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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霧野抉途》序章 灰鼠
  天極山脈,一個冷的連劍都快要拔不出的日子。忽然下起的鵝毛大雪,給灰鼠的追蹤帶來了些許麻煩。

  但還沒到難住這個草原獵人的程度。

  在還沒有被雪覆蓋的地方,灰鼠看到了一個腳印。他判斷出這是一個三十五歲上下的強壯男子,長著黑色的頭髮和琥珀色的眼睛,平日裡的工作是個石匠,穿著長度到腰的鎖子甲,武器是一把生鏽的雙刃戰斧。留下腳印的時間嘛......

  灰鼠俯身趴在地上,用鼻子對著腳印短促的吸著氣。

  “他們剛剛經過這裡,不到半個時辰。”灰鼠轉頭對段然說道。

  “數月的追蹤,終於趕上了。”段然舒了一口氣,天極山東麓的低溫讓這口氣變成了一道長長的白霧。

  灰鼠站起身,松鼠一樣敏捷的移動著。他靈巧地躲過了地上所有的腳印,來到了段然的身旁。

  “再有,半個多時辰,我們,趕上!”灰鼠試著用段然的母語與她溝通。

  “他們大概有多少人?”段然問。

  “有三個騎士,還有二十多個手下。”灰鼠沒辦法估計出準確的數量,因為大部分腳印都被剛剛的大雪蓋住了。

  “謝謝你,灰鼠,你的才能真的獨一無二。”段然摘下厚重的毛皮帽子,輕松的微笑仿佛融化了周遭的冰雪。她生的膚如凝脂,清眸冷眉,仙氣四溢卻毫無遙不可及的距離感。

  灰鼠聽到這樣的誇讚有些害羞,尤其這誇讚還是來自如此美好的段然。他覺得對於自己這樣從小就在草原上追蹤小動物的獵人之子來說,看出幾個人類的腳印實在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了。他曾是霜狁可汗帳下的斥候騎兵,凌朝軍隊從上遊經過河流,他能在下遊十幾裡的地方判斷出兵種、人數和裝備。

  “段然,我們追蹤的路線對嗎?”一個乾癟、嘶啞的聲音從段然身後傳來。不用看灰鼠也知道,一定是那個皮膚黝黑、骨瘦如柴的瘦馬騎士。

  “這蠻子的話真的可信麽,我們現在可是把整個世界的命運都交到他手裡了。”瘦馬騎士深一腳淺一腳的走過積雪,來到灰鼠和段然身邊。他穿著一件不太合身的熊皮大衣,腳上的毛氈鞋不知比腳板大了多少。

  灰鼠非常不喜歡這個被稱作瘦馬騎士的人。

  來到天際商會的這半年,他發現幾乎所有的同僚都友善可親,唯有這個來自撒墨利亞的瘦子時常抓住其他人的出身冷嘲熱諷。

  灰鼠瞪大了自己狼一樣的眼睛,露出牙齒,“嘶嘶”的警戒著蓋瑞的靠近。

  段然伸出手把灰鼠護在身後,纖細而美麗的她像是一隻守護幼鳥的白鶴:“住嘴,蓋瑞。灰鼠已經是我們的一員了,你不能再這麽稱呼他。”

  蓋瑞走到二人身前,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每個人加入天際商會時都雄心勃勃意氣風發,但在沒有經過生死考驗之前,我往往不會選擇相信他們,因為心中的信仰才不是隨隨便便就能表現出來的。這獐頭鼠目的家夥既是個蠻子又是個奴隸,他現在的所作所為無非是在感謝我們救了他而已,別以為關鍵時刻他會為了你或者你的信仰而戰。”

  灰鼠已經從段然和天際商會的其他老師哪裡學會了通用語和部分東陸語,他對蓋瑞的出言不遜表現得十分激動。

  “我不是奴隸,是戰俘!”灰鼠憤怒地糾正,他甚至已經去摸自己腰間的短刀了。

  “戰俘?一個合格的戰士才不會當戰俘,尤其是在決定自己種族生死存亡的戰爭裡。

”蓋瑞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東方人對你們的稱呼果然沒錯,你就是一隻惡心的長嘴狗,只會對著新主子搖尾邀功。”  灰鼠再也無法忍受蓋瑞的言語攻擊,他猛然拔出腰間的兩把短刀,徑直奔著蓋瑞的脖子而去。蓋瑞毫無反應,灰鼠知道自己一定可以得手。

