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老莊主忽道:“夏姑娘似對敝莊栽種頗有興致。”夏語冰道:“我的確喜歡這些花花草草,至少今日之前,我不知蘭花還有這許多種類。”雪兒道:“穆莊慣稱‘蘭莊’,這些蘭花可是穆莊一絕,姐姐果然好眼力。”語氣中不無得意。穆老莊主道:“多嘴。”對夏語冰道:“夏姑娘是愛花之人,那便再好不過,回頭有老夫或飛兒陪同,定讓姑娘遍賞蘭莊……”夏語冰聽他隻提自己一人,言下更有意讓穆飛單獨相陪,擔心卓凌寒心生怨怒,手上輕輕一捏,隨即感到回應,二人看似未有交流,其實心意相通毋須言辭。
穆老莊主又道:“不過還是先替二位解毒要緊。”
卓凌寒聽他主動提及解毒,心意微平,道:“有勞穆莊主。”
說話間五人穿過第二道月門,左拐後環形院落中央一間矮平房屋,繞至前門後,三間房舍東西並排而立,中間一間大舍,面前這間是西邊小舍,匾額上寫有“素靈閣”三字。
夏語冰心道:“《素問》、《靈樞》合稱《黃帝內經》。《素問》講述陰陽五行、藏象理論、病因病機、養生防病;《靈樞》講述針灸穴位、髒腑規律。這老兒學識淵深,卻以下毒解毒之卑劣,自擬上古奇書,當真不要臉得可以。”
穆老莊主道:“二位請。”雪兒道:“不如便讓我和哥哥陪同,爹爹您一路勞累,先去歇息罷,待解完第一層毒,我再派下人通知爹爹。”穆老莊主道:“也好,正好我和飛兒有事商議,便由你招呼二位。”父子與卓夏道聲“失陪”,先自離去。
“素靈閣”門開便是撲鼻而來的藥香,五丈見方二丈見高,中央一個圓形水池,又在正中心安有落腳之處,上邊一個巨大球狀丹爐,下方爐火未著,左中右三面牆上密密麻麻盡是方格,約摸半數裝有抽屜,另外一半沒有,未經上鎖的方格內百余藥瓶,排放得整整齊齊。
夏語冰心道:“難怪穆老鬼說,穆莊救命良藥不少,這些瓶中裝的未必都是解藥,我與凌寒哥哥都不用毒,這會兒只能由得他們使喚。”
雪兒走到左側,取出相鄰方格擺放的兩隻拇指大小葫蘆型瓷瓶,遞到卓凌寒手中,道:“這寶藍色瓶中便是‘刺蛾香’解藥,一會你們各服一粒,毒立時便解了。”卓凌寒道:“既然一服便解,我們只要兩粒便好。”雪兒道:“蘭莊常有‘刺蛾香’入鼻,所以這裡每個人都會隨身備有這種藥丸,你們留在身上,以備不時之需。”卓凌寒道:“這……那我們不客氣了。”
雪兒抿嘴一笑,道:“來到蘭莊,本就不必客氣,這也是爹爹的意思。”又道:“這深藍色瓶中丹藥可解‘酥筋軟骨散’,用法卻要複雜得多,須得每日辰酉時分各服四粒,隨後運功半個時辰,七日後方能盡複,這裡邊總共剛好一百一十二粒。”夏語冰笑道:“那我們吃的時候可得小心些,萬一一個不留神多吃幾粒,再一個不留神弄丟幾粒,別要一輩子解不了了。”
雪兒“噗嗤”一聲,道:“姐姐說笑了,萬一不夠,我們自會命人來取。”卓凌寒伸手接過,道:“多謝穆姑娘。”雪兒道:“雖說解毒後並無遺患,可畢竟要耗費七日,我們也實在慚愧。”
卓凌寒微微一笑,他生性耿直,難以口不對心,對方主動道歉,他自不會咄咄逼人,卻也做不到完全不當回事,索性閉口不言,更何況身在對方地盤,懂得適時忍讓方為上上之策。
雪兒道:“藥已拿到,
我這便讓下人帶你們去客房。” 走出“素靈閣”,雪兒叫住迎面走來的中年男子,道:“福伯,卓公子和夏姐姐是蘭莊貴客,由你帶去‘赤’字號上房,讓二位隨意挑一間喜歡的。”福伯躬身道:“是,小姐。”
雪兒轉向卓夏,道;“解毒期間早晚需要運功,只能委屈二位戒葷茹素,我先去吩咐下人準備餐點,晚些送到二位房中,明日正午,我們再擺一桌體面些的筵席給二位賠罪,沒別的事,我便先失陪了。”卓凌寒道:“穆姑娘慢走。”雪兒道:“我單名一個‘雪’字,你們不必見外,以後叫我雪兒便是。”
“赤”字號位於方形院落正南,並排六間上房,門口皆正對中央大舍,這個角度看得分明,大舍匾額寫有“倒履軒”三字,卓凌寒雖腹中墨水不多,卻還記得曾聽夏語冰說起,東漢獻帝時,左中郎蔡邕倒履相迎王粲的典故,心道:“穆莊處處透著邪氣,難得這三個字還算誠懇。”
“赤”字號西首大約也是六間屋子,房門掩上不知作何而用,隔開一條走廊,東首幾間都寫有“藍”字,聽穆雪的意思,“藍”字該是不如“赤”字,夏語冰看見這兩個字,眼角微微上揚,卓凌寒一心想著解毒脫身,未留意到夏語冰神情微變,福伯背對二人,更是全然不覺。
