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易，你的調查必須終止。”也許是信號的關系，電話裡傑森·胡安的聲音並不清晰。但是即便如此，薩林格依然從部門主管的聲音裡聽出了異常。　　“我再說一次，路易，你的調查必須終止，立刻，馬上！”傑森·胡安再一次強調，雖然他不怎麽喜歡薩林格，但也不怎麽討厭他，從工作上來講，薩林格還是他手裡能力最強的一個，胡安並不希望損失掉一個得力助手。

　　“科頓剛剛和我談過，他暗示我們應該把注意力集中到其他方面，而不是死咬著IBBC不放……”胡安說的科頓是FBI分管執行行動的助理局長，無論是資歷還是權勢在局裡都足夠算得一人之下千人之上。

　　“但是我們馬上就要找到決定性的證據了，你明知道……”薩林格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就在10個小時以前，胡安還在電話中讚揚了他的工作，“為什麽?為什麽?”他的腦袋裡被這個單詞一下子填滿了。

　　“難道那家銀行的影響力已經擴散到了華盛頓嗎?”薩林格忽然諷刺地問道，這大概就是法國人修改調查報告的原因，現在終於要輪到他了。

　　“聽著，薩林格……”胡安從椅子上站起來，慢慢走到窗前，用手指把百葉窗撐開一個縫隙，從裡面向外看，他換上更加委婉的口氣，“你是個聰明人，路易，你應該能猜到問題出在哪裡，這並非你我能解決的，可能連科頓自己都不行。”

　　“也許是國會山，或者是華爾街的某個大人物開了口，這件事已經不是經濟犯罪了，你明白嗎?這已經超出了我們的管轄范圍……”

　　“那舒默怎麽算?還有克萊蒙，那些為了掩蓋IBBC交易而死的人，他們的家人在等著我們聲張正義，而你告訴我不幹了……”薩林格就像突然爆發的自來水管，朝電話裡宣泄著過去幾個月所積累下來的巨大壓力。

　　“……總之，你的工作暫時結束了，給自己放個假，找個女人……等你回來，還有一枚美妙的勳章在等你……但是記住路易，千萬不要惹事！”

　　路燈的光亮透過百葉窗的縫隙照進房間裡，薩林格坐在沙發上，把臉埋在手掌裡，顯得異常的失落。吉爾慢慢坐到薩林格面前，她小心地拉下薩林格的右手，關切地看著他的眼睛。吉爾知道薩林格和舒默的交情，他無法接受胡安的命令。

　　“一切還未結束。”吉爾輕輕地說，她的金發從側面落下，在光影中尤其美麗。薩林格從指縫裡看著吉爾，一言不發。

　　兩個人僵持了一會，吉爾放開薩林格的手，“我們找到了威克斯勒，見不見他，由你決定。”

　　薩林格的視線在牆上無意識地移動著，慢慢地，他的眼神回復了以往的堅定，然後他站了起來，“我們走。”

　　威漢·威克斯勒，前東德情報局特工，現IBBC的情報主管，為銀行董事會提供一些不能見光的服務。這個滿頭銀發的老頭現在正坐在一個擺滿了雜物的倉庫裡，單薄的身體和顫抖的雙手，厚厚的眼皮耷拉著，仿佛隨時隨地都會蒙主召喚。

　　吉爾打開了房門，老頭慢慢抬起頭，他的眼睛稍稍睜開了一條縫，“路易·薩林格?我知道你。”

　　“你當然知道我，威克斯勒先生。”FBI探員在威克斯勒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他注意到了桌子上厚厚的文件夾，令他驚訝的是上面居然印著DGSE的字樣。

　　老頭做了個自便的手勢，然後又靠回椅子上去，仿佛任何一個輕微的動作都會耗費不少的精力。

　　這是一份關於非洲中部一個名叫“庫裡卡”的國家發生的人道主義災難的報告，薩林格注意到報告中頻繁出現的“IBBC”。

　　吉爾指著一張穿著軍裝的黑人照片說:“在過去的幾個月中，摩托巴將軍的武裝像吹氣球一樣飛速膨脹，他揮舞著從IBBC哪裡得來的錢從軍火商那裡購買了大量的武器，用來武裝效忠於他的軍隊。”

　　“IBBC。”