  “鏘!”一把細長的東方長劍擋在了灰鼠的短刀與蓋瑞的脖子之間。

  段然反手握著劍柄,小臂停留在她姣好的面龐前。原來在灰鼠拔出短刀的這電光石火之間,段然已經拔出了比短刀長兩倍有余的劍,還救下了本該一命嗚呼的蓋瑞。

  “這漂亮女人真是可怕。”灰鼠不禁想,“要是直接衝我來,我怕是已經沒命了。”

  “媽的,還真想動手是嗎!”蓋瑞說著,就去摸腰間的劍柄。

  “別動。”本來保護蓋瑞的劍卻向著他的脖子挪了挪,“再出言不遜,下一次就是我動手了。”段然的語氣聽來並不像是威脅,更像是陳述著某件一定會發生的事情。蓋瑞不得不舉起自己的雙手,無奈地做出投降的樣子。

  她又看了灰鼠一眼:“灰鼠,我們也從不對同僚做這種事。”

  灰鼠看著段然堅毅而美麗的神情,默默地收回武器:“我知道,我還是去前方帶路了,告訴所有人準備好武器,我們馬上就要追上他們了。”灰鼠說完,便轉身向前跑去了。

  他一向很聽段然的話,絕不僅僅是因為她的美麗。

  凌朝人狡詐,可汗的親兵在大戰中被圍殲,自己也成了龍驤騎兵的俘虜。半年前,若不是段然恰巧經過那狹窄的山谷,他早就被凌朝的老兵油子賣給斯達沐恩的奴隸販子了。灰鼠與段然的族群互相征伐了數百年,他一度無法理解這個女人為什麽要從自己同胞的手裡救下一個戰俘。直到加入天際商會,結識了商會中的人們,灰鼠終於意識到,與他們的事業相比,兩個族群之間的戰爭是如此的渺小和無關緊要。

  羊腸一般的山路很快就完全被大雪覆蓋,灰鼠的工作也從追蹤腳印變成了探路。眾人沿著他探出的小路向著山頂艱難的前進,男士們的胡須上都結了厚厚的霜,段然的睫毛和眉毛也被染成了白色。走了約有半個時辰,一座聳立在高處的殘破不堪的黑色城堡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之中。

  城堡建在一個懸崖的盡頭,三面皆是峭壁,只有正面可供通行。灰鼠注意到裡面似乎有火光閃動,看來灰鼠追蹤的那些人已經到達了目的地。

  灰鼠轉身對段然說道:“他們已經在裡面了,而且還發現了我們。”

  段然注視著城堡,移動到了灰鼠的前面:“我們就這樣站在這,肯定已經被他們發現了。這地勢如此險要,真不知這永不陷落的堡壘當年是如何被攻陷的。”

  灰鼠雖然嘴上沒說,但心卻在嘀咕。沒有什麽堡壘是不會被攻破的,他曾經的可汗還聲稱自己築成的狼城永遠不會被攻破,可還不是被凌朝的軍隊踏平了?

  灰鼠耳朵抽動了一下,他聽到了弓弦釋放的聲音。“小心,有十字弩。”灰鼠通過聲音判斷,這弩箭一定會射歪,所以他說的不慌不忙。

  果然,一支短粗的弩箭從城堡裡射出,落在了段然身前幾步遠的地方。

  “天氣酷寒,弓弩失準,不出意外的話下一發很可能會命中。”灰鼠依舊很冷靜。

  後面的蓋瑞看到了這一切,急忙命令身後的人都趴下,而後對灰鼠和段然說道:“你們兩個瘋了嗎,還不快趴下。”

  這種距離上,灰鼠自信能躲開射來的箭矢,他知道段然也是一樣。

  段然深吸一口氣,對著城堡大喊道:“溫特菲爾德閣下!”話音還未落,灰暗的天空中降下一支全尺寸的長箭。

  段然冷靜地抽出兵器,“鏘”的一下就將箭砍成了兩截,而後淡然的向前走去。

  灰鼠見了,也想跟上去,但他忽然注意到了雪地中的腳印。俯下身查看,他發現腳印已經被新雪覆蓋了一層。

  “他們進去已經有一會了。”灰鼠抬起頭對段然說,“很可能已經拿到了想要的東西。”

