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中旬,在俄羅斯遠東地區已經冷到了極點,不過這裡的維度不是很高,冷到極點也就零下30幾度。老孫頭從山上下來了,而且這次他要求再帶一個“小孩”一起上去,說是自己忙不過來。我當時想,這個人可能是我吧,有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很仙兒,料事如神。在大連的時候,老謝走了,我當時就覺得可能他出納的活兒應該會讓我來做,結果還真是我來做了。這次去山上,我就覺得可能是自己,不成想,這個人還真是我。
於是我就開始了在山上一個多月的苦逼生活。
老孫頭領了3個月的夥食費,我領了一個月的夥食費,因為預計我會再山上待一個月。劉哥開車帶著我和老孫頭去市場買了些新鮮的豬肉,要帶上山去。回來後我裝好衣服,就和老孫頭坐著金哥的車出發了。
這是我第一次上山,心裡還是一陣興奮。雖然接觸木材很久了,但是還沒有真正的上山,去林子看樹種。金鋒沒舍得開自己的吉普車,而是開著從丘古調過來的另一台豐田大吉普車。這車和金鋒的差不多,比他的稍許舊些,但是性能很出色。出了伊曼沒走多久路就開始越來越難走了,後來乾脆就是砂石路。路面被運木材的卡車壓的坑坑包包,道眼上全是深深的車轍。
路的兩邊是森林,這裡的樹木都不高,顯然樹齡也都不長,不是原始森林。走著走著路兩邊出現了一大片空地,然後是白樺林,這裡都是白樺樹,一顆雜樹也沒有。沒走出去多遠又出現了楓樺,楓樺也是樺木,不同於白樺樹皮的光滑潔白,楓樺樹皮黃褐色或暗褐色,層片狀剝裂,枝條紅褐色。裡面還摻雜著一些臭樺,臭樺的學名是黑樺,又叫棘皮樺,樹皮是黑色的,成塊狀。樺樹林結束後又出現了針葉和闊葉混合地帶。
這裡經常能看見作業的一些機械和車輛,還有村莊。後來路變好了,出現了瀝青路面,而在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城市-盧切戈爾斯克(Лучегорск),是一個城市地區(市級鎮),為俄羅斯濱海邊疆區波扎爾斯基區的行政中心,人口:21004人,當然這些都是我後來在網上查到的信息。而當時在我看來這座城市蠻大的,尤其是從伊曼出來後,走了很久都是森林,冷不丁出現座小城,都會覺得很大。汽車穿過城市,這個地方有一些大型工廠,高高的設備聳立在遠處,給人一種工業化的感覺。矗立的高大的煙囪裡冒出黑色的濃煙。城裡人不多,路上沒有什麽人。遠處一排廢舊的高樓,玻璃早就沒有了,露出一個個猙獰的黑洞,深邃恐怖。旁邊放著幾個廢棄的集裝箱和油桶,給人的感覺就像是走在CS的場景裡。
車子出了盧切戈爾斯克後來到了一個檢查站,俄文叫做“國家汽車檢查局”(ГАИ),我在俄羅斯那些年最怕的就是路上遇到這種檢查站,他們手裡都拿著衝鋒槍,檢查來往車輛和人員的護照,尤其遇到外國人,就更加嚴厲,他們會找出各種理由來向你索取金錢,不給的話,就會找你麻煩。這種警察,你還可以和他爭辯幾句,如果遇到了用黑布套住腦袋,只露出兩隻眼睛的“阿蒙”,那你可真是“踩到狗屎了”,“阿蒙”是俄語“ОМОН”的音譯,全稱是“отрядмилицииособогоназначения”,翻譯成中文是“特種警察部隊”,相當於中國的特警,只不過佩戴了黑色的蒙面頭套,由於無法辨認出隊員的面貌和表情,給人以神秘感。
