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曉明領著唐曉晨進了操作間。剛才那個老兵大概是專門過來給唐曉晨煮麵條、燒洗澡水的，現在任務完成人已不見了蹤影。

　　王曉明把灶台上的大鍋蓋揭開，裡面是一鍋熱水。

　　“這裡面是為你燒的洗澡水。”王曉明又指著旁邊的一個大鐵桶，“這是給你洗澡的桶。你洗吧，我在外面等你。”說完，走到食堂外面看操場上新兵訓練。

　　唐曉晨用手試了試鍋裡的水溫，溫度正好。他關上操作間的門，把水舀到那個大鐵桶裡，脫光衣服鑽了進去。

　　溫熱的水泡在身上很舒服，但水裡卻散發出一陣陣油腥味，看來還真是“意思意思”，用燒飯的鐵鍋燒出來的洗澡水味道可想而知。

　　唐曉晨受不了這油腥味，感覺身上都油膩膩的，沒泡幾分鍾就擦乾身子穿上了衣服。看了看外面，王曉明還在那津津有味地看著新兵訓練。他彎腰把鐵桶慢慢往水池邊上挪，把水倒進水池旁邊的水溝裡，然後轉身走出了操作間。

　　“洗完啦?跟我回營房吧。”王曉明走了過來。

　　“洗完了，就是感覺不舒服。”唐曉晨想發發牢騷。

　　“怎麽了?哪裡不舒服?”王曉明看上去很關心。

　　“哪都不舒服，渾身油膩膩的。這麽多油，也許晚飯都不用吃了。”看著副班長稚嫩的表情，唐曉晨樂得開起了玩笑。

　　“哦。你是說洗澡水油啊。”王曉明一下子明白了，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那你是不是覺得部隊條件沒有家裡好?是不是覺得委屈了自己?”

　　唐曉晨沒想到王曉明會這麽說，一時沒反應過來。

　　王曉明也不等唐曉晨答話，繼續調高了嗓門:“唐曉晨，我知道你是大學生，論年紀你也可以當我的哥哥。但作為你的副班長，我還是要告訴你，你現在雖然剛到部隊第一天，仍要以軍人的標準來要求自己，其中一條就是要能吃苦。洗澡水有點油腥味怎麽了?這點小事你就受不了了?那馬上開始的新兵訓練你還不當逃兵啊?”

　　看著眼前這個如同小弟一樣的副班長連珠炮似的給自己上“政治課”，唐曉晨不禁對他有些刮目相看，連忙笑著解釋:“副班長，我剛才是和你開玩笑，可別當真。”

　　“那就好。其實這個熱水澡是你們新兵到部隊第一天的待遇，以後可沒這個享受。我已經有一年沒洗過熱水澡了。”王曉明有些感慨。

　　唐曉晨聽了十分詫異:“為什麽?就算沒有洗澡設施，但熱水總可以供應的吧?”

　　“咱們連一百多號人，都要洗熱水澡那得燒多少鍋水，就算不把炊事班的人累死，也得把洗澡的人排隊等死。”

　　唐曉晨剛想說“咱們部隊條件可真夠差的”，一想這話肯定又要招來王曉明的長篇大論，於是轉了個話題:“那洗冷水澡不會受涼感冒?夏天沒問題，現在可是冬天了啊，在我們那已是天寒地凍了。這裡雖然中午溫度還行，但這時感覺已經沒有那麽熱了，就是現在洗冷水澡都會著涼，晚上溫度不是更低，不是更容易生病?”

　　“什麽事還不是習慣就好了。”王曉明很不屑地回了一句。

　　唐曉晨越來越佩服這位班長小弟了，年紀不大說話挺厲害。不過唐曉晨還是不敢想象這樣的天洗冷水澡會是什麽感覺，要知道以前在家的時候，夏天洗澡都是熱水。

　　回到營房，裡面又來了兩個新兵，正各忙各的整理自己的床鋪和隨身攜帶的行李。

　　“你繼續整理你的床吧。

”王曉明向唐曉晨交待完正要走，林強從外面走了進來。　　“叫炊事班再準備兩碗面條，多燒些熱水，又來新兵了。

　　“是！”王曉明轉身正要跑出去，林強又叫住了他，“先把我們班的新兵帶回來，開飯前開個班會，你關照完炊事班後就過來。”

　　“是！”王曉明一臉興奮地跑了出去。

　　唐曉晨慢慢爬上自己的床，由於是在上鋪，整理起來比較費事，動作看上去比其他兩個新兵慢了許多。

　　林強看了很不滿意:“唐曉晨，你看看別人，再看看你！到了部隊還拖拖拉拉的！大學生難道都是這個樣子?”最後一句明顯有挖苦的意思在裡面。

　　那兩個新兵聽了林強的話，抬頭詫異地看了唐曉晨一眼，很顯然他們對“大學生”這三個字很感興趣。

　　唐曉晨沒想到班長會突然這麽說，稍稍愣了一下。但畢竟在大學裡他是學生會幹部，這個小場面應付起來還是綽綽有余的。

　　“是！班長說得對，我確實比那兩位慢了一點。”唐曉晨拿出了演講的架勢，“不過報告班長，有時看問題不能看表面，還要認清實質。那兩位都是在下鋪，而我在上鋪，客觀條件是不一樣的，整理起來自然有快有慢。我是大學生，但我沒有拖拖拉拉，我相信大多數大學生做事也不會拖拖拉拉。報告完畢！”

