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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野抉途》第1章 安德森
  白河清晨,時逢深秋。太陽還未升起,安德森爵士獨自坐在船首。

  白河幾乎縱慣凌朝國土的全境,被當地人看作母親河。在奉命出使凌朝的安德森看來,別人的母親與自家的母親好像也沒什麽不同。

  河流的氣味、船頭的浪花和朦朧的薄霧都帶給他身在家鄉的幻覺,只是這腳下東方形製的平底龍船讓他有些出戲。安德森掰著手指頭,在心裡默數著離開家的時間。

  即便安德森已經拿到了福吉主教開具的延緩債務命令,他還是擔心自己的新領主韋斯特男爵會等不到他回去還債。錢財是小,安德森更多的是在擔心妻子凱瑟琳和兒子喬伊。

  安德森不在,出了變故他們連遮風擋雨的地方都沒有。

  “早上好,安德森爵士。”一個熟悉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柔和的讓人感覺如沐暖陽。

  安德森趕忙收起了愁顏。

  他面前的福吉主教,曾經選中了他作為副使者,又從龐大的債務下解救了他。自打那以後,安德森就已經決定,絕不用微笑以外的表情來面對福吉。如果不這樣,安德森就會感到愧疚,像是辜負了這個信仰堅定、溫暖純良的好人一樣。

  “早上好,福吉主教,昨晚睡得好麽。”安德森起身向福吉行禮。

  “沈禾太守給我們的船又穩又快,我暈了幾個月的船,昨晚第一次在船上安然的睡了一夜。”兜帽又大又低,但還是能看見福吉主教漂亮的金色胡子,“你呢,安德森,你起來已經有一會了,又在憂心家裡的事情了麽。”

  安德森自知又被這個能洞察人心的主教看穿,但依然保持著笑顏:“是的,畢竟我們已經出來五個月了了,若是這中間家鄉又出了什麽變故,我擔心......”

  他本想對福吉說出自己的憂愁,就像在大戰之後一頭扎進松軟的羽毛床上一樣。但他還是停住了。

  “你肩負著神聖的職責,安德森。若我們尋回那古卷,再在這個國度重新建立一座教堂,你便是弗斯教會的英雄了。在這之前,你的妻兒由教會的權威保護。韋斯特男爵雖然粗魯殘暴,但也不會傻到忤逆教會吧。”福吉勸慰道。

  安德森想起了福吉在教會內部僅次於尼祿大主教的地位,心裡頓時安穩了一些。

  “是啊,即便是國王,現在也不敢隨意忤逆教會了。”安德森的本意並不是在影射什麽。

  “對不起安德森,或許我不該這麽說。”但是福吉卻想多了。

  “我沒有影射你效忠了十余年的老國王。埃德加國王是一個有堅定信仰的人,他對子民和部下的愛與善意是整個聖域都有目共睹的。我曾與他深刻的交換過對世界、對世人、對信仰的看法,他獨到的見解使我受益至今。很不幸,他與尼祿大主教之間產生了很深的誤會。”福吉主教伸出手緩緩的摘下了兜帽。安德森感覺他眼中的哀愁甚至多過自己。

  埃德加,是聖域北部遠山王國的老國王,安德森曾在他麾下效忠了十幾年。

  如同父輩一樣,安德森在為國王效忠的生涯裡贏得了自己的騎士爵位。他曾跟隨埃德加國王參與過二十幾場戰鬥並且全都幸運的活了下來,還因為一次奇襲得到了“海崖堡夜梟”的響亮名號。這個長著亞麻色頭髮、淺綠色眼睛的英俊騎士,逐漸成為了王國內人人傾慕的英雄。

  但兩年前秋天,一切都變了。

  安德森的領主帶回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他告訴封地內的騎士們:“穿好盔甲拿起長劍,

我們隨時有可能南下禦敵。”安德森並沒覺得此戰有何不同,只是與往常一樣,帶著裝備與侍從再一次站在了國王麾下。  安德森記得宴會上他們的國王開懷暢飲,興奮的滿臉通紅,整個宴會廳的人們看到國王如此志得意滿,更加堅定了對這場勝利的確信。

  決戰之日如約而至,出現在埃德加國王面前的,是整個聖域從未見到過的龐大軍隊。這支軍隊向北立與山腳下,縱深約有一裡的龐大軍陣一眼望不到兩翼。面向軍陣細細清數,安德森發現聖域其他諸國的旗幟盡在其中。騎士隊列中的安德森看向身後的國王,國王依舊鎮定自若的騎在馬上,仿佛是他的軍容更盛一般。

