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艱苦的新兵訓練從第二天的哨聲中開始。唐曉晨雖然軍訓過,但大學裡的軍訓強度顯然無法和新兵訓練的強度相比,一天下來渾身似乎散了架,到處酸痛,隻想躺下一動不動。
不同於日常的部隊作息,新兵連中午休息時間也不允許睡覺,要麽練習整理內務,要麽複習之前理論課上的筆記。
即使吃過晚飯,也安排了時間訓練體能,甚至熄燈後還被要求在床上做仰臥起坐和俯臥撐,一直折騰到夜裡十一點左右才被允許睡覺。
從第三天早上開始,班長要求他們早上提前起床給營房四周打掃衛生。於是他們每天早上五點多鍾就得睡眼惺忪地從床上爬起來,掃地、衝旱廁。所以剛過了不到一星期,新兵們個個覺得又苦又累,只要訓練間隙一坐下就能睡著。
然而最讓唐曉晨無法忍受的是部隊的夥食,在他看來實在是太差,讓他經常努力回味著到連隊第一天那碗雞蛋面的美味。
按照當時所在部隊的夥食標準,早餐必須保證每人一個雞蛋,但實際上一桌才炒一小碗雞蛋,估計也就一兩個雞蛋,其它就是一人一個饅頭、一小碟榨菜之類的醃菜,這點飯菜根本填不飽肚子。
幸好稀飯管夠,於是新兵們一碗接一碗地喝著稀飯。唐曉晨也不例外,經常為了一時的飽感,把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由於吃完早飯後就要訓練,而訓練時必須扎腰帶。班長林強早已規定腰帶不準扎得太松,實際上是越緊越好。這下苦了唐曉晨,剛撐圓的肚子被腰帶綁得緊緊的,別提多難受了,有幾次甚至勒得把剛喝下的稀飯都吐了幾口出來。
可惜稀飯喝得快,消化得也快,上午的訓練還沒進行過半,肚子早已餓得直叫。
至於中午和晚上的夥食,那也別指望什麽。八個人面前隻放了四小碟菜,三素一葷,唯一的一碟葷菜裡偶爾零星夾雜著幾片肉,只怕不用筷子翻翻還看不到。
開始還實行分餐,將菜分到每個人面前,可後來發現量太少,實在不夠分成八份,乾脆就不分了。和早飯一樣,米飯倒是管夠,但湯卻不多,所謂的湯也就是桶裡飄浮著幾片青菜葉子的清湯,往往吃得慢的人還喝不到。這樣的夥食根本無法滿足如此高強度的新兵訓練。
林強和王曉明平時和新兵們在一桌吃飯,他們其實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但似乎對此又是習以為常。只不過每次吃飯的時候他們倆都不怎麽吃菜,盡量讓給新兵們吃。
唐曉晨有些受不了了。
由於從家裡帶來的五百元錢和部隊剛發的第一個月三十五元津貼都按規定交給副班長保管,並且新兵不能隨便離開營房,甚至連上廁所都要報告班長。於是他想了個辦法,請副班長幫忙到團小賣部購買了一箱方便麵。中午吃飯的時候等桌上的菜吃完了,把碗裡的飯加入開水,再把方便麵調料倒進去,用筷子一攪和,繼續把剩下的飯吃完,晚上肚子餓了就乾啃方便麵。
這種吃法讓其他新兵大開眼界,不少新兵也很快效仿唐曉晨,一時間團小賣部的方便麵被搶購一空。
副班長王曉明每次看到唐曉晨的這種吃法都忍不住笑,有幾次閑聊時還和班長林強提起。但林強並沒有笑,甚至還冷冷地要求王曉明不要關注這些。
王曉明不明白班長為什麽不高興,也沒敢多問,但他覺得既然班長似乎不喜歡唐曉晨,那自己也要重點關注。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星期,
終於因為那天晚上吃飯時發生的一件小事,使唐曉晨下決心找機會向新兵連長張海生匯報匯報。 那天晚上排隊進了連隊食堂後,二班的新兵們像往常一樣飛快地吃著飯,碟子裡的菜也和往常一樣,只見素來不見葷。
但就在大家的筷子夾來夾去的時候,突然發現在一團團的菜葉中有一片肥肉冒了出來,它扁扁的,白裡透著一點醬油紅。
這對一個星期沒怎麽吃肉的新兵們來說誘惑太大了,剛夾完菜的新兵直後悔剛才那一筷夾早了,正要夾菜的新兵則迅速把筷子朝那一片肥肉伸去。
唐曉晨也正要夾菜,也看到了這一片肥肉,但他忍住了,只是夾了一片菜葉,往回收的時候筷子碰了一下肥肉。
新兵江浩和另外一個新兵則迅速地把筷子向肥肉戳去,兩雙筷子瞬間碰在了一起,發出了輕微而乾脆的“啪”的一聲。
桌上的人都愣了那裡,江浩和那個新兵兩人臉上迅速泛出了淡淡的紅色,隨即憋得通紅。兩人不約而同地收回了筷子,尷尬地劃著碗裡的米飯吃著。
又是“啪”得很響亮的一聲,那是唐曉晨狠狠地把筷子放在桌上發出的聲音。旁邊一班有新兵往他們這邊望了一眼,沒看出什麽又繼續吃飯。
桌上新兵繼續愣在那裡,看了看唐曉晨,又望著班長林強。
林強也是臉色通紅,聲音很低但很惱怒地訓斥道:“唐曉晨!你幹什麽?”