  段然只是點點頭,依舊邁著緩慢的步子走向城堡:“溫特菲爾德閣下,我希望你出來與我對話,你知道你的弓箭根本傷不了我。”

  “嗖嗖嗖”三支箭矢破風而來,但段然依舊全部擋下,看上去絲毫不費力氣。

  灰鼠打心裡讚歎著這女人的武藝。

  “怎麽了,懦弱到不敢出來跟我說話了?”段然說道,“你如果不出來,我保證,你和你的手下沒有人可以活著從這離開。”

  城堡的大門緩緩打開了,二十多個漢子走了出來。他們穿著不甚整齊的軍裝和盔甲,個個精神飽滿,應該是在城堡裡圍著火堆休息過一陣了。為首的那個中年人穿著厚重的黑色披風,肩膀的部位縫著狼皮。他身邊跟著兩個弩手一個弓箭手,想必剛才的箭矢就是出自他們。

  灰鼠心裡已經開始算計起自己能放倒幾個了。

  蓋瑞見到有人出來,招呼起身邊的人,向著自己的兩名同伴前進。灰鼠也連忙跑到段然身邊,與她一起面對這些似乎要放手一搏的獵物。他雙手伸到背後,握住倒掛在背上的兩把短刀,做好了隨時發難的準備。

  他清楚自己這兩把刀的能耐,稍有異動,他能在被察覺之前,削掉他視野中所有的手指。

  “好久不見,溫特菲爾德閣下。”段然對那黑披風說道,語氣像是面見老友。

  “你這悍婦。”溫特菲爾德紅色的頭髮隨風飄動,“能打架就可以隨便的威脅人是麽?你今天別想攔住我,我一定要把這東西帶回聖墟。”

  透過被風掀起的披風,灰鼠看到了溫特菲爾德懷中塞著一個黑紫色的木盒子。

  段然收起了劍,收劍的動作讓溫特菲爾德身邊的士兵著實緊張了一番:“你誤會了,我追了你這麽久,只是有話想對你說而已。待我說完,你自己決定是否還要帶走它。”

  在弱肉強食的草原上長大的灰鼠實在不理解,這個能一當百的女人,為什麽會在這種情況下跟敵人講道理。

  “那我就聽聽看。”溫特菲爾德說,

  “尼祿的目的並不單純,充實聖物教堂只是讓聖裁議會滿世界尋找遺物的幌子,他真正想要的東西,只是這城堡裡的盒子。”段然說,“而這盒子千萬不能交給他。否則他不僅會毀滅弗斯教會,甚至連我們的世界都將不複存在。”

  “你不只是個悍婦,還是一個瘋子。”溫特菲爾德對段然的話不屑一顧,“你追蹤了我上千裡,若是告訴我這種連篇的鬼扯,那我還不如放手一搏,說不定也能把你們這些瀆神者殺乾淨呢。”他胡子花白,身形健碩,眸子凌厲似鷹。

  灰鼠知道溫特菲爾德應該是一個實力不俗的戰士,他很確定,因為他的直覺就像他的鼻子一樣靈。

  段然有些無奈,但還是耐著性子:“《先賢之書》中記載的白霧,你一定知道那是多麽可怕的東西。”

  溫特菲爾德回答道:“白霧即使存在,也不會出現在這個弗斯教會最鼎盛、焰靈信仰最普遍的世間,我們的信仰正支撐著這個世界運轉,並且還為你們這些沒有信仰的人提供著庇護。”

  “但如果白霧並非神降,又不以世間信奉者的多寡而變化呢?”段然質問道,“你們手中的盒子,是白霧歸來的關鍵。人永遠不需要神的憐憫,人必須掌握自己的命運。溫特菲爾德閣下,我們的命運還能否由自己掌控,就在你的一念之間了。”

