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晨和那幾個新兵上了同一輛軍車，方向是海城東南方。

　　那幾個新兵已全然沒了當初的興奮，一個個沉默不語，不知道這車會把他們送到什麽地方。

　　唐曉晨最後一個上的車，他坐在車廂最尾端，胳膊搭在擋板上，看著車外這個陌生的城市。

　　車速變得越來越慢，路邊的建築物也越來越少，感覺已到了城郊結合部。軍車仍不停地向前開著，路面開始變得坑窪不平，車廂不停地在晃動。

　　那幾個新兵終於忍不住了，其中一個發起了牢騷:“這往哪開啊?鳥不拉屎的地方?”

　　另一個怪聲怪氣地唱了起來:“豬啊羊啊，送到哪裡去啊?”

　　他這一唱，大家哄得一下笑了起來，車廂裡沉悶的氣氛緩和了許多，唐曉晨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一個新兵見唐曉晨搭了腔，隨即問道:“你是大學生?你怎麽也想起來當兵啊?”

　　唐曉晨看了看那個新兵，臉上的笑容變得有些僵硬:“和你們一樣，到部隊磨練一下自己嘛。同時想換個環境，也許心情會好一些。”說完又把目光轉向車外。

　　那個新兵不解地看著唐曉晨，想再問下去，但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終於到了目的地。這是駐扎在山坳裡的一支部隊，簡易破舊的部隊大門上只有一顆鮮豔的五角星軍徽在太陽的照射下熠熠生輝。

　　唐曉晨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已是下午兩點多鍾。真夠偏的！雖說心裡有準備，但從海城市區一下子到偏僻的山坳，唐曉晨多少還是有些失落。

　　軍車穿過大門在一個訓練場上停下，幾輛車上下來近百名新兵，按次序在訓練場上席地而坐，接受再次挑選。

　　這次唐曉晨仍然受到特殊待遇，他被中校要求在最後一排單獨坐著。

　　“看來大學生士兵這個身份在部隊裡還是比較特殊的。”唐曉晨心想。

　　一群軍官走了過來，一雙雙眼睛瞪得發亮，不停地在新兵中間搜索著，挑選他們中意的人選。

　　第一批新兵被挑了出來，分別站到了一邊。這些新兵個子至少在一米八以上，以後肯定是各個連隊重點培養的籃球苗子。

　　唐曉晨沒有這麽高，但接近一米八的個頭加上出色的控球技術，讓他在校系裡是絕對的籃球主力。“以後露兩手給你們看看。”看著那些還在到處搜索目標的軍官，他不覺笑了笑。

　　軍官們開始挑選第二批新兵，他們不停地詢問帶兵幹部有關情況，再次挑選著中意的新兵。

　　很快，坐在訓練場上的其他新兵全部分配完畢，只剩下唐曉晨仍坐在地上。

　　唐曉晨感到奇怪:特殊待遇不至於連新兵都不用當了吧?這不可能啊?

　　正納悶著，一個中尉軍官從遠處跑了過來，到了中校面前啪的一個立正:“報告！”

　　中校有些不悅，瞥了中尉一眼:“怎麽現在才來?”

　　中尉連忙解釋:“前兩天到的一個新兵可能是水土不服，不停地拉肚子，我剛才送他到團衛生隊掛水，時間長了一些，所以來遲了。”

　　“嗯。”中校臉色緩和了一些，然後朝唐曉晨揮了揮手:“你過來。”

　　唐曉晨站了起來，拎著行李來到他們中間。

　　中校指著唐曉晨對中尉說:“他就是專門分配給你們連的那個大學生新兵，叫唐曉晨。”

　　中尉看上去年紀比唐曉晨略大幾歲，一張國字臉白白淨淨，兩道劍眉下細長的眼睛清澈有神。

　　他微笑著看了看唐曉晨，自我介紹起來:“你好！我叫張海生，團指揮連副連長，你們新兵連連長。非常歡迎你來我們連。”說完，幫唐曉晨提過一包行李。

　　唐曉晨連忙擺手:“不用不用！連長，我自己來。”

　　“沒事，我來幫你拿一部分。”

　　唐曉晨見連長執意要幫忙，便沒再堅持。

　　“張副連長，這個大學生就交給你了。我和你們連長、指導員也說過了，大學生來當兵在咱們團是新鮮事，既要特殊對待，也要更加嚴格訓練。團裡把他交給你們團指揮連，就是希望能把他帶出個樣來。”

　　中校說完又看了看唐曉晨:“這話也是說給你聽的，希望新兵連的三個月你能很快成長起來。”

　　聽了中校的這番話，唐曉晨心裡不免有些激動。沒想到在地方上普普通通的大學生，到了部隊會受到如此重視。剛才因為來到這麽偏僻的地方而有些失落的心情變得稍稍興奮起來，他立刻表態:“請兩位首長放心，我一定不辜負你們的希望。”

　　中校點了點頭:“好了，和你們連長去吧。”

　　“主任，我們走了。”張海生提著行李，帶著唐曉晨向團指揮連走去。

　　團指揮連坐落在團部西側，一排七十年代的簡易平房便是營房，營房正前方是一個籃球場，右側是器械訓練場，左側是菜地，營房後面是操場，再往後便是炊事班和食堂。

　　張海生把唐曉晨帶到了營房最西側的一間屋子裡，房間裡沒有人，裡面擺放著六張上下鋪的雙人床，其中有幾張雙人床上已放好了被褥。窗外，營房後面有新兵正在訓練。

　　“通訊員！”張海生朝屋外喊著。

　　“到！”一個上等兵跑了進來。

　　“你去把林強叫來，另外通知炊事班下面條。”