其實佩戴蒙面頭套是任務需要和心理作用。以防火布料做成的頭套令隊員面目得到保護,避免在任務中被火焰或爆破熱浪灼傷,而且對歹徒的心理起到震懾作用,有利於戰術的應用。有心理研究表明,隱蔽人的面貌,可令隊員心理上無後顧之憂,戰鬥行動中能夠更加決斷和果敢。同時避免在公眾和媒體前曝光,減少對隊員日常生活的影響。 阿蒙一般都是執行特殊任務才會出動,如果是針對中國人,那麽你遇到了,就自認倒霉吧,他們是不要錢的,發現簽證不合法,直接就帶走,輕則罰款,重則拘留,甚至是驅逐出境。曾經伊曼辦事處的翻譯老魯就遇到過,他當時不懂,甚至和阿蒙發生了爭執,被人家踢了好幾腳,又用衝鋒槍指著頭。不過幸虧他們的任務不是針對中國人的,後來被放了。
檢查站裡的警察檢查了我們的護照,拿著護照不給,後來金鋒從屋子裡出來,說是給了1000盧布,才放我們走的。過了檢查站沒多久進入一片荒野,連個人影都沒有,這裡都是低矮灌木叢和雜草。雜草在雪面上露出枯枝,東倒西歪。偶爾有兩三顆高一些的喬木出現,孤獨的立在荒原上,由於周圍沒有別的樹木搶陽光,這樣的喬木一般都長的不高,而且全是枝丫。
路上全是砂礫,車輪帶起沙粒敲打著車身,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走了1個小時就進入了山地,也就進入了原始森林。這裡全是高大的樹木,各個樹種都有,車子行駛在森林之間的土路上,路面不平,我們坐在車裡搖搖晃晃的。高聳的樹木遮住了陽光,使得樹林裡格外的陰暗,不得不打開車燈。車子的前面偶爾有一兩隻野兔穿過,從路的這邊竄到另一邊。
不一會兒車子駛上了盤山道,路上的雪都被卡車壓沒了,路不是很寬,有一段急轉彎,車險些掉進深谷,嚇得大家一頭汗。在山路上向下望著山谷,所有的樹木都在我們腳下,遠處一顆高大的紅松高高矗立,顯得十分威武,而它附近的另一個紅松則沒有它的運氣,早已枯死,樹身上有幾個破洞,露出慘紅的顏色,猶如鐵鏽一般,顯得死氣沉沉。
駛過盤山路,我們所處的海拔也高了,車子行駛在比較平坦的路上,這裡沒有了高低起伏的山路。一隻渾身披著白雪的鹿在森林深處警惕的望著吉普車,它身上的雪顯然是在樹乾上蹭癢癢時從樹上落下來的積雪蓋到了它的身上。
又行駛了一個小時,我們終於來到了村落,這個就是紅亞爾,俄文是“Красныйяр”,譯作紅色的深谷,中文是“紅亞爾”。
“誒,這裡好多中國人啊!”我驚訝的說道。因為我發現路邊有很多和中國人長相一樣的人。
“這些不是中國人,是俄羅斯的少數民族。”金鋒說道。後來我了解到,他們是俄羅斯的少數民族-烏德蓋人。烏德蓋人又稱烏德(Удэгейц,複數Удэгейцы)、烏德赫、烏迪赫,是生活在黑龍江、烏蘇裡江流域和俄羅斯濱海邊疆區和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人數較少的一個少數民族。當時人口還有2011人,而目前只有1496人了。後來和他們中的一個小夥子聊天中得知,他們這個部落是在中國宋朝時期,他們是屬於金國的一部分,和女真人的血緣最近,後來蒙古國和金國發生戰爭,結果金國戰敗,他們的祖先就逃到了這裡,並且定居下來。現在他們已經是地地道道的俄羅斯人了,除了長相。