  灰鼠雖然能聽懂的不多,但他還是能看出溫特菲爾德的眼中閃過了一絲猶豫。

  “我還是不能放棄它。”溫特菲爾德搖了搖頭,“我的教會,我的大主教需要這遺物。我不會因為你區區幾句瀆神之語就放棄我的信仰。”他把手伸進鬥篷裡,拔出了劍。

  “請你讓開,天際商會的段然。”溫特菲爾德的劍指向段然,“我和我的人要回家了。”

  段然聽了,無奈地搖了搖頭:“內勒·溫特菲爾德閣下,我很敬重你的為人。但如果你一意孤行,我就只能讓你們都死在這裡了。”她也拔出了劍。

  雙方劍拔弩張,但灰鼠卻沒在狀況之中,因為他注意到,不知何時,風雪停了。

  停的有些詭異,像是被從空氣裡直接抹去了一般。

  他沒有顧及尚在對峙的兩夥人,自顧自的四處探查起來。灰鼠發現他們所在的這片山坡氣溫突然變高了一些,至少吸氣時鼻子不那麽冷了。空氣濕度也逐漸變高,他頭上狼皮帽子上的毛甚至被水汽打成了縷。灰鼠敏銳的嗅覺使他立刻辨別出這濕潤空氣的來源,他轉頭看向城堡,發現白色的霧氣正從那裡彌漫開來。

  灰鼠腦子“嗡”的一下,竟然一屁股跌坐在了雪地上。原本緊張對峙的溫特菲爾德和段然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溫特菲爾德臉上還閃過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灰鼠沒有理會其他人的目光,他連滾帶爬地回到段然身邊,伸出手指向城堡。

  所有人都跟著他的指向看去,只見城堡湧出的霧氣如同無聲的海嘯。那霧氣越來越大,很快就從四面八方將他們圍住了。原本敵對的兩夥人很自然地合攏在了一起,顯然,他們都聽過白霧末世的傳說。

  在英雄凋零的時代,白霧自海而來,所過之處皆遭湮滅。幸存的十二先賢曾寫道:“我們的世界如同壁畫,當祂厭煩了,就用白霧重新粉刷......”

  霧中視野極其狹窄,深處似有聲音傳來。但灰鼠卻無法辨別聲音來自何方,只能聽出這聲音越發接近了。

  “這是什麽?”溫特菲爾德向正與他背靠背的段然問。

  段然也全然不知發生了什麽:“所有人,背靠背圍成一圈,慢慢地向山下走。”

  “我們已經分不清哪裡是來的路了。”人群另一邊的瘦馬騎士喊道。

  “我也不知道方向了。”灰鼠發現自己的鼻子也失靈了,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裡從沒發生過這種情況。他也有些驚慌,下意識的拔出武器,向四周警戒著。

  “嗒嗒噠,嗒嗒噠”一陣渺遠的馬蹄聲傳來,可灰鼠卻無法確定方向,他緊張的四處張望著,從未這般恐懼過——咯吱咯吱的雪地上,怎會有馬蹄嗒嗒之聲?

  直到這馬蹄聲聽上去近在咫尺,灰鼠才在幾丈遠的位置發現了一個巨大的身影。

  “小心!”灰鼠大聲叫喊,想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但太遲了。

  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可灰鼠還是看清這黑影的真面貌。那是一個手持長矛和盾牌的騎兵,全身上下都覆蓋著閃亮的大片鎧甲,頭盔看上去形同鳥嘴,就連胯下飛奔的戰馬也是全身鎧甲。這騎兵經過人群時,手中的長矛“撲哧”一聲挑起了一個人,那人被串在長矛上跟著騎兵飛走。那可憐蟲的慘叫越來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

  這騎兵的到來使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慌亂,所有的人都忙不迭地抽出兵器舉起盾牌。

  “你的人?”段然問道,“還是騎士團的人?”

  溫特菲爾德連忙回答:“我還以為是你的人呢,騎士團就沒有這種形製的甲胄!”