副班長王曉明也跟著低聲附和:“你摔什麽筷子!不想吃別吃!”
唐曉晨的胸口因憋著氣而有些起伏,他強壓低聲音問林強:“班長,你都看到了吧?剛剛就因為一片肉引起了我們一桌的關注,我真感到可悲。到部隊這些天,我是感覺訓練很苦,也覺得規矩太多,但最大的感受是餓!這麽大強度的訓練,我們不奢望吃好,但至少要讓我們吃飽啊!可看看我們每天三頓吃的量,我一頓都能吃得下。其實挺謝謝你和副班長,知道我們吃不飽,所以你們每次都吃得更少。有些老兵也很關心我們,每次我們早上吃完打掃食堂的時候,都會有老兵留幾個饅頭放在稀飯桶邊上。但我們不希望這樣。班長,你能不能和連長說說,把我們的想法反映一下?”
唐曉晨說完,桌上的新兵們都在旁邊默默點頭表示同意,年紀最小的江浩還悄悄抹了抹眼淚。還沒等林強說話,王曉明先給唐曉晨上課了。
“唐曉晨,你以為你是誰啊?我去年新兵三個月的時候不也吃不飽嗎?還不是挺過來了。這叫磨煉,懂嗎!”
唐曉晨一聽更惱火了,望著這個年紀小小的副班長,聲調變得有些高:“到部隊當然是要經受磨煉,但剛到部隊就讓我們天天挨餓,這不是磨煉,這是折磨!”本來唐曉晨還想說“你願意受折磨是你的事,我們不願意!”但到底還是忍住沒說出口。
王曉明還想繼續反駁,林強製止了他。
“唐曉晨,副班長的話你也聽到了,我告訴你,這就是磨煉,吃不飽也是磨煉!”
見唐曉晨沒再吭聲,林強緩和了下語氣:“另外,請注意你和副班長的說話態度。我看在你是大學生的面子上,不再追究你剛才說過的話,但你必須向副班長道歉。”
因為剛才發泄了一下,唐曉晨的心情已稍稍有些平複。見班長這樣說,他也隻好順著台階向王曉明道了歉:“對不起,副班長,我剛才有些激動。”
王曉明望了望林強,見林強稍點了一下頭,便說:“那沒事了。記住班長說的話,吃不飽也是磨煉!”
“但是班長,我還是覺得應該改善一下我們新兵的夥食。”唐曉晨還是希望林強能夠和連長反映一下。
其實林強知道,唐曉晨說的並非沒有道理。新兵訓練強度大,確實比老兵更容易餓,但連裡的夥食一直都是這樣,整個團也是,怎麽可能單獨為新兵改善。
林強語氣堅決地說:“不要再說了,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然後又環顧了一桌新兵,不耐煩地說道:“大家繼續吃飯!”
唐曉晨不再說話,起身去打湯泡飯。
晚上,在集體看完新聞聯播後,新兵各班班長繼續組織新兵們在操場上進行體能訓練。
新兵連長張海生過來看大家訓練情況,他特意走到二班訓練的地方,目光環視了一圈,然後落在了正在做俯臥撐的唐曉晨身上。
張海生是從地方考入軍校的,畢業後分配到這個團, 從排長乾起,後來提拔到團指揮連當副連長,新兵到來後兼團指揮連新兵連連長。因為都是參加過高考的,知道那個時候高考錄取率並不高,所以他對團裡唯一的一個大學生士兵很感興趣。
“大學畢業後再來當一個普通士兵,很有想法。”他準備找個機會單獨和唐曉晨談談。
唐曉晨雖然在學校裡是籃球主力,但畢竟沒有經過專業系統的體能訓練,所以他的身體素質並不強壯,彈跳力不錯,臂力卻不行,剛做了幾十個俯臥撐就已經兩臂發酸撐不住了,一下子趴在地上。
“剛才說過了啊!誰做不動可以撐著,但不允許趴在地上。”林強不點名地說著。
張海生看著唐曉晨笑了笑,想起當年自己剛進軍校時也是這樣。
“唐曉晨!說的就是你,還趴在地上?撐起來!”林強見唐曉晨還在趴著,而且張海生正看著唐曉晨,便指名道姓地喊起來。
唐曉晨聽到班長在喊,正準備費力地撐起來,一抬頭看到連長張海生正看著自己,手一軟又趴到了地上。
“唐曉晨你怎麽回事?讓你撐起來你沒聽見?”林強有些惱怒,但更多的是有些幸災樂禍。
張海生走到唐曉晨身邊,嚴肅地問道:“怎麽回事?班長說的話你沒聽見?”
唐曉晨動作並不是很快地站起來,但仍然抬頭挺胸立正,低聲回答:“報告連長,晚飯沒吃飽,沒有力氣了。”
“你胡說什麽!”一旁的林強立刻惱怒起來,“給我做一百個俯臥撐!做不完不準起來!動作不標準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