我們來到了住處,是村裡唯一的一座二層小樓,這樓有四戶人家,其中一戶是給客人的,也就是給我們的,但是我們並不算是這裡的客人,最多是客戶而已。而其余三戶人家都是當地的居民。
“行,你倆在這邊好好工作吧,注意安全,我回去了。”金鋒說完,就開車走了。
“孫哥,這個村子好小啊!”我說道。雖然老孫頭有50多歲了,但是我們都管他叫孫哥。
“走,我們進去吧”老孫頭說道。
我們的屋子在二樓,上了樓梯,是一個很大的類似於陽台的地方,有窗戶和暖氣,打開門進屋後,左手邊是廚房,廚房的對面是浴室,不過顯然這個浴室並沒有水,還有廁所,裡面有馬桶,但是沒有水,上廁所需要去外面的木頭搭的廁所。在往裡是客廳,地上全是死了的七星瓢蟲,可能是個秋天的時候飛進來的,滿屋子都是瓢蟲的味道,說不上是臭還是什麽味道。再往裡面是三間臥室,臥室之間是聯通的,沒有門,整個屋子寬7米左右,長有30米左右。屋裡沒有電視,整個村子都沒有電視機,因為這個村子的發電是靠一台經常滅火的柴油發電機來發電照明,電壓並不足。二樓是不需要燒爐子的,而是靠一個鍋爐房供熱。
“孫哥,這個條件有點簡陋啊!”我看了居住環境後說道。
“沒辦法,湊合住吧,你還沒去山上住呢,那裡更簡陋”老孫頭把東西放下了“走,打水去”。
“打水?屋裡沒自來水啊?”我問道。
“沒有,要去井邊打水。”老孫頭拎了兩個鐵桶出去了,我顛顛的跟在後面。
打水是需要在井邊打水,而且是需要在井邊等當地的居民打水時,我們才能借來打水的鉤子。這個鉤子是用鐵絲做成的,上面有很多個鉤子,先把鉤子掛在繩子上面,然後在用鉤子勾住水桶的把手才能打水。
等了不一會兒,一個烏德蓋婦女出來打水了。女人穿著一件紅色的長款羽絨服,戴著白色的眼鏡,顯得還是比較文靜,有文化的,一張中國人一樣的臉孔,和普通中國人沒什麽區別,除了她說的一口地道的俄語。
“快,你去問她借鉤子。”老孫頭說道。
“Здравствуйте,девушка,можноиспользоватьтвойкрюк”我用俄語說道“你好女士,能不能借用下你的鉤子”。
這女人打完水後並沒有把鉤子給我,而是徑直的回家了,似乎她並不想把鉤子給我用。我沒辦法跟在她身後,她進屋後,一個老頭兒說道:“Забери,тольконезабывайвернуть“,他讓我拿去用,就是別忘記給他送回來。
我拿到了鉤子,但是很鬱悶,心想以後難道都要這樣嗎?我把筒掛到鉤子上去打水,結果不小心水桶掉進了井裡。
“我草,完了,掉進去了!怎整啊!”我很沮喪,借鉤子不容易,打水就更難了,我還沒有找到竅門。
“來,給我!”老孫頭用鉤子勾了半天,終於把水桶勾了上來。
我們打好水,每人拎一桶水,上樓了。
老孫頭說道:“拎水可千萬不要撒到樓梯上,不然凍冰了,明天出門會摔跤的。”
我回頭一看,水已經快撒了整個樓梯上了。
晚上老孫頭用一個鋁鍋做的米飯,米是從伊曼買了帶上來的。火是用的一個燃氣管提供的,類似於煤氣。切了些豬肉,頓的豇豆,豇豆是從當地的商店買的凍豇豆,切成了一段一段的,塑料袋子包裝,味道還可以。