  溫特菲爾德身邊的弓箭手向著騎兵消失的方向連射了幾支箭,中箭落馬的聲音沒有像期待中那樣傳來。反而是霧中遠遠的閃現了幾次亮光,隨之而來的便是如同連環巨雷一般的聲響,那弓箭手的身體抖動了幾下,便“咣當”一聲躺在了地上。

  “到底怎麽回事!”溫特菲爾德不知道在問誰。

  “他死了!”灰鼠回答道,他正半跪在弓箭手身邊。這弓箭手胸前的甲片上有數個規整的圓洞,不過小拇指粗細。

  弓箭手的身體似乎是被什麽看不見的暗器擊中了,那是一種這個世界的人從未見過的武器。

  “啊!”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瘦馬騎士旁邊的小夥子就被一把飛斧砍中了額頭。

  “轟,轟,轟”又一陣亮光閃過,幾個天際商會的人倏地倒了下去,只在半空中留下絲絲血霧。

  灰鼠打心底想認定這是某種巫術,但看過瀚海壁畫的他,知道事情沒有那麽簡單。

  正當灰鼠想要起身觀察的時候,他發現段然與溫特菲爾德已經在和霧中衝出的陌生人交戰了。那些人身材壯碩,戴著牛角盔,赤著膀子,沒命似地揮舞著手中的大斧和短劍。段然雖然能打,可眼見已經有些招架不過了。灰鼠衝向段然,拔出短刀擋住了她來不及防禦的一劍。

  不只是段然,幾乎所有人都開始與來路不明的敵人交戰。這些敵人的武器和裝束可謂五花八門,進攻路數也各不相同,可明顯要比段然和溫特菲爾德帶來的人厲害不少。不過幾秒,三十多個人就被莫名的屠戮了大半。

  “這些是什麽人!”灰鼠的短刀砍下了一個壯漢右手的手指。

  段然背靠著灰鼠:“我都不知道他們是不是人,這是白霧帶來的,那傳說是真的!”

  “聽不懂,”灰鼠抹了一個敵人的脖子,“我們該怎麽辦,我已經分不清方向了!”

  “看腳印!”段然示意灰鼠看地下。

  灰鼠低頭看向地面,他發現不明來路的敵人雖然人數眾多,但沒有在地上留下任何痕跡,他們的腳就如同懸浮在地上一般。他很快理解了段然的用意,他要用來時的腳印為眾人找到一條離開的路。

  “那邊!”灰鼠伸出手指向來時的方向,“那是我們的來路,所有人跟著腳印退回去!”

  幸存者們聽了,連忙順著灰鼠指引的方向跑去。灰鼠與段然且戰且退,他的對手已經從暴怒的壯漢變成了著裝清涼的女戰士。灰鼠從一群手持短劍大盾的士兵裡拖出了蓋瑞,段然則把溫特菲爾德從一眾長矛勇士的圍困中救出。

  “媽的!還真像賽逖人的步兵軍陣。”一番搏鬥之後,蓋瑞的眼神有些渙散。

  四個人沒命似的奔跑起來,已經完全無法顧及是否還有活著的同伴了。大霧中能看出去的距離十分有限,他們不得不將所有專注力用在跑步上。

  “真是邪門!”瘦馬騎士蓋瑞怒吼著。

  “他們到底從哪來!我從沒在這片土地上見過這些人,他們的武器,他們的軍陣!”溫特菲爾德的話語已經有些語無倫次了。

  段然輕盈的越過一塊巨石,回頭說道:“這便是尼祿想要的結果,現在你還想把你身上的東西交給他麽!”正當她再度躍起想要跳過眼前的障礙時,幾枚“嗖嗖”旋轉著的飛鏢衝她射了過來。段然躲閃不及,被其中一枚命中了肩膀。她慘叫一聲,跌倒在了地上。

  灰鼠飛快地衝上去將她扶起,然後向四周警戒著。蓋瑞與溫特菲爾德也注意到了異樣,停下來查看段然的傷勢。

  一個漆黑的身影站在四人面前,像是早早就埋伏在這裡一般。他一身黑衣,用黑布蒙面,雙手於胸前握在一處,只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豎著,如同在祈禱。

  蓋瑞抽出腰後的匕首投擲過去,那人竟化成一陣煙霧,憑空消失了。

  “段然,你怎麽樣了?”灰鼠沒有理會襲擊者,他焦急地看著懷中的段然。即便在如此關頭,灰鼠還是忍不住感慨段然的美貌與活力。這女人雖然聲稱自己已經有四十五歲了,但細細端詳起來完全是三十歲出頭的樣子。

