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來混,總是要還的。”這句話常被羅安普納的張大哥掛在嘴上,雖然俄語裡沒有這句話,但這個道理卻是全世界通用的。巴拉萊卡並沒有對薩哈洛夫和費多羅夫斯基的死產生悲哀之類的情緒,在阿富汗的日子裡,她早就習慣了這樣的事情。 “總有人要死。”巴拉萊卡披著一件舊式的傘兵大衣,靜靜地站在窗前。隨手用軍刀將雪茄的頭削掉、點燃,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煙草燃燒產生的美妙煙霧在胸腔裡轉了一圈,然後被噴向玻璃上那個金發的疤臉女人。煙霧順著在那條的傷疤慢慢旋轉、上升。
巴拉萊卡細細地看著玻璃裡的臉,時間帶給她幹練、冷酷和權利,歲月也在這張迷人的臉上沉澱下來。除此以外,右臉上那條長長的傷疤也讓這張臉與她的身份更加相配。
“但絕不是現在。”巴拉萊卡輕聲說,她的聲音有些沙啞,戰爭送給她一群精銳、忠誠的部下,也從她身上帶走了一些東西。
“我帶他們出來,絕不是為了讓他們死在這種地方,他們應該死在更有價值的地方。”
莫斯科旅館的大姐頭又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地把煙霧噴了出來。
“大尉同志。”站在巴拉萊卡身後的鮑裡斯中士悄無聲息地放下電話,“安排好了。”
羅安普納是個混亂的地方,正義和法律的光芒永遠都照射不到這塊土地上。在這裡,警察也只是一股穿著製服的黑幫而已。毒販、軍火商、走私商、海盜、間諜、人販子、妓女、殺手……各式各樣的人物生活在羅安普納,各式各樣的黑幫也在這裡扎根、發芽、生長。
長時間的經營,讓黑幫們逐漸控制住了羅安普納,將這座海濱小城分割成一塊一塊。他們像紅眼的猛獸,警惕地巡視著自己的領地,同時也死死地盯著對手的地盤,千方百計想要從別人身上剜出一塊肉來。
莫斯科旅館的崛起在羅安普納不具備代表性,沒有人能夠複製這一點。一群從阿富汗戰場上下來的精銳老兵,成建制地被送到這個東南亞小城,他們像是一群狼,用鋒利的牙齒撕碎所有擋在眼前的對手,用槍和血硬生生地在羅安普納打下了一塊地盤,並扎根其中,靠無可匹敵的武力在短時間裡成為了羅安普納的一方梟雄。
事實上,如果僅僅是一群蘇軍老兵的話,本地土著勢力也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入侵,但是對於東南亞地下世界的掌舵者而言,只要舍得本錢也能頂得過去。但是誰能說得清楚這群蘇聯人的背後是什麽呢?如果把他們當成逃兵的話,連三歲小孩都不信,所有人都認為這是一次有預謀的行動,或者一個龐大計劃的一部分——諸如重返東南亞之類的。三合會的大佬們對國際關系的了解並不深入,但有一點他們卻很清楚,在距離羅安普納不太遠的地方,有個地方叫金蘭灣,那裡部署了蘇聯人的艦隊和陸戰隊。在金蘭灣的邊上,還有蘇聯的鐵杆小弟,而這個小弟在雨林裡把美國人趕跑了。
等到莫斯科旅館在羅安普納扎下根來之後,三合會與巴拉萊卡達成了和平協議,這條被丟進沙丁魚群裡的鯰魚終於安分了下來。對於蘇聯人來說,暴力只是手段,融入這裡,控制這裡才是目的,將自己擺在所有人對面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KGB需要的是一個混亂羅安普納,而不是處處掛著鐮刀錘子旗的羅安普納。