推開房門先是外間,窗前一張書桌,上置幾張字帖、幾方寶硯、幾色筆筒,西牆正中一幅淡墨山水畫,東邊鬥大一個花瓶,裡邊滿滿花束,另有一張方桌四張座椅,東牆一間精致木門,推開後便是內間,只有外間一半大小,兩張小床各靠一牆,呈直角擺放,紗帳為蔥綠花卉草叢圖案,繡工精美。
福伯道:“穆莊總共六間‘赤’字號上房,布置各不相同,二位不妨通覽一遍,挑一間最喜歡的。”卓凌寒道:“多謝福伯好意,我們遠來是客,不便給主人平添麻煩。”看過夏語冰一眼,又道:“這間已足夠好,我和冰兒都很喜歡。”福伯道:“老爺的貴客,我們做下人的不敢怠慢,既然二位喜歡,便請安心住下,二位可放心入內室運功逼毒,半個時辰後,二位房門一開,自會有人送來晚餐,還有甚麽別的需要,也請二位隨時吩咐。”
待福伯帶上房門,卓凌寒道:“耗去這許久,可算等到二人獨處,冰兒你瞧他們的話,哪些是真哪些是假?”夏語冰道:“不管怎樣,我們先解毒要緊。”
卓凌寒端詳手上藥瓶,道:“這些當真是解藥麽?”夏語冰歎道:“解毒之事也只能聽他們的,我又有甚麽法子?”卓凌寒看她說得無奈,神情卻甚是得意,登覺心寬一半。
二人依照穆雪所囑,先後服下兩種解藥,盤膝各坐一床,嘗試運功,果然感覺到胞中真氣出現,胞中者,含丹田、下焦、肝、膽、腎、膀胱,為精氣所聚之處,屬髒腑“三才”之地部,二人所練內功一陽一陰,真氣在體內遊走方式全然不同。卓凌寒以“督脈”盈氣為主,下出會陰,沿脊柱後而上行,至項後“風府穴”處入顱內、絡腦,由頸項沿頭部正中線,經頭頂、額、鼻、上唇,至上唇系帶處;夏語冰以“任脈”盈血為主,下出會陰,經,沿腹部與胸部正中線上行,至咽喉,上行至下頜,環繞口唇,沿面頰,分行至目眶下。
第一日二人真氣隻恢復絲許,各有幾個關鍵大穴滯澀,待卓凌寒真氣過“命門穴”,夏語冰真氣過“關元穴”,各自筋疲力盡,同時睜開雙眼。
卓凌寒走到愛妻身旁坐下,見她臉色發白,道:“冰兒你身子還好罷?這些天常覺你有些虛弱。”
夏語冰嫣然一笑,道:“你放心罷,我身子沒事,可現下有些事還不能告訴你。”卓凌寒奇道:“不能告訴我?”夏語冰壓低嗓門道:“要想逃出穆莊,我們接下來可是一步也錯不得,凌寒哥哥你不懂騙人,有甚麽事全在臉上,我若甚麽都告訴你,免不了你在那一家子面前露出馬腳,所以你還是不知道的好,只要你相信我們夫妻情深,我一定不會害你便是啦。”卓凌寒道:“你扯哪裡去了?我怎會不相信你?”
正說到這裡,屋外有腳步聲傳來,卓夏打開房門,見是穆雪福伯端來飯菜,卓凌寒側身讓二人進入,道:“勞煩雪兒姑娘親自送來, 實在惶恐。”
穆雪讓福伯先行退下,道:“看來你們第一層毒是解啦,內力也都恢復少許。”卓凌寒道:“多謝雪兒姑娘賜藥。”穆雪笑道:“此事原本因我們而起,說甚麽多謝。”
晚餐皆是青菜豆腐香菇之類素食,卻烹飪得香氣四溢,此外還有一個粗瓷布碗、一個茶壺,說是隻一個碗,徑口卻有尺許,裡邊米飯足夠裝五隻尋常小碗,茶壺中仍是日間小舟上品過的嚇煞人香,穆雪道:“粗茶淡飯,要你們將就了。”夏語冰道:“你用過晚膳了麽?要不要坐下一起吃些?”穆雪道:“用過啦,我來隻為看看二位狀況,既然一切安好,我也該去向爹爹稟報了,二位吃完後隻管扔在桌上,福伯自會來收拾碗筷。”夏語冰道:“穆莊美得教人心醉,一會兒我們吃完,想去河邊走走,不知你們是否允準?”穆雪笑道:“你們是上賓,又不是囚犯,哪有不允準的道理?只要不闖入下人們的居室,其余地方暢行無阻。”夏語冰道:“那可真多謝啦。”
茶足飯飽已是戌時,二人走出房間,也不掩房門,從“赤”字號與“藍”字號中間走廊穿月門而過,來到正南一側碼頭。
這一日星月無邊,將河間景象照得通明,雖不及白天,卻也清晰可見對岸處三條狹窄陸地,便如日間所見一條條水中長條,中間一條橫於面前,左右兩條呈“八”字形斜向排列,往外模糊可見六條縱向小路,通往何處難以看清,夏語冰嘴角微微露出一絲笑意,道:“凌寒哥哥,這裡好美。”卓凌寒知她必有發現,若無其事道:“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