  戰鬥不出半日便結束了,大主教的聯軍開進了遠山王國的都城,而老埃德加國王則被馬蹄踏成了一堆碎肉。

  “安德森,你在聽我說話麽?”福吉看安德森出了神,便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我在聽。”安德森從回憶中緩過神來,“我也曾深陷在那場誤會中,還被俘了。於是不得不向韋斯特男爵借錢來贖回自己。”

  “被俘不一定是壞事,畢竟尼祿大主教赦免了所有被俘的騎士。支付贖金買回一命,沒有那麽不堪,有生命才有可能,不是麽。”其實福吉說的很客觀。

  “那麽,你在埃德加國王那裡都學到了些什麽?”安德森不想再討論有關於他被俘的事情了,於是立即轉移了話題。

  “我不同意你的看法,並不代表我就是你的敵人。”福吉主教望向遠方,意味深長的說。

  安德森被這突如其來的認真回答震驚了,畢竟他只是為了轉移話題才這麽問的。

  “雖然我並不是很懂這句話,但是我知道,若世人都能如同信奉羅慕路斯的意志一般來信奉它,那世上便沒有那麽多的紛爭了。”安德森胡言亂語的附和。

  福吉爵士轉過了身,毛茸茸的臉上又露出了暖陽般的微笑:“所以,我等更需親身踐行。不忘信仰,白霧降臨之日就永遠不會到來。”

  “謝謝你的指引,福吉主教。”安德森深深地鞠了一躬。

  “不過,安德森,我們的動作一定要快。”福吉面色變得嚴峻,“我們出發的時候,羅慕路斯騎士團和聖焰軍怕是已經在升月城西駐扎了。尼祿雖然答應我,在我失敗之前絕不向東方禁軍,但我不知道這承諾到底能維持多久。”

  孤身犯險卻心無疑慮。這是安德森打心底欽佩福吉的原因。

  “尼祿並不想我冒這個險。離開聖墟那日,他拒絕給我仆從、車馬和金錢。但這對於我來說都不是必須的,我隻向他要了一個憑證和一封書信。”福吉說道。

  “是什麽?”安德森自從被征召以來,從未聽福吉提起過。他只知道自己是跟著尼祿大主教的導師出使東方的凌朝,對這次出使的緣由並沒有過多的思考。

  福吉從脖子上摘下那個鍍金的火焰長劍掛飾。

  “弗斯教會大主教信物。持有它,我便是尼祿·墨西迪斯主教的全權特使。弗斯教會所及之處,我都能通行無阻。”福吉把掛飾遞給安德森。

  “至於書信,那是一封弗斯教會大主教尼祿給凌朝天子的外交照會:‘為了雙方的長遠利益,弗斯教會請求遣使造訪貴國’。尼祿雖然不情願,但他還是照做了。”福吉有些得意的笑著,帶著些許自豪。

  安德森接過那掛飾,小心的用手摩挲著:“沈禾太守說,二十多年前發生在巍雲城裡的暴亂,已經讓這個國家對弗斯教會深惡痛絕。我們此行可能不會很順利了。”

  在海筵城暫歇的十幾天,熱情好客的郡守沈禾曾詳細的給他們講解了凌朝的現狀。

  二十多年前,即便那時的安德森還是個半大孩子,他也記得當時洶洶的民意。三千教徒在東方慘遭屠戮,時任大主教埃德溫甚至已經打算召集軍隊東征,但終因斯達沐恩不願借道而作罷。

  福吉知道安德森所指的是什麽,但顯然他並不想讓話題在此處停留的太久:“所以,我們這次除了尋找北海古卷以外,更要嘗試緩和與凌朝的關系。是時候了,我比所有人都更希望這片大陸上的人們都能普遍的關聯起來,相知相熟。若能以兵戈之外的其他途徑達成目的,我即便身死,也無遺憾。”

  福吉將雙手交叉放在頜下祈禱,轉而又放下,隨後說道:“話說回來,我若不是決心來此地,便不會遇到你,而你也只能繼續忍受那韋斯特男爵無休止的騷擾。安德森,這是我們的緣分,你注定要留下你的騎士爵位,繼續為信仰和公義而戰。”

  安德森聽了,提出了自己心中長久以來的疑問:“我一直都想問。為何是我,在選擇副使這件事上,你本有那麽多的選擇。”

