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青看了眼冗長昏暗的山洞通道,此番下去還有四關,也不知這四關難不難。
緩緩向前移動數十步,林青又見到一塊懸掛的石碑,上刻字:
酬酢三千儀,面首萬字禮。
林青念完古詞,在緩緩向前行走,五步之後見到一排排長釘從地下伸出,左邊牆壁上掛了一排排小小玉珠,每一顆玉珠上都寫著不同的小字,有“家祭”、“朝儀”、“緝讓”、“頓首”等等。粗略數來大約有三十個。而右邊的牆壁上則掛了一排排竹簡,竹簡上也寫有小字,如“寺廟祭祖”、“帝王臨朝”、“君子相見”等等,大約也有三十個。
林青大概明白,取出寫有“家祭”二字的玉珠,輕輕放到寫有“寺廟祭祖”的竹簡之中。
“噌”的一聲,地上拔地而出的長釘,收回一排。
再取出寫有“虛左”的玉珠,輕輕放到寫有“以待賓客”的竹簡之中。長釘再收一排。
少時林青在聽雪閣求學,讀過數年的禮儀之書,又全部牢記於心,所以這一關完全難不倒他,他幾乎不用思考,便可以輕松過關。
半柱香後,長釘盡數收回,林青輕輕一笑,向前走去。剛走沒幾步,又看到一尊雕像,刻的是一個正在抱拳,彎腰頷首的青衫大漢。林青臉色凝重,不敢大意,拿著長劍一步一步的向前試探。
慢慢的,林青終於越過了那尊雕像,而那雕像,至始至終都沒動過,林青長舒一口氣。
突然,剛一放松的林青瞬間一身緊繃,立馬彈跳而起,一腳踩再雕像的頭上,而那本已收回地面的長釘,竟全部重新刺了出來。可林青躲閃還是慢了一絲,長釘已經刺進了林青靴子裡,雖未傷到經骨,卻還是刺進了皮膚。
林青一雙血腳踩在雕像頭上,看著這一排排突然冒出的長釘,冷汗直冒。若是再晚一絲,他的雙腿便徹底廢了。
心裡不知罵了這機關製造者多少遍,才稍微平息怒火。但林青始終沒想明白哪兒出了問題。
“玉珠竹簡上的禮儀我日日抄錄,而且長釘已經收回,不可能有錯。”林青蹲在雕像頭頂,一陣冥思苦想,也無答案。
腳下的疼痛讓林青微微分神,他低頭去查看傷勢,竟發現雕像頭頂都被鮮血染紅,還有絲絲血跡流到了雕像手上。
手上?
抱拳作揖!
林青恍然大悟,縱使你知千萬禮數,卻不運用,那又用何用?君子相見需抱拳作禮,這雕像已向闖關者作禮,那闖關者定當向雕像回禮。
林青苦笑一聲,暗自在內心驚歎這機關設計的絕妙。拿起“上山雪”往地上一扔,長劍穩穩插進地面,只見林青輕功運轉,身體漂浮,輕輕的用一隻腳踩在了長劍劍柄上。
少年抱拳,對著雕像深深鞠了一躬。
“噌”!所有長釘,同時收進地面。
林青趕緊拔劍飛身出去,生怕這長釘再刺出來。
到了石桌旁,林青拿過木盒,將黑石裝進包裹,便一屁股坐在石桌上,脫掉長靴,從包裹裡翻出隨身攜帶的斷玉膏擦拭腳底板。
一陣冰涼從腳底傳來,疼痛慢慢舒緩,林青運作周身內力,匯聚至腳心,已內力刺激著傷口的愈合。
一個時辰後,林青腳低傷口都已止血,也不再疼痛,穿起靴子,便再次前進。
走了不知多久,終於又見到了一塊懸掛的石碑,碑文:
讀書五車飲四海,智滿大腹行八荒。
看過碑文後,
