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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野抉途》第10章 林肅
  清晨,箭陵塞西門廣場上人頭攢動。

  城門開了有一會了,那陶舍老翁的身影卻遲遲沒有出現。

  但林肅有沒有著急,他只是靜靜的騎在馬上,閉著眼睛享受那清晨溫熱的陽光。

  林肅胯下的黑馬被吾虎家馬夫喂養的膘肥體壯,鹿皮做的馬鞍騎上去又暖和又舒服。一套全新的被褥被卷成緊致的小卷綁在馬鞍後,那張林肅用了許多年的黑木雲紋弓用虎皮包好後放在了馬鞍右側,而另一側放的則是水囊、箭囊和一些瑣碎的雜物。

  吾虎為林肅出塞的行頭費了不少心思,就連林肅手中的韁繩都是全新的。

  不只是馬,林肅自己也換上了漿洗一新的行裝。

  吾虎府上那些嘻嘻哈哈的侍女們幫他修剪了那蓬亂如雜草般的頭髮,並用皮質的頭冠將它們整齊的束在了一起。曾經虯亂錯節的胡須也被精心地打理一番,它們附著在林肅緊致的面部線條上,使得這張一度頹廢的臉龐顯得清爽整潔,甚至有些俊朗了起來。

  林肅自覺曬得有些熱了,便睜開眼睛向前方望去,他並沒有如願以償的看見陶舍那輛兩乘的精致馬車,卻看見了那個叫屈明修的年輕人騎著馬緩緩地向自己行來。

  只見屈明修依然是那套裝束,他左手握著韁繩,右手自然垂在身側,身體隨著馬兒的步伐有節奏的晃動著,整個人顯得慵懶而充滿自信。

  林肅對屈明修的舉止感到頗為不快,但又說不出不快在哪裡,只是覺得一定要找機會教訓一下他。

  一眨眼的工夫,屈明修來到了林肅面前。二人誰也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他們的馬兒倒好像熟絡得很,互相蹭著頭,用力地嗅著對方身上的味道。

  “陶公何在?”林肅先開口,他還是要催促商隊趕緊出發,否則日落前將無法趕到提前計劃好的宿營點。

  “昨夜裝有貨物的車馬未能入城,陶公派人去南門接了,會和後一道來西門。”屈明修並沒有看林肅,只是望著前方面無表情地說道。

  林肅並沒有因為屈明修的無理而感到什麽,因為他的目光在方才開口之前便被屈明修腰間的兵器吸引過去了。

  那是一柄約四尺半長的直刃刀。

  刀柄長而無環,裝飾精美,氣度不凡。刀鞘與刀柄皆覆以鮫皮,呈深棕色,二者末端分別裝飾有暗金色的獸紋。鐵質的黑色護手袖珍而實用,默默地警醒著那些視它為玩物的圖謀不軌者。

  “你的刀看起來不錯,至少是裝具不錯。”林肅看得出了神,許久才說道。

  屈明修聽了,伸出手從腰間解下那柄刀,直接扔給了林肅。

  林肅忙不迭地接住,隻與屈明修短短對視了一眼,便“唰”的抽出長刀,細細的觀摩起來。

  他小心地用拇指試探了下刀刃的鋒利程度,然後單手揮舞了幾下,又雙手揮舞了幾下。

  “好刀。握柄加長雙手握持舒適了不少,要是沒看錯,刀背也稍稍厚重了幾分,劈砍力道更大了。”林肅表現出對這柄刀的舒適性和實用性十分滿意的樣子,“比我腰間這把仿軍製的不知高到哪裡去了。”

  屈明修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點著頭。

  “真是不錯。腰間的一柄好劍,有時勝過屋中的萬貫家財。”林肅收刀入鞘,扔還給了屈明修。“鬥膽問一句,如此寶刀,你是從哪得到的?”

  正把刀綁回腰間的屈明修轉過頭看著林肅,緩緩說道:“友人所贈。”

  “那你這友人定不是尋常人物了,

你應該說陶公所贈更可信些。”林肅仿佛知曉了什麽,但他並沒有回應屈明修的目光,只是依舊面向太陽的方向閉目養神起來。  “你的披風也不錯,”屈明修看著林肅身上那件毛皮溜邊的黑色兜帽披風,“不知是何人所贈。”

  “友人所贈。”林肅一模一樣地回答道。

  林肅身上的這件披風是秦沁今日一早送到吾虎家門前的,她只是匆匆交予家仆便離去了,並未與林肅相見。

  就這披風考究的用料和細密的針線功夫看,應該是耗費了不少時間,想必是那日分別後秦沁便一直在準備吧。

  “那你這友人定不是尋常人物了,給男人縫製衣物的該是他們的妻子,你這件怕不是別人的妻子為你縫製的?”