吃完飯,我把碗和叉子洗了。然後我開始查看整個屋子。浴室裡有一個浴缸,裡面放了很多的盤子、碗、刀叉和杓子。偶然間我在一條浴巾下面發現了一包咖啡和一包奶粉。看看保質期,還沒過期,我打開了,和老孫頭一起喝。這些應該都是村裡人給買的,招待客人的。
每個臥室裡有2張床,一共六張。而客廳裡除了七星瓢蟲,什麽都沒有,我們下午掃出去了3撮子死的,可是房頂上全是活著的,一堆一堆地聚攏在一起,我不忍心把這些活的掃出去,就任由它們待在那裡了。
屋裡的燈都是100瓦的燈泡,還有一台收音機,老孫頭兒說他全靠這台收音機活著了。牆上貼著牆紙,屋裡有暖氣片,很暖和。剩下幾乎沒有什麽東西了。
晚上很早就睡覺了,我看了下手機,只有6點多,萬幸的是這個屋子裡還有插座,可以給手機充電,不過這裡充電是比較慢的,因為柴油發電機提供的電壓不足。老孫頭打開了收音機,這台收音機並不能收到中國的電台,大多是俄羅斯的電台,裡面放著《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和《喀秋莎》等俄羅斯傳統民歌。還有朝鮮的電台,電台裡的女播音員竟然用癟嘴的漢語播音,主要都是罵美國的。還有一些聽不出來是哪些國家的電台。
聽著聽著,我就睡著了,晚上夢見了家鄉。母親在菜園子裡栽辣椒,我和弟弟澆水,而父親又喝多了,坐在院子子裡擼狗,嘴裡還罵罵咧咧的。辣椒栽好後沒多久就長高了,結滿了辣椒。菜園子裡什麽都有,有黃瓜、柿子、豆角、菇娘、大頭菜、白菜。不過很離奇的是地裡竟然長出了豬肉,一個坑裡長出來一大扇豬肉。
我剛要伸手去摘黃瓜,就聽見老孫頭叫我起床“小米啊,起床了”。我醒來了,原來是個夢。不過醒了之後還真想吃根黃瓜。
老孫頭燒了開水,倒進一個盆裡,他自己洗完臉後,讓我倒掉,再倒點水洗臉。燒水是用電水壺來燒的,我倒了些熱水,又加了些涼水,洗過了臉,用電剃須刀刮了胡子。老孫頭煮了些通心粉,還有在商店買來的醃製的俄式大頭菜,他用鍋燉了後,拌到通心粉裡一起吃,這樣通心粉就不會無味了。
吃過早飯,我們出門去貨場了。貨場離村子有二十裡地。老孫頭原來都是遇到車了,就搭車,沒有車就只能走了。這裡的車主要是有兩台從山上源源不斷地往村子裡拉柴禾的卡車,剩下的是幾輛經常往返於貨場和外地的運送木材的卡車。我們有時候運氣好了能遇到車。運氣不好的話,就走著往返貨場。第一天我們開始沒有遇到車,就走著去山上了。
從屋裡出來,我看見,這裡的居民都在燒火,從煙囪裡冒出白色的炊煙,不過這裡的炊煙可不是向上冒的,而是出了煙囪之後就成90度與地面平行的向外流動,而且不是擴撒的,而是圓筒狀的一束白色的煙。滿眼望去,幾十座房子裡都是冒出這種煙,這場景我還是第一次看見。我想這個應該是與海拔和氣壓有關。
村子不大,我們出了村子後往村東頭走,路兩邊都是樹,除了樹就是雪,除了雪還是樹。
“孫哥,這裡有老虎或者狼嗎?”
“村子附近沒有,林子深處有的。”
“狼和老虎都有?”
“都有,記得在哈巴吃的老虎肉嗎?”
“記得啊”
“就是在這邊打的。”
“啊?那我們這樣走,不會有危險吧?”
“沒事,這條路經常走車,老虎是不敢過來的”
“那狼也有?”
“有啊,原來村裡的獵人還打到過狼呢”
“村裡有獵人?”