　　“是！”通訊員又跑了出去。

　　“來，你先坐下，等會你們班長會給你安排床鋪。”

　　“好的。謝謝連長。”

　　唐曉晨坐在了靠門的床鋪上。

　　“副連長，你叫我?”一個中士邊解開腰帶邊走了進來。他個子不高，眼眶深凹，皮膚黝黑，屬於典型的南方人。

　　“下午又到了一個新兵。”張海生指著唐曉晨，“就是團部指定分來的那個大學生，叫唐曉晨。”

　　張海生又指了指林強，對唐曉晨說:“你被編在新兵連一排二班，他是你們班長，叫林強。”

　　唐曉晨立刻站了起來，很有禮貌地向林強打了個招呼:“你好，班長！”

　　林強沒有回應，而是仔細地打量著唐曉晨，仿佛要從他身上看出個大學生模樣來。

　　“他就交給你了。炊事班那邊我已經安排，你把他安頓好就帶他過去。”張海生交待了一句正準備起身離開，又回頭問道:“一排長請假回家處理事情什麽時候回來?我記不清了。”

　　“還有一個月時間。”

　　“這麽長時間！這段時間我會重點關注你們一排，但你們幾個班長自己要多用點心。尤其是你，第一次帶新兵班，班上還有個大學生，更要多動腦筋。”

　　“是！”林強響亮地回答。

　　待張海生走後，林強指著房間最裡面那個空著的上鋪:“唐曉晨，你睡這張床。”

　　林強臉上表情嚴肅，讓唐曉晨一下就感受到了班長的威嚴。

　　唐曉晨以前從沒睡過這種床，即使在大學裡他也是個走讀生，只是在同學的宿舍裡見過這種上下鋪。現在要睡這樣的鐵床，還是上鋪，他倒覺得挺新鮮。

　　唐曉晨把在地方人武部領的被褥翻了出來，使勁扔到了上鋪，自己又從床的一側踩著桌子爬了上去，費力地整理著。

　　林強並沒有幫忙，只是在旁邊面無表情地看著。

　　“班長，炊事班說面條已經煮好了，讓過去呢。”一個下士急匆匆走了進來。他大約十八、九歲，白白的皮膚顯得滿臉稚氣。

　　“好，知道了。”林強並沒有回頭，“唐曉晨，你等會再鋪床，先和副班長到炊事班去。”

　　唐曉晨從上鋪小心翼翼爬了下來。

　　“這是咱們班的副班長，叫王曉明。”林強向唐曉晨介紹，隨後對王曉明說:“他叫唐曉晨，你把他帶到炊事班去。”

　　“是！”王曉明笑著看著唐曉晨，“跟我走吧。”

　　唐曉晨邊走邊望著王曉明，心想這個一臉稚氣、看上去比自己小三、四歲的人竟是副班長，以後相處起來有點意思。想到這裡，自己又覺得挺好笑。

　　路上，唐曉晨並不清楚到炊事班到底幹什麽，所以他忍不住問王曉明:“班長，剛才說什麽面條煮好了，是不是去炊事班吃飯?”

　　“叫我副班長。”王曉明先糾正了一下，然後回答:“是啊，吃雞蛋面。”

　　“知道了，副班長。但現在才下午四點多鍾，我還不餓。”

　　王曉明哈哈笑了起來:“這是部隊的傳統，新兵來的第一件事就是吃碗雞蛋面，不餓你也吃點，意思一下，吃完了再洗個熱水澡。”

　　聽了這話，唐曉晨也笑了起來。不過他還是不明白為什麽非得吃雞蛋面，早就聽說部隊的規矩多，沒想到還有這麽個傳統。

　　到了連隊食堂，裡面空無一人，破舊的桌子被整齊地擺放著。王曉明讓唐曉晨坐在靠門邊的桌子上，衝著操作間喊了起來:“新兵來啦！”

　　“來了來了！”不一會兒， 一個老兵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條走了出來，“又來新兵啦！快吃吧，這是你到部隊的第一頓飯。”

　　唐曉晨站起來接過碗。好家夥！這碗真夠大，一隻手都捧不過來，面條還盛得滿滿的。

　　“副班長，分一點給你吧。這麽多我哪吃得完！”唐曉晨看著這麽多面條，感覺肚子更飽了。

　　王曉明又笑了起來:“這是新兵雞蛋面，我又不是新兵。沒事，你吃吧。實在吃不完也不算浪費，有炊事班的豬呢！”

　　唐曉晨聽了心想:這豬都吃得這麽好，部隊的夥食應該不差。

　　他慢慢挑了幾根面條放進嘴裡。剛到部隊，新鮮感正強，再說還沒到吃晚飯的時間，所以雖然面條味道還可以，但這肚子實在裝不下東西。

　　唐曉晨沒吃幾口就想丟下筷子，又覺得這樣太浪費，想了想還是把那個荷包蛋硬吃了下去。

　　“副班長，我實在吃不下，就便宜了炊事班的豬吧?”唐曉晨不好意思地望著王曉明。

　　“沒事沒事，就放在這吧。你去洗個熱水澡。”王曉明指了指操作間。

　　倒真該洗個澡。唐曉晨心裡想著，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再加上這裡的氣溫簡直就像初夏，身上早就汗濕了。

　　“副班長，我換洗的衣服還在房間的行李裡。”唐曉晨想回去拿。

　　“就簡單洗一下吧，也是意思意思。吃頓飯，洗個澡，意思就是你們新兵旅途辛苦了，讓你們消除消除疲勞。”

　　“是這樣啊。”唐曉晨心想那就晚上再換衣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