　　“是的。”吉爾又把手指移到另一處，“你看這裡，十六個月之前，一支地質勘探隊在庫裡卡發現了鈀礦——一種極其稀有的元素。鈀在地球上的儲量極為稀少，采掘冶煉困難，但是在航空航天、航海、兵器、核工業方面具有極高的價值……”

　　“所以為此發生了戰亂?”薩林格翻過一頁，看見了報告中關於衝突的部分，在衝突爆發的第一周，就有兩萬平民死於戰火，16萬難民逃亡鄰國。但這只是開始，摩托巴的軍隊在邊境上攔住難民潮，將其中的另一族群難民挑出來，強奸、屠殺。而衝突的另一方也在自己的控制區內做著同樣的事。

　　“九個月之前聯合國通過製裁庫裡卡的決定，除了人道主義救援物資以外，禁止任何能夠被用於戰爭的東西進入庫裡卡……”

　　“所以那個叫摩托巴的找上了IBBC?”

　　“不，恰恰相反，是IBBC找上了摩托巴，為了他控制的鈀礦區。”威克斯勒的聲音響了起來。

　　原來他還沒有睡著，薩林格心想，但表面上沒有流露出來，他做了個“請繼續”的手勢。

　　“有一件事，也許你們知道，也許不知道……”老頭嘟嘟嘴，臉上松松垮垮肌肉在重力的作用下微微地晃動著，“托尼·斯塔克一年前製造出了小型化的鈀反應堆。”

　　“鈀……反應堆?”吉爾並不明白這個詞的意義。

　　“鈀反應堆，換句話說就是低溫可控核聚變。”威克斯勒看著自己手，那是一隻爬滿了青筋和老年斑，就像是一隻乾枯的爪子。

　　老頭繼續不緊不慢地說道:“這是一場能源革命的開始，石油、煤炭、天然氣這些老式化石燃料將會失去往日的地位，核聚變將會被普及應用。”

　　“所以庫裡卡才會發生衝突?”

　　威克斯勒點點頭，“摩托巴的海外資金在衝突開始之後就被歐盟凍結，再加上聯合國的製裁決議，對他很不利，但是他卻佔據了庫裡卡最大的一個鈀礦產區。所以IBBC找上了摩托巴，一方面利用資金和情報支持來換取鈀礦，另一方面摩托巴還要求IBBC為他和T.T.S.牽線搭橋。”

　　“啊哈，那家南斯拉夫軍火商?”

　　“恩。”威克斯勒把薩林格手中的文件往後翻了幾頁，指著一張照片說:“白河愁，T.T.S.的商務代表，你到IBBC總部的那天他也在。”

　　薩林格點點頭，他的腦子裡對這個黃種人還有印象。

　　“就像嫖客遇上妓/女，T.T.S.正想介入庫裡卡，但卻因為聯合國的製裁決議，不能正大光明地進入，IBBC的建議非常及時，他們一拍即合。T.T.S.提供武器，並派遣人員為摩托巴訓練衛隊，換取在摩托巴控制區建設開采設施的條件，而IBBC就是這根鏈條的中間環節。”

　　“所以IBBC和T.T.S.一起製造了庫裡卡的屠殺?”吉爾歎了口氣。

　　“斯卡森和IBBC董事會要為他們的行為付出代價，他們必須面對正義的審判。”薩林格把手放在桌子上，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吐出來，“你可以幫助我完成。”

　　“正義?”威克斯勒輕輕地搖了搖頭，“這不可能，薩林格探員，你所謂的正義只是幻想，你所捍衛的系統不會讓斯卡森和他的銀行出事。相反，整個系統將會保證銀行的安全，因為大家都有份。”

　　“大家?”

　　“真主黨、CIA、哥倫比亞毒梟、黑手黨、伊朗、德國、中國、蘇聯，還有你的政府……”老頭的哼了一聲，諷刺地說到:“每一間跨國公司，每一個人，他們都需要IBBC這種跨國銀行，讓他們能在黑色和灰色地帶運作，這也是為什麽你這麽努力地調查，不是被忽視就是被撤銷。至於你我，將會在起訴銀行，抵達法庭之前被悄無聲息地乾掉。”

　　薩林格和吉爾被事情的真相所震驚，倉庫裡陷入短暫的寂靜，沒有人再說話，所有人都在思考。

　　半晌，薩林格輕聲笑了出來，“那我們怎麽辦?只能放棄?接受世界就是如此黑暗，然後像個受欺負的小孩跑回媽媽的懷抱裡哭?”