“有,好幾個呢,還有一個是酒鬼,老煩人了,你見到他別理他”
“哦”
我們走了20多分鍾,這條路也是通往山上的,所以越走越陡,我們走的並不快。這時後面有車聲,是我們鄰居家的運送柴禾的車去山上拉柴禾了。所謂柴禾,其實是把整根的枯死的木材用掛車用到村裡,再用油鋸聚成小段,用斧子劈成柈子。車走到我們前面停了下來,我和老孫頭剛要上車,結果車裡坐滿了,他們讓我們坐到後面去。這個鄰居一家是烏德蓋人,長相和我們沒有什麽區別,開車的男的有40多歲,有兩個兒子,大的12-13歲,小的也有10歲了。今天他帶著兩個兒子一起上山上了,所以車裡沒有我們的位置。我當時心裡不樂意,可是沒有辦法,也只能坐到後面掛車上了。掛車上沒有車棚,也沒有墊子,坐到上面拔涼,如果站起來,風很大,更是受不了。我不願意坐在上面,就蹲了下來,車走在路上很顛簸。蹲的腿麻,我就站了起來,往前面看去,勁風吹到臉上,猶如刀割,有一跟粗壯的樹枝從路邊伸到路中間,迎面過來,險些打到我的頭,幸虧我及時看見,蹲了下來,如果打到頭上,那可不得了,定是非死即傷。
卡車走了不到15分鍾,我們就到了貨場,如果走路的話,至少一個小時到一個半小時。
“Саша,здорово”老孫頭和一個50左右的斯拉夫人長相的俄羅斯打招呼,他是這裡的工長,名字叫做“薩沙”。
“Здорово,Ваня,какдела?”薩沙工長問候老孫頭,說道:“你好,瓦尼亞,最近怎麽樣?”老孫頭的俄文名字是“瓦尼亞”。
“扎伊必西!”老孫頭用俄文的粗話說“太牛逼了!”(俄羅斯人開玩笑的時候會用到這個詞,不過這個詞還是屬於“粗話”,在上流社會的人是不會說的)。
“Хэ-хэ,аэтокто,ученик?”薩沙工長哈哈大笑,然後指著我問道:“這個人是誰,你徒弟嗎”。
“他說啥?”老孫頭問我,薩沙工長說的啥意思。他俄語只會很簡單的單詞,稍微複雜一點就不會了。
“他問我是誰,是你徒弟嗎”我給老孫頭翻譯到。
“哦,он小夥子,хорошо,мыработать一起”老孫頭用一半俄語一半漢語說到。
“Онсказал,чтомыколлеги,вместеработаем,ионпохвалил,чтоя–хорошийпарень”我翻譯給薩沙工長聽“他說我們是同事,一起工作,他還誇我是好小夥兒”。
“А,понял,кактебязовут?Оченьхорошоговоришьпо-русски”薩沙工長說道:“哦,我明白了,你叫什麽名字,你俄語說的很好”。
“Спасибо!МенязовутМиша”我說道:“謝謝!我叫米沙”。
“走,我們去貨場”見了工長後,老孫頭叫我去貨場。
貨場已經堆滿了木材,有水曲柳和柞木,椴木等,這裡的白松不多。
“Здорово”我和老孫頭一一和工人們問候,這裡的工人大多數都是烏德蓋人,有兩三個是斯拉夫人面孔的。一個膀大腰圓的人,個子有1.83左右,叫瓦列拉,是這裡的油鋸工,同時也是個酒鬼,後來有一次還因為我沒有給他買啤酒,甚至和我打了起來。還有一個叫做魯斯蘭的男人,也是斯拉夫面孔,人長的很文靜,平時話也不多,對我們都很客氣。而另一個斯拉夫面孔的人,我一直不知道他的名字,我們就暫時叫他“大胡子”吧,因為他是一臉的大胡子,是個拖拉機手,穿的帶吊帶的褲子,褲子上連著一塊布,蓋住肚子,上面全是髒兮兮黑乎乎的油汙。