  段然平複了一下呼吸,然後說道:“我沒事,傷口只是皮外傷,可這暗器應該有毒,我已經感受的不到我的左臂了。”

  “哐,哐,哐”,灰鼠背後想起了整齊的腳步聲。

  灰鼠皺了皺眉,幾乎沒經過思考便做出了決定:“蓋瑞,段然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把它帶出去。”

  蓋瑞有些疑惑:“什麽我不我的,只要沿著腳印一直跑,我們都能逃出去。”

  灰鼠看這個已經是半個老頭的中年瘦子:“我在這裡拖住他們一會,我腳程快,很快就能追上你們!”

  “別扯了,我什麽時候用一個蠻子救了,要留也是我留下。”蓋瑞讀懂了灰鼠話中的意思。

  “你在天際商會很多年了,這個大陸的情況你比任何人都熟悉,你不能留在這。再說我留下又不是送死,我定然會追上你們的。”灰鼠依舊堅持。

  蓋瑞正要駁斥他,一旁的溫特菲爾德開口了:“這個年輕人說得對,畢竟我們三個離開這以後,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聊一聊,對吧。”

  蓋瑞看向溫特菲爾德,眼神中滿是不可思議。

  “灰鼠,我救你一命不代表你欠我的,你不能留下。”段然的神態已經有些恍惚。

  灰鼠笑了,露出兩顆尖利的虎牙:“記得嗎,我是你們族裔常說的霜狁賊,是奸詐的長嘴狗,誰死我都不會死。”

  段然沒有回答,她已經暈過去了。灰鼠趕忙把她放到蓋瑞的背上,又再次給他確認了腳印的方向。他目送著蓋瑞和溫特菲爾德的背影在霧中越走越遠,直到消失。

  灰鼠拔出短刀,在迷霧中兜起圈子來。他沒有找到那個偷襲段然的家夥,卻發現了另一夥不速之客。

  霧中出現了一排整齊的隊列。這隊列約有十幾個人,他們穿著與上衣連在一起的白色褲子,內襯是紅色的深藍色外套上裝飾著一些流蘇,毛皮製成的帽子又高又大,上面還插著一根蓬松的紅翎。他們把短矛一樣的武器扛在肩上,領頭的人手握著灰鼠從未見過的亮閃閃的刀。

  灰鼠擺出架勢,打算和這支陌生的軍隊糾纏一番後從容脫身。“只有貓才能捉住老鼠,很顯然你們都不是。”他嘴角上揚,心中升起一絲自信。

  但他面前的隊列像是收到了什麽命令一般,齊齊的將肩膀上的短矛湊到眼前並指向了灰鼠。這時候灰鼠才注意到,這些短矛的矛頭並不是直接裝在木棍上的,而是稍有些偏離。本該裝有矛頭的地方,是一個金屬質地的小小黑洞。

  “砰!”那十幾個人的矛頭上幾乎同時冒出火光與濃煙。

  瞬間,灰鼠被巨大的衝擊力擊退了好幾步。他能感覺到自己的五髒六腑都被擊碎了,全身的骨頭好像也碎成了渣。

  躺在地上的灰鼠無法呼吸,僅剩的意識已經無暇思考殺死他的武器了,他隻惦念受傷的段然是否成功地逃離了白霧。

  “咳!”灰鼠咳出一口鮮血,噴的老高。

  地面忽然轟隆的震動起來,一個鋼鐵製成的巨大怪物正從灰鼠身邊經過,意識渙散的灰鼠注意到它的輪廓像一隻烏龜,不過鼻子細長的過分。灰鼠吃力的側過頭,只見這怪物是靠輪子移動的,輪子下面,則是形狀與可汗金腰帶相似的黑色鋼鐵長帶。

  “嚀——吱——嗡——”怪獸緩緩經過了灰鼠的身旁。

  “啊,可汗的金腰帶。”灰鼠想著,“天際的同僚,段然的白衣,瀚海的宮殿,朔方的高牆......”

  灰鼠吐出最後一口氣,死去了。

  白霧會清理他留下的一切,就像他從沒來到過這世間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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