林青走進通道,看到一方木桌,一把椅子,一疊宣紙,一處墨盤和兩本古書。 林青走到木桌前,拿過兩本古書,一本是《平天下》,一本是《濟良民》,《平天下》論的是兵家策略,行軍部陣之說。而《濟良民》則講的治國方略,穩朝定安的方法。
林青饒有興致,坐在椅子上仔細研讀。
讀完之後,林青收益良多,將兩本古籍放回原處,瞧見了桌上的文房四寶。林青微微一笑,舉硯磨墨。
軟毫細長,上刻小字“君聿”,林青輕輕拿起君聿軟毫,在宣紙上龍飛鳳舞的寫下了一篇篇文章。
治國者——以民為本。
需以百姓為主,減稅糧,查民情,清盜冦,處貪枉,應百姓門庭洞開而無銀糧之失,得才子遠赴長安而非懷才不遇。
……
八百字的治國之道,林青整整寫滿了一宣紙。治國寫完之後,林青將其放在一旁,再寫第二篇。
平戰者——以規為治。
又是八百字的滿滿一宣紙,其中所述皆是行軍之道。
朝服者——以廉為信。
為官之道,寫到此處,林青想起了留下城段長風所說的話,暗自咬牙。
濟水者——以源為引。
行醫者——以良為安。
……
通道裡火光昏暗,林青也不知自己寫了多久,將自己生平所悟盡數留在這一張張宣紙之上,終於,那厚厚的一疊宣紙,被他一口氣全部寫完。
放下君聿軟毫,林青甩了甩酸痛的手臂,寫了這麽久,肚子也餓的生疼,林青拿出包裹裡的乾糧充饑,順便向前繼續走去。
這“智”字關似乎沒有什麽限制,林青自讀書起就沒有見到什麽機關,現在的他倒是輕而易舉的拿到了黑色石頭。
“下一關應該是勇,免不了一場苦戰。”林青想到此處,便大口大口吃起了乾糧。
不久後又見到一塊石碑,同樣刻有一句古詞:
高峰萬夫勇,長嶺生雄風。
而那石碑後方的通道裡,卻有一個比林青還高出一大截的巨人雕像,這雕像身材魁梧,手持雙錘,氣勢凶猛。正怒目圓睜的盯著林青。
林青舉劍相對,絲毫不敢大意,剛前進兩步,那巨石便突然活動,朝著林青便衝了過來,手中大錘舉過頭頂,猛的砸向林青。
林青雙眼凝重,身體上飛跳起,手中長劍連連劃過雕像的大頭,卻是只能刺出一條條劍痕,無法將石人徹底擊碎。這石人力量巨大無比,每一次雙錘砸在地面,都能引起“轟隆”巨響,山體也為之震動,林青不敢以內力硬碰,唯有連連躲閃,將輕功施展到極致。
如此躲過了二十余招,林青內力消耗已經極大,不僅要躲閃雙錘的攻擊,還要舉劍反擊,林青恐怕對著石人的腦袋砍了不下三十刀,終於切掉了這顆巨大的頭顱。
頭顱滾落之後,石人便原地不動了,林青見此長舒一口氣,便準備再次向前。
突然,無頭石人猛然舉起雙錘,朝著已經靠近的林青狠狠砸下來,林青大吃一驚,瞪大雙眼看著這快速接近的大錘,如此近的距離他根本躲閃不了,無可奈何,唯有將“上山雪”向上一拋,全身上下所有內力猛然匯聚雙掌,三色光芒至額頭一閃而過。將全部內力凝聚雙掌,舉起雙手猛然一推,強大的內力直接打在“上山雪”劍身上,長劍嗡鳴,向上飛去,與無頭石人雙錘相撞。
“嘭!”一聲巨響傳來,通道中立馬揚起無數石屑,灰塵遮蔽中,林青從地上滑出十步距離。
“噗!”剛一停下的林青便立馬吐出一大口鮮血,長劍與雙錘的對撞,這股強大的衝擊力差點沒把林青衝的當場斃命,幸虧危險之際,林青又抽出一分內力護在周身,才使他現在只是身體受傷,而不至於當場死亡。