　　這回輪到林強愣在了那兒，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又一時不知說什麽好。他根本沒有料到這個大學生新兵會和他頂嘴，並且還這個理、那個理的來了個長篇大論。

　　他是入伍三年的老兵了，因為素質過硬，第二年就被任命為副班長，今年又提為班長，並且帶一個新兵班。

　　以前新兵大多是從農村入伍的，文化水平基本都是初中，有的甚至只有小學水平。他是平海省人，也從農村來，但他當年以本縣優異的成績考上了高中，並參加了高考，只是因為分數稍差而沒有進入大學。高中畢業後他就報名參了軍，是當年那批新兵裡為數不多的高中學歷。所以自從他得知全團唯一的一個大學生新兵要分到他班上時，他就有些緊張，甚至還有些嫉妒。

　　論年紀唐曉晨和他差不多大，論學歷他又不如唐曉晨，他擔心自己拿不住，所以一開始就想給唐曉晨來個下馬威，包括給唐曉晨安排了上鋪，但似乎開局不順。

　　林強臉漲得有點紅，那兩個新兵也放慢了整理的速度，偷著想看看班長怎麽收拾這個場面。

　　到底是老兵了，林強很快恢復了班長的威嚴。

　　“怎麽?想演講還是辯論?我告訴你，作為軍人，任何客觀條件都是必須克服的！難道戰場上你會和你的敵人講客觀條件嗎?”

　　想辯論?唐曉晨一下子來了精神，經過四年學生會的鍛煉，他的口才和文采一樣厲害，被同學們戲稱為“鋼牙”，只不過在女孩子面前他一直放不開罷了。

　　但當他看到班長的臉色，到底忍住了沒吭聲。以後就是自己的領導了，怎麽也要給點面子，別到時候給自己找別扭。他慢慢低下頭，繼續整理自己的床鋪。

　　林強看到唐曉晨憋了沒講話，心裡不免有些得意，轉臉朝那兩個新兵喊了起來:“動作快點，別磨蹭！”

　　唐曉晨也加快了速度，差不多和那兩個新兵同時整理完畢。

　　王曉明把外面的新兵帶回了營房，隨後又帶著那兩個新兵去了炊事班。估計那兩個新兵和唐曉晨一樣，剛到部隊特別興奮，吃飯、洗澡不到半個小時就解決了。

　　現在班上新兵全部到齊，林強精神抖擻地召開了他主持的第一次班會。

　　八個新兵分兩列各自坐在自己的小馬扎上，這種凳子大家都沒坐過，現在坐在上面雖然有些不舒服，倒也覺得挺新鮮。

　　唐曉晨參加過軍訓，所以很自然地將身體坐直，兩手平放在膝蓋上。其他的新兵顯然不知道坐個馬扎還有講究，很隨意地坐在那，東倒西歪。

　　林強看了心裡直搖頭，暗暗笑道:這幫新兵蛋子！但當他的目光掃過唐曉晨時，眉頭陡然緊緊皺了一下。他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不安，這個大學生士兵果然與眾不同，之前小小的衝突和現在一個小小的動作已預示著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裡，他的權威將會受到怎樣的挑戰。

　　必須壓製他！林強心裡暗暗下了決心。

　　“好！現在我們開班會。”林強把目光從唐曉晨身上移開。他並沒有糾正其他新兵的坐姿，而是神情嚴肅地看著這批新兵。

　　“同志們，首先歡迎你們來到軍營！自我介紹一下， 我叫林強，是你們的班長。坐在後邊的是你們的副班長王曉明。從今天起，我們將一起開始為期三個月的新兵訓練。我不知道你們對新兵訓練了解多少，但我想提醒你們，新兵訓練很苦，如果有誰受不了請盡早提出來，四十五天之內我們會以不合格為由退回去。”

　　說到這裡，林強停了停，目光掃視了一下八名新兵，有的偷偷吐了吐舌頭，有的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林強的目光最終停在了唐曉晨臉上。唐曉晨依舊保持著標準姿勢，臉上並無表情。

　　林強繼續說下去:“希望在接下來的三個月時間裡，大家積極配合我和副班長的工作，圓滿完成新兵訓練任務，並取得優異的成績。大家有沒有信心?”

　　“有！”一個乾脆的聲音從八個新兵當中響亮傳出，隨即傳出的是哄堂大笑。

　　“不許笑！”王曉明看林強並沒有出聲，忍不住站起來製止了這場哄笑。

　　這聲喝止讓新兵們不敢再發出聲音。

　　剛才那個乾脆、響亮的聲音是唐曉晨發出的。他並沒有受剛才哄笑的影響，因為他覺得這很正常，這些比他小幾歲的戰友們也許都沒有經歷過軍訓，自然感覺新鮮。倒是林強鐵青著臉一直沒有說話，讓唐曉晨有些意外。

　　等新兵們安靜下來，林強的臉色也恢復了正常。他清了清嗓子:“你們剛從地方來到部隊，不知道部隊的規定，這次我不怪你們。但希望下次不要再發生，你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融入部隊生活。聽到沒有?”

　　“聽到了！”這次八個新兵異口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