  福吉可能是有些累了,便在船首找了塊乾淨的地方坐下,隨後又用潔白的衣袖為安德森也清掃了一塊地方,示意他也坐下。

  “我周遊聖域諸國,先是結識了卡爾,他是一位虔誠的苦行宗信仰者。我們在一顆巨大的橡樹下相會,探討了一天一夜的教法。當我起身離開之時,卡爾便決定追隨我了,那時我還沒有向他闡明我的目的。而後我們二人沿著幾年間大主教聯軍征伐的軌跡,一邊前往港口,一邊北上尋找合適的同伴。走著走著,我們就來到了剛剛更換君主的山下王國。”

  “這些我都聽你二人說過。”安德森說。

  福吉並沒有急著解釋,而是娓娓道來:“新君方立,舊有的王族被夷滅。和你一樣被俘的騎士裡,不知有多少想為新主人獻殷勤。這些人成為了領主討債的鷹犬,顯然他們並不是我想要的副使。偶然的機會,我見到你將路邊無人認領的哭泣女孩帶回了家。過些時日我再次見到那女孩時,她正在你妻子膝下和小喬伊快樂的玩耍,臉上滿是羞澀卻真實的笑容。”

  “就這樣?”安德森並不覺得收養一個快要餓死的孩子是多麽高尚的行為。

  “就這樣。”福吉點了點頭,“哦,那時你剛剛經歷了一場劍拔弩張的對峙,還被韋斯特男爵羞辱了一番。”

  “咚”,一條魚忽然躍出水面,落在了甲板上。福吉輕輕地捧起它,把放回了水裡,然後在教袍上把手擦乾。

  “安德森,你的能力,你的牽掛,你的信仰以及你對生命的珍視,它們一定會帶你回到家鄉,與家人幸福的生活下去。”福吉把手放在安德森的肩膀上,用力的壓了壓。

  安德森從心底感激著福吉主教的祝福,他把手搭在福吉的手上並用力的握緊,眼中一片溫熱。

  就在此時,太陽出來了。耀眼的金烏從廣闊的河面上飛起,萬裡白河頓時波光粼粼起來。原來安德森的客船並不孤單。放眼望去,四周到處都是大大小小的舟楫,它們或是載客、或是載貨,在水面上穿梭自如。

  白河兩岸也不再像前幾日那般樹木蔥蘢,河堤上盡是簷牙高啄的各色樓榭亭台。而河堤後面,炊煙嫋嫋,鱗次櫛比的大小房屋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煙火氣息飛過江面,竄進了安德森的鼻子裡,他一邊貪婪的呼吸著柴火的香味,一邊放長了視野。

  眼前是白河兩岸眾生芸芸的肥沃平原,但遠處卻是高聳入雲的群山峻嶺,初冬時節那略顯枯黃的群山一頭扎進雲霧之中,不見峰頂,好似直通天上一般。如果說,海筵城只是讓安德森對這個文明有了最淺顯的認知,那眼前的這番光景,則是真正的激發起了他探索這個國家的欲望與憧憬。

  待到龍舟駛過最後一個曲折,雄偉壯觀的京都——巍雲城便出現在了視野之中。

  “巍巍其山,有雲在端。”身邊的福吉主教用安德森無法理解的語言說著,聽上去如同在頌唱一般。

  安德森正對著這座漆黑的巨大城池計算著攻下它所需的兵力。聽見了福吉意義不明的沉吟,他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福吉神色十分享受,他解釋道:“那是這座城市的名字,一千多年前,這個國家的一位天子築城於此。看見此情此景脫口而出,便有了這都城的名字。這裡群山環繞,土地肥沃,水通南北,路貫西東,確實是好地方。”

  安德森並沒有聽得很明白,但還是選擇點頭並作出了然於胸的樣子。

  福吉褪下長長的教袍,一步一步走到船首的最尖端。他昂起頭,閉著眼,享受著陽光與晨風的輕撫。安德森站在一旁,看風掠過他梳洗整齊的金色頭髮和略帶灰白的金色胡須。

  安德森不僅在心中暗自感慨:“若你真的是全知的神明,又為何要將如此美好的一個人,放進這個日漸無可救藥的世界呢。”

  沉浸在眼前風景中的安德森忽然聽到背後有腳步聲傳來,機敏的他立刻回過身,將尚未察覺到異樣的福吉主教保護在身後。腳步聲越來越近,安德森也終於看清了那聲音的主人。

  那人皮膚黝黑,留著花白色的短發,乾扁的像是一具骷髏,即便是寬大華麗的教袍也不能使他多哪怕半分貴氣。他邁著不緊不慢的步子走出船艙,立在二人身前:“早上好,福吉主教。早上好,安德森爵士。”

  “卡爾,你應該謝謝這清晨的太陽。若是在夜裡,我會直接拔出劍來砍翻你這具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乾屍。”安德森著實被嚇了一跳,不管認識卡爾多久,安德森都始終無法適應他這枯槁的樣貌。

  “你也早上好,卡爾。”福吉轉過身來向卡爾打招呼,“昨晚睡得好麽?”