烏德蓋人有15個男人,還有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有40多歲,是記帳的,她叫娜塔莎阿姨,她的丈夫是一個斯拉夫面孔的司機,就是另一台負責往村子裡運輸柴禾的卡車司機。其余的男人都是工人,有4個油鋸工分別是薩尼亞、謝爾蓋、謝爾、瓦洛佳,拖拉機手-薩沙和米沙,汽吊司機-年輕的伊萬,還有他的夥伴-熱尼亞,是他的助手,另外五個是跟著拖拉機的輔助工,分別是巴沙、廖莎、安東、那沙爾、尤拉。還有機械修理師老沃娃和勤雜工,這個勤雜工沒人知道他的真名,大家都叫他水手,因為他自稱自己曾經是水手,有60左右歲的年齡,不像斯拉夫人,更不像烏德蓋人,應該是混血人種,有傳言他是曾經從西伯利亞的監獄裡逃出來,來到這裡的,所以他一直都沒有說出他真正的名字。
除了工人,還有一個負責做飯的布裡亞特女人,她叫利達阿姨,40多歲的樣子。布裡亞特人(Буряты)是俄羅斯的一個少數民族,是蒙古人的一支。布裡亞特人總人口約43.6萬,現主要分布在俄羅斯、蒙古國和中國的一些地方。其中,俄羅斯有42萬多人,蒙古國有4萬多人,中國有近8000人。在俄羅斯西伯利亞有布裡亞特共和國(РеспубликаБурятия),那裡幾乎都是布裡亞特人,後來我在去葉卡捷琳堡和西伯利亞工作的時候經常會遇到布裡亞特人,我們這裡先不說,繼續寫我在紅亞爾的故事。
我和老孫頭在這邊的工作就是造材,當然我們不需要拿油鋸去鋸木材,都是俄羅斯人自己造材,我們就負責檢尺和發貨。在這邊檢尺不同貨場,就量小頭的短邊就可以了,長邊不量,所以紅亞爾來的木材都是漲尺很多的,這當然對采購方是非常好的事情。不知道他們是不懂還是中國人教他們這樣量的。
上午我和老孫頭檢了兩車尺,中午吃飯,我們來到食堂,利達阿姨給我們盛好湯,就坐下來削土豆皮。她削土豆皮的樣子就像中國人削蘋果似的,用一把水果刀,一手掐住土豆,另一隻手握住刀柄,旋轉著把土豆皮削下來,速度飛快,嫻熟。
除了湯,我們還吃了燕麥飯和麵包,燕麥飯有殘留的皮,剌嗓子。他們用燕麥和肉一起煮,不過肉的數量顯然是不多的。我們吃飯隻用杓子,不需要叉子和刀。
“Миша,тыгдеучилсярусскому?”利達阿姨一邊削著土豆,一邊與我和老孫頭閑聊。
“ВКитае.”我說我在中國學的俄語。
“Уженеплохоговоришь!”利達阿姨誇獎我俄語說的好。
“Спасибо!”聽她說我俄語說的好,我很開心,說了聲謝謝。
“Атыможешьмнепринестиподарок?Скороуменябудетденьрождения”利達阿姨放下手裡的土豆和刀,問我道“你能帶來禮物嗎?馬上到我的生日了”
“Можно,аконкретночто?”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她,問她想要什麽。老孫頭在旁邊看了看我,低下頭繼續咀嚼著嘴裡的燕麥飯。
“Этожаренныеперцывбаночкепластмассовой,китайскоепроизводство,сорехами.Вмагазинедеревнипродаются.”利達阿姨邊比劃邊說。我聽出來了,應該是中國產的一種塑料瓶裝的酥炸紅辣椒,帶花生的。
其實那時候我和俄羅斯人接觸的不多,不懂他們的習慣。他們經常會讓別人送給他們禮物,上一次有人讓我給帶禮物還是在哈巴的時候,一個工人老佩佳說他過生日,讓我給帶一個大大的禮物,我滿口答應,不過後來我回國了,就再也沒去哈巴,而公司從列娜貨場撤出後,他也丟了工作。
我這個人臉皮很薄,別人問我要東西,我一般不好意思拒絕的,所以這次我也是滿口的答應利達阿姨,聽了我說可以,利達阿姨很開心。
吃完午飯,從食堂出來,老孫頭提醒我道:“小米啊,你還小不懂,和俄羅斯人打交道,他們經常讓你帶東西,如果辦不到,你不能答應的,他們會問你,如果沒給帶,他們會非常不高興的”
“沒事,這點東西容易辦到的”我當時並沒在意,不過後來我就真的嘗到了苦果。