林青暗自凝神觀察那一片灰塵,丹田偷偷運氣,不僅需要快速恢復氣機,還要時刻提防那灰塵中的無頭石人。
良久之後,終於塵埃落定,昏黃的柴火下,林青看到了一地的碎石,和自己的“上山雪”。長歎一聲,林青盤膝而坐,從包裹中取出一顆“回天丸”,便閉眼運功療傷。
時間匆匆流轉,林青周天元氣運轉數圈,終於平穩了體內混亂的氣機,而那因強大的衝擊受損的內髒,也因“回天丸”的功效止血止疼。
林青劇烈咳嗽兩聲,站起身來,向那碎石塊走去,撿起地上“上山雪”一瞧,林青不由心疼,這出自柄聽雪閣的好劍,已經被砸的滿身裂紋,劍身也不在光滑,劍刃也全是缺口。
“唉,”林青一聲長歎,無可奈何,只能繼續向前,若是遇到打鬥,希望這柄寶劍能在撐一會兒。
拿到“勇”字黑石後,林青再往前走,沒幾步路便看到這最後一關的石碑,碑上刻有行文:
君子行兮天一方,誠為衣兮信為裳。
林青定眼瞧去,石碑後面的通道又是空無一物,林青絲毫不敢大意,緩緩向前移動,時刻警惕著周圍。
突然,從牆壁裡噴出濃濃煙霧,林青一時不慎,吸了一口,接著幾乎一瞬間,林青便暈了過去。
也不昏睡了多久,林青再次醒來時,頭疼的厲害,迷糊的雙眼看了看周圍,應該是那葬劍山山頂處。
“你醒了,”一位老人負手站在不遠處,對林青說到。
“前輩,晚輩林青。”林青抱拳頷首,對著老人作禮。
老人點點頭,平靜道:“忠孝仁義禮智勇信,過了幾關?”
“晚輩過了六關,孝字一關晚輩不知為何,並無阻礙,也無黑石,”說罷,林青在包裹裡尋找那塊小木牌,卻發現不見了。
“可知百善孝為先?”老人微怒說到。
林青聞言抱拳點頭:“晚輩知道百善孝為先,可卻不知為何那洞中並無挑戰。”
“可有弑父?”老人接著問到。
林青大驚,立馬站起身來說到:“晚輩從來都以孝字當頭,怎可有弑父之念。”
老人聞言一臉平靜,說到:“下山去吧。”
“那這黑石。”林青從包裹中掏出黑石。
“哼!”老人一聲冷哼,“孝字未得,信字未得,爾等好酒肉,貪美色,濫殺人,資歷平平卻妄圖登高望遠,國土護不住,家人護不住,趁一時英雄害得千百人屍骨無存!讀萬卷古書卻喜歡濫吟風雅!年及弱冠又不知成熟穩重!為護妖人還妄圖弑師滅宗……如此不肖之徒,有何資格上我葬劍山!”
老人將林青心中所愧盡數說出,字字誅心。
林青愣在原地,內心絞痛。
“速速滾下山去!”老人怒吼到,一甩長袖,轉過身去,“如此之人,早該懸梁自盡。”
現在的林青已經面如死灰,身體控制不住癱在地上。
良久之後,睜開雙眼,老人已經走了,林青隻得下山去,如行屍走肉一般穿過田間小路,又走看那間小院旁,老嫗仍在喂雞。
林青聲音沙啞,哽咽的抱拳說到:“老婆婆,晚輩下山了。”
“去吧去吧,我家老頭子說話重了些,別放在心上。”老嫗並未轉身,背對著林青揮了揮手。
“唉,”林青歎息一聲,搖了搖頭,便朝山下走去。
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青回頭看著喂雞老嫗的背影,輕輕呼喚道:“老婆婆。”
老婆婆聞言轉過身子:“怎麽了?”
白發少年忍不住,微微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