  “厲害,說話不吃虧,但願你身上的功夫也和嘴上的一樣厲害。”林肅不懷好意的譏諷。

  “彼此彼此。”屈明修的這句話姑且算是將二人拉入了平局。

  城門開了約有一個時辰,陶舍的馬車才終於來到了西門前的廣場。清點了一番馬匹車駕之後,一行人才終於算是做好了出發的準備。

  林肅行至西門的擊鼓台前,整理衣冠,抖擻精神,踏著黃土夯築的台階,一步一步地走到了那面顯眼的大鼓前。

  兩百余年的歲月,使得大鼓通體烏黑,只在鼓面中心留有一片白色,本是金色的奔馬狀銅製鼓架上也已經爬滿了青斑。

  林肅從銅馬下方拿起那對脹滿虎口的鼓槌,舒展開雙臂又緩緩舉高,如同舞者的起式。他閉起眼睛,胸膛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好像在醞釀著什麽。

  不知何時起,廣場上無論是瀚海郎、執勤兵士還是商旅,目光都齊齊地向鼓台聚集,所有人都閉口不語,廣場一片寂靜,連馬兒都放緩了呼吸。

  林肅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渡——哎!咚!”鼓台上爆發出虎嘯般的氣勢,整個廣場上的人汗毛乍起,後頸竟陡然生出冷汗。又像是突然被風撕扯掉了衣物,忍不住嘶嘶的吸著冷氣。

  那一聲重重地響鼓,仿佛是戰場上的進軍號令。

  屈明修不停地用手安撫著不安的馬兒,目光卻始終離不開擊鼓台。

  “咚——咚!”又是兩聲響鼓。當廣場上的人們想起可以看向別處的時候,林肅早已離開擊鼓台回到了商隊身邊。鼓台上只剩排在林肅身後的瀚海郎,握著鼓槌犯了難。

  “閣下擊鼓,聲如巨雷,氣動山河。”陶舍打開馬車的邊窗,對路過的林肅說。

  林肅拽了下韁繩:“陶公謬讚了。這擊鼓乃是瀚海郎的基本功課,鼓聲響才能傳得遠,氣勢猛才能讓人認真聽。這日日不停地鼓聲,正是我等瀚海郎的本事與信譽。靠本事吃飯,靠信譽賺錢,是天下第一自豪的事,動靜自然要大。”

  “人言瀚海郎皆為英傑,此言不虛。”陶舍稱讚道。

  林肅笑著行了個禮:“此去路遠,陶公且安歇。在下去前方引路,有事可隨時呼喚。”說完便夾了下馬腹,向前去了。

  商隊出了城門,徑直向西方走去。眼見的遠處的雪山越發巍峨,身後的城池越發袖珍,這些從未出過塞的內地人心裡難受了起來。

  出箭陵西去,去國離鄉的旅人們,眼前是一片荒涼哀愁之景。

  左前方是高聳入雲、冰雪皚皚的碎骨群峰,右前方是黃沙萬裡殺機四伏的瀚海沙漠。

  更令人絕望的是,自己的頭頂上還是晴空一片,遠觀前路卻是黑雲漫天,遠古冰河的崩裂之聲從天邊傳來,又在天際回響,久久不絕,給人此去如入地獄之感。

  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有多少壯懷激烈,就這樣被送回了箭陵。

  林肅與屈明修泰然自若的騎馬走在商隊最前方,陶舍的馬車與他們隔了約三五匹馬,裡面沒有半點響動。

  但商隊中的隨從與馬夫就沒這麽鎮靜了,他們趕著車,三步一回頭,有的還偷偷地抹起淚來。

  林肅注意到了商隊的異動,拍馬回身,前前後後的跑動了起來。

  “我叫林肅,是諸位此行的瀚海郎。”林肅大聲呼喊起來,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林肅鬥膽敢問諸位,心悸否,神慌否?”

  商隊仍然緩慢前行著,但大家臉上已然寫滿了答案。

  “十八年前,我初渡瀚海。隨行三十六人,至海西豐饒鎮的時候,隻余四人。”林肅的話讓一些人長大了嘴巴。

  “那其他的人呢,死了?”林肅緊接著說,“沒有,有病倒的,但確無一人死於非命。那些人出了城門不遠,見到你們眼前的這景象便如鳥獸般散了一半。行至瀚海邊,走了兩三人。霜狁賊劫道,又走了三五人。碎骨雪山下,被崩落的巨冰嚇退六人。真正到了豐饒鎮將貨物販給西方外邦的商人,就只剩了四個。”

  隨行的侍者和馬夫都呆呆得聽著,期待著故事的後續。

  “其中有個姓韓的白源郡玉商,他賣掉了十匹馬的貨物,從此以後他飛黃騰達,二十年來無數次穿越瀚海,直到幾個月前死在自家的莊園裡。滿堂的兒孫為他戴孝,陪葬的金器不計其數。”林肅說,“不錯,他正是白源富商韓韋。”

  林肅拽了下韁繩。

  “莫要心慌,渡瀚海並無傳言中那麽可怕,你們離家也並無想象中的那般遙遠。緊跟前人,調整步伐,節省體力,諸位自可安然渡過瀚海。”

  商隊的行進速度逐漸快了起來,大家關注的重點也從遠處的黑雲變成了腳下的路。車軸吱呀,馬蹄嗒嗒,不出半日,箭陵高大的城牆便消失在了視野中。

  林肅與屈明修並行,等到箭陵在視野內消失了,二人才對起話來。

  “故事講得不錯,效果也很好。”屈明修搭話道,“只是韓韋此生隻渡過一次瀚海,且是在四年前。你,為何要騙他們?”

