?天不公還不能罵嗎?”

　　“你倒說說哪裡不公?”

　　“我與哥哥都姓百裡，我們一同拜叩仙門，只因我有一半妖族血統就不得入門，這是什麽道理?”

　　“奉仙門妖魔鬼怪不得入內，這是亙古鐵規，也是沒有辦法！”

　　“仙緣道法不是為的普濟蒼生嗎?既然如此又分作三六九等，仙家看人待物已無公允又如何主持世間公道?”

　　旭羽仰著頭振振有詞，他的話卻讓逸一心頭一陣陣地緊縮。仙家的公允?連他本人都覺得那是一個笑話。

　　逸一在做凡人的時候就有一顆濟世救人之心，他一心苦修經歷重重磨難才得以成仙，後又繼續刻苦努力歷經多少歲月已經記不清才晉升上仙。他自知無法與那些天庭後輩相比，莫說像司劍那樣的天生仙胎，就是那些以靈童身份跟隨各神尊“歷練”過的晚輩後續的仙途都比自己順暢許多。

　　只是這樣的話從一個年紀輕輕的半妖口中說出，既讓他覺得有些許的痛快又不免一陣唏噓。

　　“這世間本就沒有絕對的公平。”逸一說著笑笑轉身準備離去，突然想起方才旭羽的一句話，於是轉頭問道:“你說你姓百裡?”

　　“沒錯！”

　　“源城百裡氏?”

　　旭羽抬起頭狐疑地看著逸一，“沒錯！”

　　逸一突然覺得整件事有意思起來，於是問道:“你想修仙?”

　　“是的！”

　　“為什麽?”

　　旭羽想了下，還是覺得應該回答，“我想出人頭地，我想受人敬仰！”

　　那是一個少年的心聲，讓逸一想起自己遙遠的過去。

　　“可是，作為妖想要成仙何等困難！需要憑一己之力打敗仙，可讓仙家認輸談何容易?八十一禦仙陣、四十九仙弩陣、十二仙劍陣，從古至今無人能贏。我勸你啊，還是不要不自量力。”

　　旭羽遲疑了一下，然後脖子一梗，“那——那又怎樣?與其卑微地活著，不如一拚！”

　　“即使困難重重，即使會曠日持久?”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旭羽看著逸一的眼神裡依然充滿了懷疑。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真有這個勇氣，我倒是可以教你。”

　　“你?”旭羽上下打量著逸一，疑慮更濃。

　　逸一能夠感受到這個少年的疑心，他絕不是那種容易相信別人的家夥。

　　“怎麽，我一個堂堂上仙還教不了你嗎?就是那些進了奉仙門的凡間子弟，也要日後考核勝出才有機會拜我為師。”

　　旭羽暗自思量，

無論這仙人是否吹牛，也不管他到底打的什麽算盤，先認了他總歸也沒壞處，於是就要拜倒，卻被逸一攔下了。　　“你若是拜了，我就是壞了仙界的規矩，所以，我可以教你，但是永遠不要稱我師父！”

　　這句話讓旭羽的臉上更填了幾抹疑雲。逸一洞察秋毫，笑道:“稱我一聲仙尊，我就教你仙家的機關陣法！”

　　低頭再看今日的虛禹，卻和當年的少年判若兩人，不變的似乎只有他多疑的性格和對修仙的執迷。

　　“好了，今日我救你一命，日後你我就——”

　　虛禹聽出逸一這是打算和自己撇清關系，於是搶先道:“那半本《修元經》找到了！”

　　“什麽?”逸一本來已經對那半本《修元經》的下落幾乎失去了信心，此時聽到此言不由雙眼發亮，驚問道:

　　“你不是說它在百孤子手裡嗎?”

　　“我以前一直這麽以為。但其實，雪兒當年並未將它帶走交給任何人，它就藏在無名居的密室之內。”

　　“你確定?這麽久了，你還要我如何信你?”

　　“這一次千真萬確。只不過，是化羽找到的。”

　　“化羽?那個小孩兒?他看過裡面的內容?”

　　“是的！我想他是看過了。”

　　《修元經》的下落總算有了眉目，這讓逸一感覺開心，但是聽說還有他人看過裡面的內容不由又讓他心頭一緊。但同時，他也該慶幸找到此書的是化羽，如果讓尙輕看到的話——逸一渾身一陣冷汗，無論如何一定要趕緊將此物取走以絕後患。

　　刻不容緩，逸一衝出山洞，就在那一刹那他愣住了。遠處火光衝天，正是無名居方向。

　　無名居一場大火，燒得片瓦不留，虛禹修建的密室乃至千年寒冰都不得幸免。這場火是天災還是人禍無人敢斷言，連同大火消失的人不計其數，或是早就下山離去，也或許已葬身火海，更是沒人說得清。

　　鎏金的屋頂在陽光下依然燦燦生輝，富麗景象依舊，金羽閣卻是人去屋空。化羽看著眼前的景象，不敢相信一夜之間竟然走得如此悄無聲息，這時身後傳來鶯歌的聲音:

　　“鳳鳴兄是個心氣兒高的人，見那位上仙已走，想來是沒了指望。他本是皇族中人，連同他的門下都是非富即貴的子弟，和你我實在地位懸殊，不告而別也是自然。”

　　化羽回過頭，望向鶯歌那整齊光潔的發髻，即使經歷這些天的種種，他依舊對自己的儀容一絲不苟。

　　“鳳鳴雖說帶走了所有金銀細軟，但這整座金羽閣內每件擺設都價值不菲。我打算分給雪羽閣的姐妹們，帶下山變賣了，最不濟也能顧些日後的生計。”

　　化羽覺得鶯歌想得周到，墨羽閣的弟子皆是妖眾不必為日後擔心，翠羽閣的本就出身貧苦，日後自謀生計不是難事，難為的就是那些女子，本來上山就是尋個安身立命之所，現在一切落空了。好在，她們多少也學了些本事，已不是柔弱女子，收下這些財物，今後或嫁人或自力也該能應對才是，於是回道:

　　“嗯，都聽你的。”

　　鶯歌笑笑，“你呀，心不在焉。隨我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