蘇聯人很快就融入了羅安普納,老兵們迅速地學會了這裡的規則——沒有法律並不意味著沒有規則。
要在這個泥潭中生活下去,需要掌握的規則只有一條,而這條規則與軍隊中通行的規則一樣,老兵們早就學會如何在這條規則下生活了。但除了最基本的弱肉強食之外,作為一個組織,還需要學會妥協。作為一個優秀的領導者,巴拉萊卡知道什麽時候妥協,也知道如何妥協。 為部下報仇是絕對不能妥協的,無論對手是誰,血債血償的原則都不會退讓一步。但是要在羅安普納復仇就必須地要面對一個問題——凶手可能藏在任何一個地方,而這個地方絕不會是莫斯科旅館的地盤,所以在搜尋目標以及隨後的攻擊行動中,蘇聯人將不可避免地進入其他組織的地盤,這對目前羅安普納緊張的局勢而言並無絲毫正面意義,相反還可能擦槍走火,所以在行動之前,巴拉萊卡需要至少征得各方明面上的諒解。在此基礎上,用暴力威脅,或是讓出部分利益的方法來鞏固相互之間的關系,避免可能發生的全面戰爭,因為誰也無法確定,這是一次孤立的事件還是針對整個莫斯科旅館。
會面安排在一個酒窖裡,羅安普納幾個有頭有臉的“大人物”幾乎到齊了。老大們在倉庫裡圍著張北緯,一邊恭維著這位張大哥,一邊用語言挑撥著中國人和蘇聯人的矛盾。
雖然已經在三合會裡已經獨掌一方,但即便穿著黑風衣披著白圍巾一副“小馬哥”的模樣,比起巴拉萊卡來,張北緯的娃娃臉簡直人畜無害。他笑眯眯地和身邊的黑幫頭目們說著些沒營養的話,一邊等著巴拉萊卡。
時間並不足以讓頭目們忘掉莫斯科旅館的強勢登陸,即便在最近一年多時間裡,蘇聯人收斂了許多,但巴拉萊卡的凶名卻並沒有絲毫消退,這個女人始終沒有放棄擴張的打算。無論是從西西裡遠道而來的黑手黨,還是雨林裡各式各樣將軍們支持的毒販、軍火商,甚至是三合會都在巴拉萊卡的壓迫下顯得無可奈何。幸運的是蘇聯人還沒有將羅安普納完全吃下來的願望,巴拉萊卡最終也加入到了維系小城平衡的“聯絡會”中。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聯絡會”的主要功能類似於美蘇元首熱線,用於互通有無,減免全面戰爭的風險。當然,在羅安普納,黑幫與黑幫之間可沒有“核武器”的存在,實力是為自己提供保障的最有利武器,暴力是實力最主要的外在表現形式,恰好這一方面也是莫斯科旅館最擅長的。也許在販毒、走私、色情業方面蘇聯人做的並不夠好,但是有一點——他們能打,這就足夠了。
所以總體來說,在沒有足夠的實力保護下,“聯絡會”對於其他人而言,恐怕也僅僅只是個擺設。至於能夠和莫斯科旅館分庭抗禮的三合會,不好意思,雙方早就有了默契,所以巴拉萊卡大姐頭敢於讓老大們等上半個小時,才優哉遊哉地到場。
前不久發生在羅安普納附近的大戰,讓全城勢力都豎起了汗毛,兩幫不明武裝居然在大家眼皮底下大打出手。武裝直升機、戰鬥機、導彈、AS……這簡直就是電影裡的場景嘛!更令人擔憂的是,萬一這兩幫外來者盯上羅安普納……這裡只要一個莫斯科旅館就夠受了。
城裡的氣氛驟然間變了調子,沒有人能保證外來者不對羅安普納下手,還指不定這群外來者就是誰找來的呢?在這種氣氛中,莫斯科旅館突然像老大們要求全城通行的權利,以及後續可能發生的圍剿戰,誰也不放心讓一群精銳的蘇聯老兵全副武裝進入自家地盤,萬一莫斯科旅館在乾掉凶手之後順帶把地盤也拿下來,哭都沒處哭去,但是即便有著這樣的擔心,絕大部分黑幫也沒有膽子站到巴拉萊卡對面去,這個女魔頭心情不好的時候,可是毫不手軟。
“哼,那個疤臉,敢讓我們這麽多人在這等她這麽久……”
“那個死女人難道以為自己是羅安普納的老大嗎?”