  “他們大部分人都會死在路上。”林肅目視前方,“你在箭陵看到的每一支商隊的每一個成員,都是不知死了多少人才存留下來的精華。死,是每一個旅人和瀚海郎在出發前必須有的覺悟,但對於這些生於承平治世的人來說,是絕對不可能的,難道你想讓我直接告訴他們這個?這十幾輛車的貨物沒人照料可斷然不行。”

  “你裝出的這副無情的樣子,略有些可笑。”屈明修有些不屑,他認為林肅是在危言聳聽。

  “這並非無情,這是見慣了生離死別的從容。”林肅拿出水囊喝了一小口,“少為其他人操心,你還是先活著走完這一遭,在來跟我討論有情無情吧。”

  屈明修緊接著問道:“那你是如何活下來的,林肅,你是如何成為瀚海郎傳說的?方才你一人擊鼓,萬人屏息,若不是有情有義,怎會有後來那沸騰的歡呼聲。”

  “因為我曾為了保全箭陵,隻身一人潛入霜狁圍城大軍的營地,殺了賊首。從那以後自是人人敬仰。”

  屈明修有些不信面前這個世故的中年男人能有如此膽量,不禁問道:“真有此事?”

  “沒有,”林肅說得很淡然,“只是經常幫他們捎買物件罷了。”

  “你是臨時起意,還是一直這麽喜歡騙人?”屈明修質問道。

  林肅見屈明修略微有些不悅,便更想看看他真生起氣的樣子,故意說:“騙你自然是臨時起意,難道還需要準備?”

  “我是說他們。”屈明修看了看身後的隊伍,又看了看林肅,“你誆騙他們,也是臨時起意?”

  “謊言比真相更容易讓人接受,古往今來皆是如此。”林肅回答,“初犯,慣犯?那定然不能告訴你。”

  “你是陶公邀請的瀚海郎,但我已經決定此行絕不再予你半分信任。你這是草菅人命,我不會與狡詐之徒為伍。”屈明修語調平靜,但林肅卻聽出了隱隱的怒火。

  “哈哈哈哈,”林肅突然放聲大笑起來,“你也有些事情是不能告訴我的,對吧?就像你軒昂的氣質在哪裡養成,滿身的武藝又在哪裡習得?”

  “那是因為這些事你無須知道。”屈明修轉過頭不再看林肅。

  “那麽這些事呢?比如你刀刃上的麒麟圖案,比如你那動機不明的主子,哦對了,那陶舍根本不是你的主子。”林肅的追問猶如連弩一般射向屈明修,看似無心,但每一問都直擊要害。

  二人不約而同地停住馬匹, 與其說是互相注視,倒不如說是對峙起來。

  林肅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騰騰殺氣。屈明修面無表情,但左手卻已經悄悄地拉出了一截刀刃。

  風自北方來,悄然穿過蓄勢待發的二人。

  “林郞,林郞!”一個瘦小的侍者跑了過來,高聲的喚著林肅。二人連忙假裝無事發生的樣子。

  “林郞,我家主人問,已經走了半日,可否暫歇。”那瘦小的侍者說。

  林肅清了清嗓子道:“告訴你家主人,我們出發時就誤了時辰,再耽擱下去,恐怕天黑前到不了宿營地。適當的時候我會讓大家休息的。”那侍者聽了林肅的話,趕忙向著馬車跑去了。

  “啾!”林肅驅使馬兒向前走去,沒有理會還停在原地的屈明修。

  林肅走出不過三五步,回過頭來一字一句地對屈明修說:“我不問你,你也不要質疑我,安然走完全程皆大歡喜。但若是中間因爾等的陰謀陽謀生了什麽變故......”林肅頓了頓,隨後的語氣更加平靜,平靜得像是在酒肆點菜一樣。

  “我就把你們都殺了。”

  林肅說完,便又自顧自的向前走了。他大聲呼喊了幾聲“跟上”之後,又哼哼起了那日李目明曾高唱的歌來。

  “北陸何漫漫,南海何澹澹......相見閨夢裡,終竟不複還。”

  屈明修握住刀柄的手攥的咯吱作響,他很想上去一刀把這個混帳的腦袋砍下來。但想到身上背負的使命,他還是選擇強壓怒火,縱馬跟上了林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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