  “這龍船於我來講還是太舒適了些,幸好不用再繼續睡下去了。”卡爾低著頭,仿佛在懺悔一般。

  “即便是苦行宗,也可以偶爾睡睡舒適的軟床。或許有了安樂作為參考,充滿憂患的旅行才會使你收獲的更多。”福吉一邊說著,一邊走下船首與卡爾站在同一高度。

  卡爾點頭表示讚同,隨後對二人說道:“剛剛船工告訴我,我們不消半日便能抵達港口,我已經讓隨從們收拾行裝了。福吉主教、安德森爵士,你們也請盡快準備吧,按照沈太守的說法,我們稍後在港口就要直接面見外交官員。”

  離港口還有數裡,一艘小船來到了龍船左近,原來是為使者領航的官員。龍船在小船的引領下進入港口,小船鳴鍾先行,本是往來如織的行船竟自行辟出一條通路。站在船側的安德森目瞪口呆,在他看來,這是堪比國王駕臨的陣勢。停船靠岸,身著紅黑色官服頭戴冠帽的外交官員就站在碼頭邊,他遠遠地便向正在下船的福吉拱手行禮。福吉也連忙加快了腳步,向著這位有禮貌的官員走去。

  “瓊恩·福吉,弗斯教會中心教區首席主教。尼祿·墨西迪斯大主教的特使,來到東方面見凌國天子。”福吉雙手自然交叉於前,對著面前的官員微微欠身,“此二人是我的副使,羅傑·安德森和卡爾·所羅門。身後的這十人是我們此行的隨從。”

  安德森並不能聽懂福吉主教現在所說的語言,但他能夠聽出自己的名字,又加上看見卡爾鞠躬行禮,便也連忙鞠躬行禮。

  在過去幾個月的時間裡,安德森見過卡爾和福吉用過許多種語言與他人交流。卡爾說過,福吉主教精通西陸語、東路語和通用語,並且精通語系中幾乎每一個分支,是一位舉世罕見的語言天才。

  “大鴻臚史敏,奉陛下旨意,恭迎弗斯教會大主教尼祿·墨西迪斯的特使瓊恩·福吉及其副使。主教閣下舟車勞頓,今日請先入巍雲官驛暫歇,明日朝會,陛下將在乾天宮親自接見閣下。”這大鴻臚留著兩撇小胡子,儀表潔淨相貌堂堂,端平雙手說話的樣子不卑不亢。

  話音剛落,便有一眾人將福吉三人擁上了一輛華麗馬車,隨行的十幾個侍從每個人都得到了一匹馬。馬車在騎兵隊伍的簇擁下從一個人跡罕至的碼頭駛出後進入了道路。

  馬車十分寬敞,三人乘坐空間仍有富余。全車目光所及之處,皆繪有燙金的雲獸紋飾。車蓋用帶有奇藝香味的木料做成,邊沿上裝飾有流蘇與幔帳。三匹白色的馬兒不緊不慢的走著,周身銀鎧手持長矛的騎兵們就護衛在兩旁。福吉微笑著看向前方,不時與安德森耳語。卡爾則面無表情,低著頭一言不發。

  馬車駛出繁忙的港口。道路兩側綿延不絕的房屋在離城牆五百步遠的地方戛然而止。這熟悉又陌生的戰爭元素,讓經歷過數次城堡攻堅戰的安德森會心一笑。

  “強大如你,堅固如你,也要時時為戰爭做準備麽?”安德森心想。

  車駕隊伍終於穿過城門進入巍雲城的主乾道。在寬闊如同廣場的主乾道上,馬車提起了速度,騎兵們也不再緊密圍繞著馬車,而是展開成松散的護衛陣容。

  安德森隔著薄紗製成的幔帳向外看去,滿城皆是極具特色的磚木房屋,偶爾也有木石結構的高聳望樓進入視野。由於這京都的主乾道寬度實在過於浮誇,安德森並不能看清道路兩旁的事物,又見一路景色大抵相同,便轉過頭與坐在中間的福吉說起話來。