“給她點顏色看看,總不能讓她就這麽囂……”
酒窖的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了,鮑裡斯中士出現在門口,他先一步踏進酒窖,接著身高的優勢俯視著還沒說完的老大們。
巴拉萊卡沿著狹窄的樓梯下到酒窖裡,幾個剛剛還在抱怨的老大一下子仿佛變成了小學生,諂媚著上來打招呼。巴拉萊卡理也不理,走到酒窖中間,鮑裡斯幫她拿下了肩上的軍大衣,又一言不發地站到後面去。
“我的人死了兩個,我很不高興。”巴拉萊卡慢悠悠地掏出根雪茄夾在指間,舉到唇邊,接著又掏出打火機“啪滋”一聲點燃,“這件事,不見血別想了結。”
“別這樣,巴拉萊卡,我們就是為了解決問題而來的嘛。”站在巴拉萊卡對面的張北緯把夾著煙的手在空氣中晃了晃,“請你珍惜一下這個用子彈和血打下來的平衡嘛。”
“是呀是呀,我們這不就跑來開會了嘛!”幾個老大也立刻爭相附和起張大哥來。
巴拉萊卡面無表情仔細地在打火機上轉著雪茄,直到整根雪茄都轉過一圈後才滿意地吐出一股煙霧來。她彈了彈雪茄,把手搭在手肘上,說道:“可是,我什麽時候說過要和平共處呢?”
然而並不是所有人都懼怕著莫斯科旅館,巴拉萊卡的態度惹火了一直對她並不感冒的西西裡人,“哼,小心風大閃了舌頭,火燒臉。俄羅斯的鄉下人跑到這來裝女王,笑死人了。”
“哼!沒有撬棒就打不開彈藥箱,結果被一群原始人俘虜的就是你們意大利人吧?”
“臭婊子……”
“好了,都給我少說兩句。 ”打圓場的還是張北緯,“我知道你們之間有數不清的仇恨,但是現在是互利共贏的時代嘛,和氣生財和氣生財。能賺錢就行了,沒用的面子丟去喂狗好了,不然還算什麽黑手黨?”
張北緯吸了口煙,撐了撐墨鏡,繼續說道:“可能你還不清楚,巴拉萊卡女士,我們也有人死了,拉加德大道的夜總會裡,手法和你們那一樣。”
“有人要搞事嗎?”巴拉萊卡突然抓住張身邊的美國佬,將他頂到牆上,“阿布萊德?”
“別別別,巴拉萊卡,我和你是有過節,可是那已經過去了啊!這絕對不是我乾的。”阿布萊德的汗毛瞬間就豎了起來,他毫不懷疑巴拉萊卡會一槍打爆他的腦袋,這個瘋女人什麽事都做的出來。
“那就是你嘍?貝羅吉奧?”巴拉萊卡放下阿布萊德又盯上剛剛叫她“火燒臉”的意大利人。
“見你的鬼,火燒臉,有膽你再說一次。”
“哼,沒有功夫跟你廢話。”巴拉萊卡理也不理貝羅吉奧,抬腳走向酒窖門口:“我來這的目的只有一個,下面誰敢當我的道,老人小孩統統殺掉,女人就買到妓院裡去,就是他家裡養的狗,我也不會放過。”
莫斯科旅館的大姐頭走到門口,鮑裡斯中士又重新為她披上軍大衣。
巴拉萊卡隨手丟掉隻抽了幾口的雪茄,低下頭把手伸進脖子和頭髮之間,用力一甩,長過腰間的金發像突然綻放的花朵。
“我說的夠清楚了嗎?”
沒有再多廢話,巴拉萊卡和鮑裡斯消失在酒窖的大門外。