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080年,又見庚子年。
只是眨眼之間,那場大疫已過去近一個甲子,我和她的分離仿佛仍在昨天。?
驚蟄一過,春雨綿綿,在距離江城一百五十公裡的豫州新城鄉下一隅,粉紅的野櫻花幾乎落滿了空寂的山丘。
我的機器人助手阿沁自下午兩點起就在清澈山澗對岸的山谷裡幫我收集零散的花瓣,準備晚上用來搭配幾道家鄉特色美食,這是中午午餐過後我給她輸入的最後一個指令。
我已垂垂老矣,不複從前,身邊人均已遠去,唯獨我還孤身獨存,盡管人類在二十一世紀中葉已經基本攻克生命難題,連癌症這種在我年幼時可以令一個稍微寬裕的家庭頃刻間傾家蕩產的重症也被一粒小小的紅色藥丸給徹底清除了,但還是有不少國人選擇去了更為溫和濕潤的南方。
我希望阿沁在山谷裡走丟,因為我沒打算讓她回來,我已經拋開一些所謂的成見,承認是“她”,而不是“它”,這在一定程度上讓我與部分國人有一定間隙,所以我避居在幼時玩耍的鄉下老屋將近二十余年,成為村民和孩子們眼裡的怪老頭。
我們固有的成見和開創的一些所謂新成果一直都相依而存,推動進步的仿佛只是對符合切身利益的一貫追求,也就是說凡事都好壞參半,你的愛有多深沉,某一天恨也同日而來,這一生都將不盡於人意。
阿沁曾經是個被遺棄的殘次品,至少在她年輕的時候,她並不被人所珍惜。如今她再度被我所“遺棄”,我希望她離開衰老孤獨的我,讓我一個人悄無聲息消失,因為一生不過是借了一具人的軀殼在什麽也帶不走什麽也留不下的繁華世間乞討過活兒罷了,當然這不是我內心所真正希望的,可惜我還是不得不這樣做。
人的冷漠是永恆的,我更改不了什麽,盡管我更改過阿沁的思想程序,但我還是阻止不了她的自醒與覺悟。所以我允許她自行離去,省的頻生惻隱之心的我最後又要反悔。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已是遙遠的昨天。
那天到底有沒有下雨,我已經不記得了,但當時的太陽似乎有點毒辣,若是在它之下再多站一會兒,估計我整個人大概會被熱化成一攤爛泥。
溫雅是我過去極不願意再提起的一個人,她實在令我失望透頂,如果能借我一把刀,我想我可能會控制不住去找她。
可我沒有,我只是遠遠地看著,像一頭準備捕食獵物的餓狼,或者說,像一個窺伺秘密的偵探,獨自站在楓林國際小區對面街上的一棵樟樹下,那裡有隻黑白相間的狸貓在樟樹旁邊的矮牆上蜷縮著,似乎是特地等在那裡專門盯著我。
當然我的良心還沒想象中的那麽壞,我站在這裡已經有好幾天了,可我的確什麽也沒做。
後來,片警何鎮來問我的時候,我還是跟他說我什麽也沒做,但他和他的搭檔都不相信,還說在監控裡看到我混進去了,當時我的手裡正拿著刀,樣子匆匆忙忙的,一切動作都被他們看得一清二楚。
我心想他們不會連我貓在牆角矮灌木叢裡拉肚子的情形也看到了吧。我隻好說,我進去就是去追那隻貓,想看看它到底是野貓還是哪家的煮婦養的寵物貓。看看貓也違法嗎?他們仍然不相信,不僅說我是在撒謊,還說我把他們當傻子耍。
那晚過後的第二天早上,我在朋友王小二的院子裡被何鎮請走了,走的時候王小二當時正準備出門買包子和利群香煙。
這家夥從來懶得很,晚上連澡都沒洗就躺我身邊了,我雖然醉了,但我很嫌棄他。大概是下半夜的時候,我把腳橫在他水桶般的啤酒肚上,斜躺著入了夢。 夢裡,我仿佛看見了一團團粉紅色的雲朵,它們親昵地朝我走來,露出甜美的笑容,唱著優美的歌兒,甚至是跳起曼妙的舞姿,但最後她們又冷冰冰地一動不動,像冰川一般橫亙在我的四周,冷冷的風在暗處嘶吼。
“請當我死了吧!”
“她就是死也是應該的!”
……
她不是阿沁。
阿沁也不是溫雅。
……
冬天的夜是很冷的,我最受不了走了好幾裡路還凍著腳,過了三十歲我最煩的就是走遠路。因為我家是住在市郊的外來戶,小時候窮得叮當響,哪裡有什麽熱水器,燒熱水也很麻煩,所以常年都是光著腳的, 本來已是習慣,可最近幾年總是莫名地覺得腳冷,可能是自己看到城裡人的好生活後,心底裡起了落差吧,才養成了這麽壞毛病。
我和王小二認識是因為彼此的愛好,他好賭錢,我當時喜好打遊戲,一來二去,兩個混日子的年輕人就在鎮上的一家棋牌室裡認識了。
認識的時候也沒什麽特別的故事,他正被放高利貸的債主追著打,而我剛好也被喝醉酒的養父追著跑,我們在一條狹窄的巷子裡迎面撞上了。那時他瘦的像猴,他瞄準了離我有幾步遠的一個門洞準備朝裡鑽,可卻被對方提前一步堵住了去路,因為對方人多勢眾。
他們正要對他拳打腳踢,也不知哪裡來的勇氣,我呵斥了一聲,他們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發現我不過也是個沒啥架勢的酒鬼,就一起拳打腳踢奔向我們。
王小二被揍得很慘,渾身上下都是傷和血印,青一塊腫一塊夾雜點紅,他癱倒在地上起不來,仿佛也是習慣了,他蜷縮著雙手雙腳,像一條癩皮狗一樣,口中喃喃:打死我吧!打死我!……
來對付我的只有兩個披頭散發的小年輕,我估計他們在家連雞都沒宰過,所以也不拿正眼看他們,一個閃身從他們的側邊溜過。
接著就看到我的養父和他們迎面撞上了,而我剛好可以趁機走掉,徹底離開那個不夠溫馨的家,就憑這,我可能需要好好感謝王小二那個死酒鬼。
但是這恰恰是一切不幸的開始,從此,我走上了另一條難以想象的路,好似真的跳進一片光芒閃爍但又霧靄茫茫的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