　　威克斯勒沒有吭氣，但是薩林格從他的眼睛看到了譏諷，“我們都會死，薩林格探員。真相和想象存在著差異，想象必須有道理，而真相則不。”

　　“我不明白，為什麽你會為IBBC工作，一個為共產主義奉獻半生的黨員，圍牆倒了，你也倒了嗎?”

　　“你一點都不知道我的事情。”老頭突然叫了一聲，但又立刻恢復了平靜，好像一切都不曾發生。

　　“柏林牆倒下之前我就倒下了，我曾經想要成為和你一樣的人，忠誠、果斷……但是，理想和現實總是充滿了差距。我們無法控制人生，轉變總是在不經意時發生，一旦發生就無法逆轉。最後，讓你離你的理想越來越遠。”

　　薩林格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威克斯勒，白熾燈的燈光從上面照下來，讓他顯得高大。

　　“不！”薩林格說，“我們都有選擇，你選了你的，但有時候人在相反的道路上，也能完成自己的責任……一定有方法能扳倒IBBC，我需要你的幫助。”

　　薩林格的話起了一些作用，威克斯勒終於離開了椅子的靠背，他把身體前傾，手搭在桌子上，“如果你想阻止國際商業信貸銀行，在你們的司法體系內是不行的，你必須在體制外下手。而你一旦這麽做了，你就將成為這個體系的敵人。”

　　“是的。”薩林格的聲音幾乎微不可查。

　　威克斯勒又靠回椅子上去，他聳聳肩，“你願意為了崇高的目標，而犧牲自己的理想嗎?這個決定困難至極，但是我早已下定決心，不過正如你所言，有時候人在相反的道路上，也能完成自己的責任。”

　　倉庫再一次陷入了寂靜——但卻幾乎和上一次同樣短暫，幾十秒的沉默後，薩林格突然拉著吉爾的手離開了房間，他重重地關上門，把吉爾帶到長長的走廊上，“我想你應該離開了。”

　　“離開?”吉爾露出你在開什麽玩笑的表情，“你在說什麽?”

　　“你明白我在說什麽。”

　　“沒門，路易。”吉爾往後退了一步，她搖著頭說，“沒門，絕對不行，你已經讓他回心轉意了，我們可以盡一切力量揭發此案……”

　　“你信嗎?”薩林格不為所動， 他已經從威克斯勒的嘴裡察覺到了巨大的威脅，他突然想起了威克斯勒剛剛說的那句話，“我們都會死，先是威克斯勒，然後是你我，接著我們的家人……吉爾，我們都會死。”

　　薩林格的話讓吉爾開不了口，她的眼睛裡泛起水光，她試著張了幾次口，但卻說不出話來。

　　“你放棄了，所以我才能繼續，裡面那個老頭在尋找救贖，而我，能幫助他，唯一一個能救贖她的人。”

　　“那等這一切結束之後誰又來救贖你?”

　　薩林格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小女兒，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握住那個小小的掛墜，裡面是艾莉絲的照片。

　　“聽著，吉爾，人生中最重要的事，就是要明白誰能夠利用，誰又能用來犧牲。有時候人在相反的道路上，也能完成自己的責任。”薩林格盯著吉爾的眼睛，“我就是你能犧牲的人，離開這裡。”

　　吉爾艱難地歎了口氣，她伸出手觸摸著薩林格的臉，最後把手搭在他的胸口，然後轉身離開。

　　吉爾離開之後，薩林格在走廊上獨自站了一會，他掏出掛墜，看著女兒的照片，心中充滿了平靜，就像一個即將離開這個世界的人。

　　突然響起的電話打斷了薩林格短暫的寧靜，他掏出手機，屏幕上顯示“UNKONW”，那是個陌生號碼。

　　薩林格接通了電話，艾莉絲的聲音歡快地從裡面蹦出來，“爹地~~~”

　　“艾莉絲?”

　　下一秒艾莉絲的聲音被一個油滑的男人所取代，“你好，薩林格探員，我是哈利·奎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