  “巍雲城,人口百萬的異國都城,”安德森感慨道,“這種大小的城市,在聖域真的是難以想象。或許南方的七峰之城還能與之媲美,但可惜我沒去過。”

  “賽逖彌裡斯的七峰之都啊,”福吉摸著自己下巴上的胡須,似乎在回憶著什麽,“我曾去過。與在平原築城的巍雲城不同,七峰之都的主城建立在七座獨立的山峰上,彼此用石製的巨大拱橋聯結在一起。冬季時雲霧於拱橋之間穿梭,遠遠望去,整個城市就如同仙境一般。”

  “唉,若是聖域也能有巍雲和七峰之都這樣偉大的城市就好了,但可惜我們只有滿是鼠蟻的領主城堡。”作為爵士的安德森雖然沒有自己的城堡,但他也一點都不豔羨住在城堡裡的同行們。

  福吉聽,深深的呼吸了一下後說道:“會有的,如果我們的弗斯教會能讓真正的讓整個聖域團結在一起。試想一下,不止聖域,如果我們能讓住在高山、平原、大海的人們都凝聚在一起,那我們將會建立一座多麽偉大的城市啊。”

  安德森又被福吉突如其來的認真弄懵了,但他沒有反感,反倒覺得福吉的主張完全沒錯,甚至整個人都愈發的可愛了起來。

  “恕我直言,”卡爾的眼睛望著車外,“現在還有一人的想法和您一樣,只是方法不太一樣。或許您作為他導師,可以嘗試改變我們年輕大主教的激進做派。創造出一個志同道合同時手握權柄的人,畢竟,偉大的事業絕不應該踽踽獨行。”

  “我從不是什麽尼祿大主教的導師,我只是他的朋友。”福吉說道。

  “那年他十歲,透過那雙天藍色的深邃眼睛,我便知道他對這世界的看法已經比絕大多數的成年人都要透徹。他繼承了埃德溫主教的機敏與聰慧,閱讀了無數的神學著作並形成了自己的觀點。作為他名義上導師的十年間,我的收獲要遠比他的收獲多。所以我稱他為朋友,而不是學生。”福吉停頓一下,又接著說:“當他成為大主教並大刀闊斧的開始自己的改革時,我便告訴自己不要干擾他的決定,也不要對他施加任何影響,畢竟他的對手是狡黠的王公貴族和迂腐的教會元老。作為一對好友,尼祿有自己的路,我有自己的道,若是說我踽踽獨行,那尼祿又何嘗不是。”

  “或許,”卡爾皺著眉頭拉長了語調,“您和大主教才是真正的苦行宗吧,苦行於心比苦行於身更苦。”

  “苦行宗之所以存在。有人說,它是世人向神明展現世人美好品質的一種方式,就如同書中所記載的羅慕路斯點燃自己向神明展現人類的勇氣一樣。”福吉的語調後顯然還藏著什麽。

  “但我認為這樣展現給他人或展現神明看的苦行並不動人。神明的存在,並不是你選則苦行宗的原因,對吧卡爾?”

  卡爾低下頭,沉默不語。

  “嗯......”安德森靜靜的聽完二人的交流。

  “你們真的都......都算是我活了這麽久以來遇到的最好的人了,比起隻懂得做一些不好的事情的我,你們真的太厲害了。”與泥腿子士兵廝混久了,安德森真的很多年沒聽過這麽深刻的話了。

  卡爾抬起頭看著安德森,而後對福吉說道:“不過福吉主教,我們當初為何要選擇安德森爵士,他甚至連一本經書都沒讀過,對我們這次行程究竟有何作用呢?”

  安德森驚訝的看向卡爾,他以為這麽久過去他們已經是朋友了。

  “安德森爵士一看就很懂得打架,這是你我二人都不懂的地方,我們的拳頭軟的像棉花,而安德森爵士的大腿粗壯的就像圓木一樣。”福吉及時在腦海中找到了安德森的優點。

  “是的,我真的很會打架。”安德森聽到誇獎志得意滿,連胸膛也挺了起來,“三四個人休想近身,十個人我處理起來也是遊刃有余,絕對有能力保護你們。”

  “那但願你永遠也別用到這能力。”卡爾的陰陽怪氣使得馬車裡爆發出一陣笑聲,一旁護衛的騎兵們紛紛向車內張望起來。三人連忙壓低聲音,看著馬車外裝作無事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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