“走,一會我們做運材車走,下午沒啥事了,回去休息。”老孫頭說道。
於是我和老孫頭坐著運材車走了。司機是一個鼻子很大的俄羅斯人,一路上和他聊了一些。他叫廖沙,來自比金(Бикин,俄羅斯哈巴羅夫斯克邊疆區城市,有同名河流),平時都是各個地方跑,來回的運木材。
卡車20多分鍾就到了村子,謝過司機後,我和老孫頭下了車。
“走,去買點菜去。”老孫頭說道。
我和老孫頭去了村西頭的商店。村子上一共有3家商店,幾乎供應了整個村子的食品和日用品。除了去商店,這裡的人還會自己種些適合本地生長的蔬菜,以及狩獵,打魚等等。這裡沒有家豬,他們都是吃野豬肉,商店也沒有家豬肉賣。後來有一次利達阿姨還給我切了些熏野豬肉吃,味道並不好吃,有濃濃的煙熏味道。村子旁邊有比金河流過,他們會在河裡打魚吃。
晚上買完菜回來,老孫頭做了沙丁魚,用雞蛋炒的彩椒。說沙丁魚是村裡的一個叫做瓦洛佳的人送給他的,瓦洛佳是這裡村委會的小領導,魚有7-8條,老孫頭說魚是從河裡打的,但是我很懷疑,因為在我的印象中沙丁魚都是海裡的魚,所以有可能是從商店裡買來送給老孫頭的。
吃完飯我收拾完餐具坐下來休息,忙了一天,確實很累了。老孫頭去中間的臥室睡了,說怕他打呼嚕吵到我,不過夜裡他的呼嚕聲確實是太響了。
躺在床上睡不著,我就用我的摩托羅拉L6來聽歌。前面說過,我這個手機沒有內存卡,所以整首歌最多可以存四首,有張韶涵的《隱形的翅膀》、劉若英的《當愛在靠近》、許慧欣的《七月七日晴》、劉德華的《今天》,還有鈴聲周傳雄的《寂寞沙洲冷》僅此而已,可能還有幾個鈴聲,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忽然聽老孫頭在外面哈哈大笑,我趕緊出來看,原來是他在剃頭。他自己用剃須刀片剃了個禿腦亮,頭上有兩個大疙瘩,被刀刮破了,直流血。我小的時候有個順口溜叫“禿腦亮,亮亮光,打仗不用機關槍,機關槍掉盒子,專打地主老太婆子”,我把這句順口溜送給了老孫頭,說的老孫頭哈哈直笑。
老孫頭剃完頭,自己照著鏡子欣賞了半天,又看又笑的,一會兒哈哈哈的,一會兒哈哈哈的,我心裡尋思著,之前他能自己一個人在山上待那麽久,大概就是靠著這種自娛自樂的勁兒,才撐到現在的吧。
欣賞完自己的“新髮型”,老孫頭燒了熱水燙腳,燙完腳後用一把刀子刮腳丫子,刮了很多死皮下來,我在旁邊看的一陣反胃。刮完腳後,老孫頭拿起一個白天買的蘋果,用剛剛刮腳的刀子來削蘋果皮,把我驚訝的長大嘴巴不知道說什麽好,老孫頭削好後竟然切了一半給我。
“來一半”老孫頭切了一半自己吃著,用手拿著另一半遞給我。
我反胃的更厲害了,險些吐了,趕緊對老孫頭說道“孫哥,你吃吧,我不吃”
老孫頭一臉不解的說道:“怎不吃呢?來半個”
我堅持不吃,用兩隻手輕輕的推開老孫頭遞過來的蘋果,說道:“不不不,我真不吃,反胃”
老孫頭把蘋果收了回去,一臉不爽的說道:“嫌棄我刮腳子的刀?”
我有點不好意思的說道:“嗯,有點”
“這你就嫌棄了,我原來在林子裡,麵包掉地下軲轆好幾個個,沾上泥巴了,撿起來照樣吃,不吃行嗎?餓死你。現在的年輕人啊,真是矯情。”老孫頭開始嘮叨起來。
“這個和年輕不年輕沒關系好吧,你刮腳丫子的刀削蘋果,讓我吃,也有點過分了吧”聽他這樣說,我也非常不爽,反駁道。
老孫頭看我急眼了,就不在說什麽了。
我坐了一會兒就回去睡覺了,沒想到和老孫頭因為半個蘋果鬧了個半紅臉,自己感覺不值當,這裡一共就兩個中國人,在不團結點,就更不好了。想著想著就睡著了。夜裡起來小了個便,在這裡小便需要去外面的的廁所,我嫌遠,就在院子裡方便了,把自己凍的夠嗆,後來晚上我就再也不敢多喝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